重慶大學醜聞,耗資人民幣670萬打造的博物館,被收藏家指為都是贗品

2019年10月14日,此文發表後引起軒然大波。

作者以照片舉證,重慶大學博物館充斥假貨。

本文來源:江上說的

微信id:js-ssc

作者:江上

作者簡介:資深收藏者、攝影人、寫作者,曾獲中國新聞獎,重慶新聞獎,多次受到國家六部委表彰。

10月7日,作為重慶大學90周年校慶的序幕,重慶大學博物館(以下簡稱重博)開館典禮在虎溪校區隆重舉行。

據報導,包括國家博物館副館長、中國三峽博物館館長在內的國內外文博領域的多位專家出席了慶典。

重慶大學耗資670萬建瞭一座贗品博物館?(有影片)

報導說:重博耗資670多萬元,其「所有藏品均由重慶大學教授、著名收藏家吳應騎捐贈,包括玉器、青銅器、陶瓷器、佛造像、掐絲琺瑯器、百寶鑲嵌、竹雕筆筒、古代玻璃器等類別,共計四百餘件,充分展現了中國古典造型藝術的發展脈絡和傳統文化魅力。」

重慶大學耗資670萬建瞭一座贗品博物館?(有影片)

開館不幾日,老江就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趕往重慶大學虎溪校區,拜謁了這座讓我充滿敬意的博物館。

重慶大學耗資670萬建瞭一座贗品博物館?(有影片)

門口有保安執勤,參觀前要登記身份證和電話號碼。

進入展廳前,老江掏出手機拍了一張展覽序言。

負責登記的保安趕緊過來叮囑,這里可以拍照,但是,進入展廳後,就不允許拍照了。

「為啥呀?國家博物館都不禁止拍照!」

保安神情怪異,吞吞吐地說:「那個,那個,開館典禮後,領導就吩咐了,裡面一律不許拍照。」

我表示不能理解,他表示沒得商量。

重慶大學耗資670萬建瞭一座贗品博物館?(有影片)

進入展廳,試探性地拿出手機,隨手拍了一張。

立刻有人跑過來制止:禁止拍照!

之後就一直有人盯著,時不時還有人在身邊晃悠,假裝也在看展覽。

一旦發現拍照,立馬發聲制止。

期間還有一個領導模樣的人專門過來詢問:你是來看展覽的嗎?是重慶大學的嗎?

讓我覺得很詫異。

後來對照網上照片,才知道這位就是前文所提吳應騎教授。

據說,吳教授的公子和兒媳現在都供職於重大博物館,分別擔任館長和展覽部主任,全家人都在為博物館事業做貢獻!

整個參觀過程中,展廳內人跡寥寥。

卻總讓人覺得有幾雙眼睛在背後盯著,眼神如同暗處射來的箭。氣氛尷尬而又詭異。

重慶大學耗資670萬建瞭一座贗品博物館?(有影片)

▲重博的佛像展品,說句不負責任的話:真偽請自斷。

他們為什麼如此緊張人家拍照?

我也試著問過工作人員,無奈他們總是遮遮掩掩,語焉不詳,三緘其口。

在粗略看過幾十件展品後,我好像是明白一點了。

尤其是那件改裝版版秦始皇陵銅車馬映入眼簾時,一個大膽的想法突然從腦子裏閃過:

「莫非,吳教授捐給重慶大學的,竟然是幾百件贗品,而重大耗資數百萬建立的,居然是一座贗品博物館?」

這太匪夷所思了,我差點就嚇死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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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裝版版銅車馬體量碩大,通體錯銀。

在馬的造型和車的制式上,完全模仿秦始皇陵銅車馬中的一件,儘管型制有些別扭,做工頗感粗糙,細節也不怎麼講究,但人家馬多呀,比秦始皇座駕還多了兩匹馬。

四前兩後,整整六匹,馬力強勁。秦皇漢武,輸掉哪裡只是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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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這麼大排場,大概是循了「天子駕六」的意思。

《尚書》《春秋》《史記》都曾經曰過:周天子的座駕有六匹馬。

但真正的「天子駕六」,卻只在河南洛陽出土過一處早已朽壞的東周真車真馬遺跡,而且,六匹馬是一字排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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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出土的天子駕六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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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漢天子的座駕都只有四匹馬。

這一點,在考古界基本上是沒有什麼爭議的。

讀過初中歷史的人都知道:西漢初年,國力貧弱,連皇帝座駕都配不齊四匹同一顏色的馬。

秦陵銅車馬也有力地佐證了秦代的公務用車制度。

專家們有沒有琢磨過,重博這架獨步古今、僭越禮制、顛覆歷史的超標豪車,應該是給什麼樣的牛人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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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陵陪葬坑出土的銅車馬

除了這個,展廳裏還有一件迷你版軺車,電鍍工藝,新潮輪轂,嵌玉鑲寶。

車上坐著一土財主模樣的人,抄著雙手,縮頭縮腦,神情呆滯。

一副生無可戀、信馬由韁,愛特麼去哪兒去哪兒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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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我所知,這種軺車一般是沒有後車箱板的。這顯然不太符合當今的安全規範,萬一乘客不小心摔下來咋辦?

所以,廠家對車箱結構進行了合理改進,車蓋的柱子加粗了好幾倍,還加裝了厚實且完全焊死的防撞後擋。

這樣一來,雖然上下車會有些不便,但安全性絕對是有提升的。

而且一舉多得,平時拉個貨、買個菜什麼的,也特別實用。

還有一件人騎青銅俑,一看就是從甘肅武威漢墓車馬儀仗中逃出來的。

這廝脫離隊伍,長途奔波,灰頭土臉,馬都跑變形了,莫非也是千裏走單騎,來尋那劉皇叔的?

重慶大學耗資670萬建瞭一座贗品博物館?(有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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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肅武威出土的漢代車馬儀仗

緊挨著千里走單騎,也就是展廳入口處,有一件碩大的青銅方鼎,立於高高聳立的方形基座上,供參觀者仰望。

展標上赫然寫著「商代獸面紋牛鼎」。

型制模仿中國最重青銅器後母戊鼎,僅僅把紋飾換成了似獸非獸、似牛非牛的四不像圖案,果然是一件非常牛X的鼎。

建議以「前娘」名之,以便與「後母」遙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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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母戊鼎

高達一米多的漢代雁魚銅燈plus!

造型來自平朔秦漢墓或海昏侯墓出土文物,省掉了不少細節,體積卻比它們大了十倍有餘。

這麼龐大的銅燈,重博竟有一對兒,興許是漢代大街上當路燈用的吧。

重慶大學耗資670萬建瞭一座贗品博物館?(有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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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昏候墓出土漢代雁魚燈

▼這條趴在青銅燈柱上的四腳蛇,好像是被稱作龍來著。長得這麼搞笑,它媽媽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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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支青銅鬥雞,可能被酸咬得太狠了些,已經完全看不出銅的質感了。不好意思,展標上好像是寫著漢代青銅鳳凰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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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鍍金鑲人工合成綠松石以及不知名合成寶石的烏龜,把電鍍工藝和人造寶石的歷史向前推進了兩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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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廠系列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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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電鍍大大天王,造型似乎是來自隋唐演義小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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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吆餵,介不是蕭何丞相嗎?您老一路追趕韓信,從南京博物館元青花梅瓶一直追到這個破罐子上,腫麼還沒追上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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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博物館藏元青花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

▼現藏於國家博物館的鮮於庭墓駱駝載樂俑,在重慶找到了它失散多年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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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於庭墓出土三彩駱駝載樂俑

「三彩掛藍,價值連連。」

▼這件大到沒朋友的三彩肥婆不僅掛藍,掛的還是現代才有洋藍,比圓珠筆塗的還藍。

那張柿餅臉,那雙鬥雞眼,也大大突破了唐代審美的下限。

真是神仙放屁,不同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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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被稱之為唐代絞胎騎馬俑,產地似應該是在河南南石山村一帶(不了解南石山村的盆友,可以百度一下),咋不買一件做工好些的呢?

順便糾正一個概念,這種工藝叫做絞釉,是一種特殊的施釉工藝,並沒有攪到胎里面去。

展標上還煞有介事地說陶胎是「由多色泥雜糅而成」,你砸開看看就知道了,反正這件也沒花幾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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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懿德太子墓出土絞釉騎射俑

▼這對漢代耍流氓俑(秘戲俑),我好像在三峽古玩城某家專賣假貨的店裏見過,原來是被吳教授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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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彩繪俑,我們通常稱之為「地攤貨」 ,產地河南,矽膠模做的,模具太軟,所以臉都變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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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米多高的「大清康熙年制」和各種明清「官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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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羊方尊?no,no,no!這是重博特有的大清乾隆年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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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你版紅山C型龍(展標上寫的玉豬龍),真偽姑且不論,咱能不能先把龍和豬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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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湯雞版「漢代」玉鳳 ,雖然生就了一副落魄鳳凰不如雞的倒霉樣,但是,人家卻長著一張老鷹的嘴,小心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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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代」蛤蟆精 ,重博說是玉跪人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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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這些東西,雖然離譜,但好歹還算是有個譜,多多少少還能找出些參照物來。

下面這堆玻璃製品,就實在是有點兒沒譜了,因為它們徹底篡改了琉璃發展的歷史,把透明玻璃的歷史一口氣向前推進了幾千年。

▼見過蜻蜓眼,見過這麼狂拽酷炫屌炸天的蜻蜓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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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漢代琉璃,見過這麼透明的漢代琉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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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前面這排彎彎扭扭的玻璃小人,重博用實物告訴你:藍色妖姬是從中國漢代走出來的滴!後面那排東西,像不像八十年代家裏的玻璃擺件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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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這組臆造「琉璃禮器」,應該也是擁有完全知識產權的自主創新產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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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件被稱之為龍的怪物,多次出現在重博的宣傳報導中,應該算是很得意的藏品了。你看它三分像龍,七分像狗,是不是雄辯地佐證了「龍生九子」這個傳說的真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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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通版「漢代」琉璃十二生肖,卡哇伊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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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標上說這是漢代琉璃龍紋壁!想請教一下各路專家,你們對琉璃的發展史真的就這麼一無所知嗎?事先能不能稍微百度一下?

重慶大學耗資670萬建瞭一座贗品博物館?(有影片)

這件類似煙缸的東西被標註為「漢代子母龍水滴」,說是給硯台加水用的。

真是敢想敢說。

漢代有沒有這樣的玻璃姑且不說,硯滴什麼時候才出現,心里也沒點逼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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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現當代文物,也是頗有看點滴!

▼比如這件「範曾與顧景舟合作的筆筒」,不用說,一定是他們二位上小學那會兒合夥幹的。

重慶大學耗資670萬建瞭一座贗品博物館?(有影片)

造像廳裏耳目眾多,基本無法拍照,用了朋友圈裏的幾張照片,真偽就不作評判了,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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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工作人員的一再阻撓,老江就只拍到這些照片,還有一些在匆忙之中給拍糊了,謹慎起見,就不作評述了,大家可以自己去看。

重慶大學耗資670萬建瞭一座贗品博物館?(有影片)

據重慶大學教育發展基金會公眾號報導:

「中央美術學院前黨委書記、中國美術家協會雕塑藝委會主任盛楊,北京電影學院文物修復與鑒定專業教授胡德智,中國國家博物館專家喬萬寧等表示吳應騎藏品種類齊全,數量眾多,體系完善,是承載著中華文明的符號。」

「部分藏品具有較高的歷史、文化、藝術、社會學研究價值,擬捐贈的藏品具有重要的教育和科研價值。」

「對於我國歷史文化的傳承和發展、當代大學生和社會公眾歷史文化知識的普及具有重要意義。」

老江想請教重慶大學和這些專家們:你們根據什麼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就算不對歷史負責,不對學術負責,不對公眾負責,不對子孫負責,你們能對自己負責一點兒嗎?

閱讀原文

此文發出後引起軒然大波。

10月15日,重慶大學緊急聲明,已成立專門工作組進行調查,核查結果會向社會公布。

澎湃新聞報導指出,捐贈者和館長是父子。

摘錄部分報導如下:

15日下午,澎湃新聞記者聯繫到重大博物館展品捐贈者吳應騎教授的女兒吳曉妮女士。

她對記者表示,父親今年已經78歲了,自己不能上網,但已經獲悉此事。

如今父親生病住院,全家一切以父親的健康為重,所有的信息以重慶大學的調查結論為準。

對於此事,吳女士表示,家裏人都覺得很無辜,「父親一生致力於藝術教育,收藏也是他的愛好。做了這樣一件善事沒想到遭遇了網絡上輿論的批評。」

吳女士還對記者表示,在展品移交給學校之前,吳教授主動要求校方對展品進行過鑒定。

澎湃新聞發現,2015年重慶大學新聞網發布了新聞稿件《重慶大學舉行擬建博物館藏品評估暨文博研究院籌建專家會》,文章顯示2015年12月26-27日,重慶大學邀請國內14位博物館建設及文物專家就重慶大學教授、收藏家吳應騎先生對重慶大學擬捐贈的藏品進行評估,並對籌建重慶大學博物館和重慶大學文博研究院的可行性進行論證。

來自文物界、學術界的多位專家表示吳應騎藏品種類齊全,部分藏品具有較高的歷史、文化、藝術、社會學研究價值,擬捐贈的藏品具有重要的教育和科研價值。

專家一致認為重慶大學以吳應騎教授所捐贈藏品,建設重慶大學博物館及重慶大學文博研究院可行,並提供了建設性的意見。

此外,吳曉妮對澎湃新聞表示,重慶大學博物館現任館長吳文廈是其兄長,但父親從來沒有利用職務影響把他調到自己身邊。

「哥哥(吳文廈)之前在重慶大學工作十幾年,資歷沒有問題的,在這點上我們問心無愧。」

15日下午,吳文廈在接受澎湃新聞採訪時介紹,他本人進入重慶大學工作已有十餘年,擔任重慶大學博物館館長之前在該校藝術學院從事繪畫教學工作。

平時還在做一些策劃展覽方面的工作,重慶大學成立博物館後,經過學校考察研究才得到任命。

吳文廈表示,對於其父親吳應騎無償捐獻的藏品被指贗品一事,重慶大學正在調查,學校宣傳部門會統一對外發布,他強調自己作為事件當事人,不便多說。

記者另從重慶大學黨委宣傳部獲悉,吳文廈之前確系重慶大學藝術學院的老師。

重慶大學黨委宣傳部宣傳科負責人告訴記者,目前學校已組建該事件的工作小組,正在從多方匯集相關的信息。

網民關心的幾個問題他們都有注意到,會及時核查並給公眾作出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