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國歌為什麼這麽怪?

「在緩慢低沉的古典雅樂與淺白高亢的日式軍歌之間,中式進行曲一路前進。」

本文來源:大象公會(中國知名歷史自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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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葉部首

原標題:民國國歌為什麼這麽怪

1878年9月24號,曾國藩的二兒子曾紀澤半夜一點進宮,到內務府遞交了三份請安黃折,和一份申請覲見的綠頭牌。

一個月前,他剛戴上了英法欽差大臣的頂戴花翎,五年後成為了中國第一首西式國歌的詞曲作者。

此次覲見後,他便正式踏上了出使西洋的旅程。

曾紀澤是當時清廷朝中熟悉洋務的漢臣,上年繼承「一等毅勇侯」侯爵爵位之前,他一直在湖南「窮鄉僻佐」為父守孝。

期間靠一本英文字典和一本英漢聖經自學英語,為的就是這次出使。

▲曾學英語的筆記

從京城始,過天津、上海、到香港。

西洋官員奏軍樂鳴禮炮相送,氣勢宏大遠勝國禮,給本身就愛好音律的曾紀澤留下深刻印象。

後一路托太后皇上洪福,終於1878年年底,到了法國國都巴黎。

出使第五年,漸漸熟悉了西方的各種文化政治經濟了的曾紀澤,終於受不了作為國家使臣在外事活動中缺個像樣的BGM一事。

他自行譜了一曲《普天樂》,填詞云:「一統舊江山,亞細亞文明古國四千年!最可嘆:猶太、印度與波蘭,亡國恨,談之心寒!」

不像國歌,倒像亡國之音。

他又上奏朝廷作國歌草案,被拒。

▲普天樂音頻

1887年,曾已被召回國。

李鴻章派400多官兵去英國接收訂購的致遠、靖遠兩艘巡洋艦。

儀式上,大清沒國歌,樂團便用當時歐美流行的中國小調《媽媽真糊塗》代替——大概和今天的洋樂隊謝幕時奏一首《茉莉花》相似。

半世紀後,成了當事人回憶錄中的辱華事件。

▲靖遠號在威海衛之戰中損傷嚴重,丁汝昌為了避免資敵,用大清的魚雷將其擊沉

同年,英國外交部向兵部尚書問要國歌曲譜,方便軍樂團演奏。

《普天樂》再次被翻了出來,改譯五線譜,在海外小規模開始被當成大清國歌。曲調平淡、節奏緩慢。

▲1890年,由《星條旗永不落》作者、「進行曲之王」約翰·菲利普·蘇薩編輯的《各國國歌、愛國歌及典型性樂曲》(National,Patriotic and Typical Airs of All Lands)一書收錄了《普天樂》。1914年勝利唱機公司灌錄唱片發行

除了曾紀澤,當時但凡去過西洋,甚至是見過西洋陣仗的大清官員,都對英法「樂兵」「鳴金鼓奏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879年,美國前任總統格蘭特訪華,李鴻章站在碼頭抬頭看到里士滿號上面軍樂隊氣勢昂揚,回頭再看大清敲鑼打鼓吹喇叭的陣仗,與紅白喜事無異。

6年後建立北洋水師的時候,李也沒忘記這一幕,於是有樣學樣組建了軍樂隊。

▲清朝宮廷西洋樂隊

《北洋海軍章程》的軍樂,2012年被研究者從英國檔案館裏翻了出來。

曲用的是宮廷古曲,詞曰:「寶祚延庥萬國歡,景星拱極五雲端。海波澄碧春輝麗,旌節花間集鳳鸞。」

一派雍容氣象,全不見兵戈之氣。

北洋海軍戰敗後,此歌湮沒無聞。

但1896年李鴻章赴歐訪問時臨時編的代國歌《李中堂樂》卻留存了下來,曲調與北洋海軍軍歌一致,只是詞被改成了唐代王建的絕句:「金殿當頭紫閣重,仙人掌上玉芙蓉。太平天子朝天日,五色雲車駕六龍。」

▲清朝第二首代國歌 – 李中堂樂

▲19-20世紀之交,漫畫大IP「黃孩子」帶領李鴻章訪問「霍根小巷」

1899年,袁世凱小站練兵,聽德國顧問高斯達建議,把嗩吶換成了銅管號。

光緒、慈禧1904年經過天津小站的時候,袁特命陸軍軍樂隊在火車站奏法國革命音樂《馬賽曲》,那年慈禧七十大壽,聽後甚悅。

此時的大清,朝中盡皆老朽,一首馬賽曲哪能救得返。

大學士徐桐,見洋人必以扇遮面以表嫌棄,到了庚子之變更是做法祈驪山老母下山殺盡洋人。

大學士閻敬銘談及外交嗤之以鼻:焉有正士,而屑為此者!

到了1911年,慈禧去世數年後,溥儀才正式下旨編訂國樂。

溥儀族兄溥侗作曲,剛翻譯完孟德斯鳩《論法的精神》的嚴復作詞,大清第一首官方國歌《鞏金甌》10月4日首發。

典禮院參考了各國國歌,評價道:

「現今各國國樂,取義選詞不相因襲,以尊揚君主休美為主旨者,英吉利、俄羅斯、奧地利等國是也。」

「以紀念重大兵事之聲績為主旨者,法蘭西、美利堅等國是也。」

「以酬禱國運之綿長、誇張國威之強盛為主旨者,日本、德意志是也。」

「我國國樂,義取和平,詞無誇飾,足與英、日輝映,增光壇坫矣。」

▲《鞏金甌》

然而僅僅六天之後,武昌起義就爆發了。

※    ※    ※

大清雖亡,留下的國歌基調卻並未廢棄。

民國新成,國民政府自1912年2月起便向社會征集國歌,但由於質量參差不齊加之政局動蕩,一直無果。

1915年5月,袁世凱政府曾頒布《中國雄立宇宙間》作為國歌,但次年帝制垮台,此歌遂廢。

1916年,教育部準備重訂國歌,但不久護法戰爭爆發,國歌又不了了之。

1919年11月24日,教育部成立國歌研究會,最終決定:「撰擬新詞,不如仍用《尚書·大傳》所載虞舜《卿雲歌》一章。」

《卿雲歌》相傳是關於堯舜禪讓的詩歌,堯舜禪讓被認為是上古民主制的體現,與民國國體相對應,同時又出自傳統正典,典雅肅穆。

國歌研究會聘請代表傳統中國樂曲的王露、吳梅和研習西洋音樂的陳蒙、蕭友梅為《卿雲歌》作曲,最終選定蕭友梅作曲的《卿雲歌》為國歌,於民國十年(1921年)通行全國。

▲《卿雲歌》

然而自《卿雲歌》被確定為國歌起,爭議就始終不斷。

除了堯舜禪讓到底是古代民主制還是家天下私相授受的歷史性質之爭,最多的爭議在於其詞曲古奧,既不能朗朗上口,也不能振奮人心。

這一時期,來自日本的軍國民思潮大行其道,欽慕日本軍歌、西洋進行曲的聲音愈發占據主流。

晚清開始,中國掀起赴日留學熱,迅速增長的日系留學生,讓中國人更多接觸到日本軍歌,西洋音樂也多從日本轉手傳入。

流亡日本的梁啟超、章太炎等革命分子,目睹日本社會的尚武之風,大加贊賞,憤恨中國過於文弱,遺憾「吾中國向無軍歌」。

在他們的積極鼓吹下,日式軍樂的歌詞、曲調、形式,從此影響中國長達近40年。

▲章太炎

1901《日本海軍》曲譜出版,歌詞像報菜名一樣把海軍全部87艘軍艦的名字連在一起。

後日本海軍大勝沙俄,此曲風靡。

留日歸國的沈心工,看列強真強,中國即將被瓜分,內心焦慮,借此曲調作詞一首《十八省地理歷史》表達了局勢危機。

此曲曲調後來又被不斷重新填詞:《中華大國》、《工農兵歌》、《工農革命歌》、《五月九日》、《勸用國貨》等。

一直到了改革開放之後,1982年電影《仇侶》的音樂中也整段的採用了它的曲調。

再如歌頌甲午海戰中日艦松島號上三等兵三浦虎四郎的《勇敢的水兵》,同樣於清末傳入。

沈心工改詞《革命歌》大罵清廷腐敗,後多次填詞作《海軍》、《從軍歌》、《紅軍行軍歌》、《步哨守則歌》、《歡送白軍兄弟》。

▲《勇敢なる水兵》

幸好曲調無立場,幾家軍隊共唱同一首歌成當時奇景。

▲抗日戰爭期間被中國軍隊俘獲的日本軍樂隊

按照軍樂、進行曲式的審美標準,法國國歌《馬賽曲》歌詞激憤,曲調催人奮進,無疑是最優等的國歌。

然而,調研世界國歌之後的民國教育部卻並不認同:

「西方諸國,各有所謂國樂者。行大典、饗大賓,與禮儀之關乎國家者,胥歌之。」

「若英吉利,若德意志,其所制樂,大率呼籲蒼天,佑人民,富工商,福土地,以為祝,不失為和平雅奏。」

「即俄羅斯偏重教旨,亦不失為祈禳愚忱。獨法蘭西歌興戰鬥,語多激怒。雖當日世族尊妄過甚,奴隸齊民,久逼生變,致此困獸之鬥,然奈何用其憤詞,重為典樂?」

「睹民主之新局,慨久安之難恃,固西儒通論也。舊例民主樂不得奏於君主國,為不敬也。」

大意是,國歌過於激昂,表示國體處於危機之中,意思不好,而且還有搞出外交事故的危險,還是要平和中正些。

此後,正統派與軍歌派互不相讓,國歌的修訂也就一直延宕了下去。

1926年7月1日,廣州國民政府啟用黃埔軍校校歌《國民革命歌》為代國歌,隨即發動北伐戰爭。

這首《國民革命歌》屬於當時軍歌派的代表,詞曲淺白流暢且具有戰鬥性。

只可惜,用的是法國民間小調,後來被改編成童謠《兩只老虎》廣為流傳,以至於今天聽起來頗為滑稽:

打倒列強,打倒列強,除軍閥,除軍閥。

努力國民革命,努力國民革命,齊奮鬥,齊奮鬥。

工農學兵,工農學兵,大聯合,大聯合。

打倒帝國主義,打倒帝國主義,齊奮鬥,齊奮鬥。

打倒列強,打倒列強,除軍閥,除軍閥。

國民革命成功,國民革命成功,齊歡唱,齊歡唱……

▲《国民革命歌》

1928年,國民革命軍北伐成功,北洋政府倒台,《卿雲歌》遭到廢棄。

《國民革命歌》取而代之,但通行度並不高,南京國民政府選擇什麼作新國歌,仍是一個難題。

1930年3月,國民政府行政院頒布命令:「在國歌未制定時,用國民黨黨歌《三民主義歌》作為代國歌。」

但以黨歌為國歌引起巨大爭議,國民政府只得責成教育部征集國歌,但多次征集,無一中選。

最終於1937年,正式將《三民主義歌》定為國歌。

▲1934年小學生合唱《三民主義歌》

今天聽來,《三民主義歌》曲調拖沓無力,尤其是後半首幾乎難以誦唱,實在很難算是一首好的國歌。

但某種程度上,這正是軍歌派與正統派相妥協的失敗結果。

此曲歌詞,來自於孫中山1924年黃埔軍校的開學演講。

其實在典禮上他只說了「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以建民國」三句。

後來被胡漢民等人加了詞句,才成了後來被作為歌詞的「黃埔訓詞」。在當時,已經算盡量追求朗朗上口。

作曲者程懋筠,曾留日入東京音樂學校修聲樂、作曲。

1926年回國後在中央大學任教,兩年後寫出此歌,被評價為和平、有力,明顯效仿正統典樂風格。

後來先後被蕭友梅、趙元任、黃自作和聲、作伴奏,也無大改觀。

其中的黃自,是在耶魯學西洋樂回來的,在1931年的時候投稿《國旗歌》被採用。

所以在民國升國旗本應奏國歌時,反而是《國旗歌》取而代之。

至今,中華台北奧委會仍用此歌旋律作為會歌,在奧運會升旗時演奏。其可聽性遠超正式的民國國歌。

彼時,也有中式軍樂作品不時問世。

其中最著名的「音樂人」,該當馮玉祥。馮出身清末新軍,可以說是最早接觸到軍樂的一批軍人,善記歌詞,節奏感好——有音樂感。

1912年馮營長作了《射擊軍紀歌》,後來幾乎傳遍中國所有軍隊,既包括30年代的紅軍,也包括40年代的偽軍。

▲皖系在北京也有自己的軍樂隊

馮玉祥認為:「改善官兵的思想,歌唱是一種最有力的工具。……中國的士兵不識字的居多,……你若能把正確的思想用通俗的歌句寫出來,教他們歌唱,唱會了,保管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從《吃飯歌》、《操鐵杠歌》、《節省子彈歌》、《槍口不準堵東西歌》一系列軍歌的題目不難看出,馮玉祥用軍樂治軍,重在細節。

除了日系軍歌,他也選用了許多民間小調填詞作軍歌:

《耐久歌》、《行軍歌》、《夜行軍歌》、《槍在手》是以冀晉民歌《珍珠倒卷簾》的曲調進行編寫的。

而《入伍歌》、《總理紀念歌》、《五卅慘案》是以民間小調《蘇武牧羊》的曲調編寫的。

《跑步歌》則是以民間小調《王大娘釘缸》的曲調編寫——電視劇《水滸傳》裏著名的《好漢歌》也有王大娘的身影。

▲《王大娘釘缸》

奈何民族的尚未成世界的,帶著民間音樂、戲曲風味的音樂在軍中傳唱尚可,可上了國際戰場如何而也不成體統。

所以無論建軍還是建國,一致意見還是要提高西洋樂器演奏水平。

西洋樂器進入中國的歷史雖然長,但一直也只是泰西異域的稀奇物件被對待,在宮廷內供皇家解悶。

李鴻章建海軍,也模仿西制建立軍樂隊,由十四五歲的少年組成。一艦配18名,閒時奏樂,戰時運炮彈。

袁世凱1903年還嘗試了建立軍樂訓練機關,不過只開了三期、培訓了三百人就結束了。倒也夠用,其中一些直到袁葬禮的時候依舊在為其演奏。

▲國民政府向日本訂購的輕巡洋艦寧海號,水兵配樂檢閱

經過了近半個世紀的學習引進洋樂,中國人進步地擴大了其功用:運動會、紅白喜事也開始有用西洋樂隊奏洋樂的了。

當時成都一人家辦新式婚禮,「彩輿之前,列軍樂隊」,與形式腐敗的中式鼓吹樂相比,洋盤。

不過由於缺乏西樂常識,大多圖個響動,在廣州也出現了抬著棺材,氣勢雄壯奏《基督精兵歌》的出殯隊伍。

與大上海當時國際水準的流行樂不同,三十年代,中國軍樂團樂手缺乏、水平低下,質量依舊堪憂。

中國正式音樂的進步,還得指望作曲界的新鮮血液,其中絕大多數出自左翼。

留法學習音樂的冼星海,尤其喜愛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民歌,尤其是包含「把貴族吊在燈柱上」等歌詞的《就這麽辦》(Ah ! ça ira)和《馬賽曲》。

慷慨激昂就此成為中國抗日救亡音樂的主旋律。

1939年,冼星海的《黃河大合唱》首演,大受好評。

還住在陜北窯洞的朝鮮小伙鄭律成聽後備受鼓舞,也要寫個大合唱,八路軍大合唱。

他的舍友公木(張松如)寫詞,二人合作一個禮拜就完成了。

這首軍歌就是後來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

▲鄭律成1950年入籍中華人民共和國

從冼星海到聶耳、鄭律成,中國進行曲終於此走上了我們所熟悉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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