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出版業的「山寨書」是怎麼做的?

來源:做書

微信id:zuoshu2013

作者:魏森垚

當編輯為了撈錢,遊蕩在盜版侵權的灰色地帶,其無恥程度超乎你想像。

2004年,暢銷圖書《沒有任何藉口》賣出200萬本的好成績,後查證此書為山寨書,作者查無此人,書中內容東拼西湊。

而由中國社科出版社引進的原版,僅賣出2萬冊。

2005年,人民網公佈95本疑似「偽書」(本文稱之為山寨書),涉及30家出版單位,望盡早給讀者和社會一個答案。

但我們看到的並不是出版單位的自省與自查,而是山寨變成了一種產業,一種致富之道。

2009年,尹建莉的《好媽媽勝過好老師》爆火,圖書市場湧出不少於40本山寨書吸血原作。

我們之所以無法容忍山寨書,因為99%都是垃圾書。

那些把「偷」當成職業準則的編輯們,能做出好書?

2009年,陜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了威爾·鮑溫 的《不抱怨的世界》,接著出現了各種「不抱怨的世界」:

除了花樣翻新地說服讀者不要抱怨,從圖書信息維護就能看出這些書被做出來在圖什麼——不圖青史留名,只圖騙一個讀者,就是賺一筆橫財。

但這些沒必要生產出來的垃圾書掛在這裡雖然可笑,但笑完一陣心酸。

雖然以垃圾之名誕生於世界,但每本書所分到的出版資源沒少一分。

點開這些傀儡般的山寨書,本本都有書號(ISBN):

書號(ISBN)就像每個人的身份證號,沒有書號的書,就像沒有身份證的人,屬於違法存在。

可是這些有書號的山寨書,就像社會中的敗類,他們會翻進人家偷東西,走上街頭殺人,沒有人會寬心地說:只要沒禍害到我就與我無關。

書也一樣,不要覺得你沒買到就與你無關。

在中國,書號每年由總局限量發放給出版社,2018年在縮減了30%的書號後,2019年再次砍掉10萬個。

一邊是良心編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手裡只有一個書號,只能給到最最最好的那本,忍痛捨棄的那10本並不差。

另一邊,一本暢銷書帶出的幾十本山寨,就像1位流量明星誕生,50個山寨貨跟風出道,可即使是娛樂圈,也不敢像出版圈玩得這麼大。

另外,山寨書與盜版不同,它合法、合理。

版權法規定,文字內容重合率達40%以上才是抄襲,且書名不受法律保護,加上封面設計的抄襲裁定模棱兩可。

所以被山寨的出版方即使選擇了打官司,也大概率會輸。

原本保護原創者的法律,成了山寨書的尚方寶劍。

這也是21世紀的中國出版最荒唐可笑的那一面。

一邊是暴利驅動,一邊是合法保護,最後生出劣質山寨書,以畸形兒的姿態存活在中國出版業中很多年。

本文將介紹三種山寨書的案例,希望能助你分辨何為山寨書,也希望一起抵制山寨書,我們需要一個乾淨的出版業。

假作真時真亦假
真書的潰敗

2016年,戀愛真人秀周冬雨送給余文樂一本很好玩的書,心中默念一個問題,然後虔誠翻開這本像字典一樣書,那一頁就是問題的答案。

在節目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余文樂翻開的書為《The Book Of  Answer》作者為Carol Bolt。

幾個月後,中文引進版上市,名為《解答之書》(湖岸策劃出品,外研社出版)。

作者: [美]卡羅爾·博爾特(Carol Bolt)

出版社: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

出品方: 湖岸

原作名: The Book of Answers

出版年: 2016-5

上市後,此書還被快樂大本營推薦,節目中特別標出作者:Carol Bolt。

有以上兩檔大熱綜藝節目加持,多少出版方做夢都不敢想的好資源。

然而在電商平台,周冬雨、余文樂、快樂大本營推薦的卻是保羅寫的《答案之書》(酷威文化出品策劃),而非綜藝中顯示的Carol Bolt(中文譯為卡羅爾·博爾特)。

這位保羅是何方神聖?

作者資料開頭第一句「自幼生長在上海小弄堂」,有種說不出的好笑。

「18學離家求學,從此開始世界各地漂流生活。」

「現供職於某知名雜誌海外版,長期奔波各地,觀察人來人往,喜歡鑽研心理學,研究社會現象。」

即使保羅18歲世界漂流,也不能證明這本書與卡羅爾有什麼血緣關係。

而且,找一個中國人寫書,起個洋名印在封面上,一直以來是中國山寨書的傳統。

而山寨書更無恥的操作就是,用力營銷,讓其熱度遠超原版,便能讓假的變成真,真的直接消失。

根據開卷數據統計,這本山寨《答案之書》累積銷量24萬冊,而正規引進的《解答之書》約2.4萬冊。

當年這本山寨保羅本火到了國外,原作者卡羅爾在海外平台看到後,找到中國出版方要求打官司維權。

出版方找了律師,取了證,發現山寨本步步踩在灰色地帶,果然是做出版同行,深諳如何合法地違法。

一晃3年,山寨保羅本儼然變成了原裝正版,在當當同類圖書中的第一名。

在綜藝節目《奇葩前傳》中被馬東推薦。假如馬老師如果知道真相,應該不至於去推薦山寨書吧。

被迷惑地不止馬東,可以說讀者其實不太知道自己買了哪本。

因為山寨的不止《答案之書》,還有二十多本:


以下為開卷上山寨書的銷售數據,觸目驚心(建議點擊圖片,放大查看細節):

這組數據可怕之處有二。

第一,賣得最好的竟然不是保羅本,而是漫娛文化出品的《我的人生解答之書》50萬冊,第二名才是保羅本24萬冊,第三名是梅森本19萬冊。

但梅森是誰?網絡上查無此人,堪稱幽靈作者。

湖岸引進的原版排第四,2.4萬冊。

銷量第一的《我的人生解答之書》讀者網評:

強行插入表情包,並惡搞答案。

可是這種答案對人生又有什麼幫助?

▲《我的人生解答之書》內頁

第二,更多的山寨書只賣出幾本,浪費一個書號做這種書的意義在何?

如此多同質山寨書湧入市場又將引發什麼?

最直接的結果就是——讀者也不知道自己買了本什麼書……

比如標註梅森本,配圖為保羅本:

或說著梅森,放著梅琳本的圖片:

即使是每天和書打交道的經銷商也傻傻分不清,文字寫保羅本,配圖梅琳本:

終於有讀者發出靈魂拷問:為什麼同事買的保羅本,我買的這本作者叫梅琳???

這位讀者還不知道,像這樣的書市面上還有很多。

即使她所說的「百度和豆瓣查閱,只有一個作者叫保羅」的這本,其實是最大的山寨者。

其實我在這裡詆毀山寨書,遠不如讀者留言真實有力:

寫這篇稿子時,我們詢問當年引進原版的出版方湖岸,官司打得如何?

得到的回復是——狀告無門。

據湖岸統計,他們引進的原版,三年來銷量約為四萬冊。

我問他們:「如果沒有這些山寨書,你們估計能賣多少冊?」

「至少四十萬冊。」

▼請認準正版《解答之書》,左為英文原版,右為湖岸引進的中文版第一版:

▼山寨本合影留念:

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
會被山寨書毒害

這套名為《分級閱讀》在國內某些幼兒園被當成教材使用。

但很少有人發現在書的版權頁上藏著一段非常詭異的話:

「本書選入的部分作品,因故無法與原作者溝通,敬請諒解……」

如果道歉加附上電話號碼,侵權就能被原諒的話,那麼殺人也可以。

而且,所謂因故也完全是藉口。

據考證,這兩本《分級閱讀》分別出版於2016年7月、10月。

而書中所涉及直接引用的故事《古利與古拉》、《第一次上街買東西》在2009年7月、2014年4月,由愛心樹繪本館出版了中文版。

不知《分級閱讀》所說的「故」,是沒充電話費的「故」,還是故意的「故」?

暫且把侵權的事情放一邊,再來看一下這套在幼兒園做教材童書,改編後的質量比侵權更可怕……

我們可以對比一下原版《古利與古拉》與改編後的故事。

原版開頭兩隻小老鼠手拉手亮相:

改編版同樣,不對畫風做評價,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文字部分隱約能感受一絲古怪——「做好吃的,吃好吃的」被改成「最愛吃東西,做菜頂呱呱」。

接下來,兩只老鼠遇到了搬不動的大雞蛋,對於最愛吃東西的老鼠來說,太好了太好了!這可是做蛋糕的好材料啊!

然而兩版故事也就此走上了不同路。

原版花了很多篇幅講述古利、古拉如何動腦筋搬運雞蛋,以及烹飪蛋糕的過程。

而改編版則將這個過程省略成一句話:

然後直接烤好了麵包,大家嘎嘎吃起來:

兩個版本高下立判。

原版讓孩子明白你可以喜歡吃,也可以喜歡世界上任何東西,但前提是為此付出勞動,要動腦筋。

而改編版刪掉了這部分,孩子讀完是否會相信只要我喜歡吃,蛋糕就會有,我喜歡任何東西,不管過程如何,我都會得到。

回到故事開頭古利與古拉手拉手出場時說:「最愛吃東西,做菜頂呱呱。」

改編後只剩下貪吃,沒看出有什麼本事。

把故事閹割成這樣,販賣進幼兒園,良心不會痛嗎?

自以為高明的抄襲

在諸多山寨書中,越用心的「抄襲」,越讓人心寒。

既然花了這個力氣洗稿,為什麼不加把勁兒做出真正的中國原創呢?

同樣是愛心樹童書館策劃,由新星出版社出版的《一條街道的100年》,2014年引進出版。書中繪出德國一條街道的100年。

2019年,一本名為《100年的街道》繪本出現,由小貝殼繪本館策劃、北京科學技術出版社出版。

不過,書中的德國街道換成了中國。

原著中有一個巧思。作者「剖」開一座房子的側面,與街道融為一體,我們既能看到街,也能看到房子剖面圖中德國人的臥室、廚房、客廳等衣食起居文化,私密與公共空間過渡地非常自然。

▼而國產本則東施效顰非常可笑。

為了和原著一樣,國產本強行剖開了街邊小樓,為我們呈現出歷史上並不存在的1900年中國居民樓。

強抄的尷尬不止於此。

原著按歐洲社會100年中重要的7個文化階段,對應7張街道圖,展現衣食住行方面的變化。

國產本也強行分出了7個階段。

實際上,中國的1919年與1937年中中國人的生活習慣,並無太大變化,但未來扣住7階段,作者不得不強行讓其發生變化。

且不說1937年,中國人的客廳是否如此現代。

當繪本進入到科普階段時,抄襲本性一覽無餘。

▼原版:

▼國產本:

▼原本:

▼國產本:

▼原版:

▼國產本:

和大多數山寨書類似,這些被洗過的文字,透著一股濃鬱的嘲笑,嘲笑花錢買書的人是智障。

在原版與國產本對照中可以發現,洗稿只是洗了一些無關痛癢的大白話,原著中的知識點因水土不服而刪去,可國產本創作者並沒有想找新的知識點補上,於是變成開頭結尾抄一抄,中間說些胡話充數即可。

做這樣一本童書時,想必做書的編輯自己都不想看,那憑什麼要給孩子看?

寫在最後的話

在山寨書的混戰中,沒有一個贏家。

賺了黑心錢的出版方輸了,他們輸掉了身為編輯最基本的體面,臭掉的名聲只能去騙不知情的讀者。

被山寨的出版方也輸了,他們輸了本該屬於他們的市場和盈利,換來一句:你做的書火了才會有人抄。

這種阿Q精神根本不能算賠償,但大多數時候全靠這句安慰,才有信心做好下一本書。

讀者也輸了。當我們縱容一本山寨書的誕生,等於殺死了另一本書。

或許我們無法確認夭折的書是好還是壞,但可以確認順利誕生的山寨書最該死。

當我們為一本山寨書付費,就等於捅出版業一刀,原本屬於好編輯的獎勵,變成了餵養黑心編輯的甜頭。

最後,輸得最慘的是「中國人」。

為了洗白山寨大國的名頭,我們努力走了很多年。

但很少有人看到,出版業中那些山寨書並無恐懼之心,並繼續侮辱中國人的智商。

閱讀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