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爺作品 / 養豬大王的四十年:「中國的豬肉從來沒有這麽貴過。」

本文來源:獸樓處(知名時評自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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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獸爺

(獸爺據傳是前南方報系新聞記者,2018年假疫苗爆發時,他寫了一篇《疫苗之王》揭露陳年弊端被刪,一戰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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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的春節,全國不少城市竟然出現了豬肉積壓的局面,以至於當地政府不得不出面號召市民多吃肉。

比如時任北京市委書記萬里說:「肉賣不出去,還得提倡吃愛國肉,誰吃的肉多誰愛國。」

以多吃肉的行動支援祖國建設,這在歷史上是從來沒有過的,這背後,是國家力量的組織生產和動員。

事實上,「愛國肉」的現象也沒持續多久。

那個年代,短缺依然是主旋律。

今年,豬肉再次進入短缺狀態。

8月的第二周,豬肉價格同比上漲了46.8%;生豬存欄量同比下降32%,創下20年來的最低水平。

官方最新預測,今年中國的豬肉缺口是1000萬噸。

但去年全球豬肉交易總額也就870萬噸。

「把全球能交易的豬肉都買過來,還是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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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華社社評說,作為世界最大的豬肉消費國,我們要把自己的飯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吧。

要知道怎麽端牢,得弄明白這次豬周期,為何會來得如此迅速。

兩個月前,獸爺一位朋友、浙江天天田園集團公司董事長葛雲明的最後一個豬場——平江萬豬場,被徹底關停。

關停那天,他哭得稀裏嘩啦的。

葛雲明是紹興市生豬產業協會會長,他掌握的生豬在欄數一度達到16萬頭,是紹興最大的豬場之一。

但過去四年,他的所有豬場都被陸續關停了。他想復養,但找不著可以復養的土地。

「最近只好研究能不能出國,在斐濟島養豬。」

葛雲明和我聊了很久。他的起家,順應了短缺時代的需求,壯大的背後,更少不了政府的扶植。

後來,環保逐漸成為影響養豬業的重要因素,最後甚至可以一票否決。

他養豬的四十年,中國農業的治理術不斷登場。

從漸進到激進,從完全鼓勵到鼓勵規模化,再到減量,直至一些地方限養甚至禁養。

這絕不只是簡單的令行禁止,而是農業、環保和土地三個部門長期博弈的結果。

華東理工大學的兩位教授曾經對養豬業發出過一個疑問,現在它又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國家治理,怎樣才能引導農業經營組織形式走向合理化?」

以下是葛雲明的自述,我做了整理,個別措辭略有改動。

1

1978年改革開放那一年我十四歲,我輟學了。

我跟著一位臨安師傅學手藝,學的是篾匠。那代浙商,基本上都是這個年紀出來做學徒,有的做電工、有的做油漆工、有的做篾匠。

做學徒不易。師傅對我很嚴厲,伙食也一般。70年代,豬肉六角八分錢一斤,吃一頓豬肉很奢侈,我一年頂多吃上三次。

有一次我去村裏幹活。一個家裏條件不錯的東家,看我幹活麻利,給我買了一個豬頭吃。一個七八斤的豬頭,我三下五除二,竟然一口氣吃完了。

當了幾年學徒,1985年我從臨安回到紹興老家,想找點事做。

我馬上選擇養豬,就兩個動機,第一小時候餓怕了,太喜歡吃豬肉,到現在我每頓還能吃很多豬肉,我女兒也很喜歡吃豬肉;第二,就是我以為養豬是最簡單的事。

我顯然錯了。

1985年,我開始養豬。養了兩年,就養到了500頭的規模。

當時我才23歲,紹興縣的縣委副書記過來調研,很驚訝,說這麽年輕能把事業做這麽大。

「年輕人,養豬太浪費才華了,去幫政府搞紡織廠吧。」

1987年,我就去紹興縣福利紡織廠做供銷員。當時鄉鎮企業大發展,我主要工作就是賣布。

很多浙江企業家也是做供銷員出來的。比如宗慶後,比如方太廚具的茅理翔。

到了1989年,我一個人就賣了廠裏40%以上的布,被評為紹興市的優秀供銷員。

通過賣布,我也實現了先富,當時浙江民政部的領導過來視察,很驚訝:「一個山區小青年,能把一個瀕臨倒閉的紡織廠救活。」

到了1994年,我想自己出來做點事。

考慮的第一件事,還是養豬。

1994年的豬價,跟今年軌跡很像,也是一天一個價。

豬肉一漲,物價也是蹭蹭蹭的。我那年29歲,穿著西裝去建豬場。

第一個豬場就在平水,這是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的地方。

豬場幾百米外,是雲門寺,蘭亭序就是在這裡被唐太宗派來的辯機給騙走的。

當時紹興縣委書記是我們的陳書記。他過來調研時很吃驚,說想不到有這樣的年輕人投入養豬業。

陳書記鼓勵我擴大規模:「錢不夠,可以去問信用聯社借。」

我當時手裏只有一千萬,投資豬場要一千八百萬左右。領導拍板,讓農發基金特批500萬支持我,相當於給了我一個特殊政策。

陳書記思路很明確,保障紹興的菜籃子是第一要務。

政府對我這麽大的支持力度,到了1995年我的豬出欄,豬肉6塊錢一斤,我以低於市場價一塊錢一斤投放到市場,也算是為政府平抑肉價,出一份力。

我的豬場從2500頭開始,到了1995年下半年,規模就突破了兩萬頭,成為紹興首家萬豬場;到了1996年,規模過了三萬頭。

1998年,時任全國政協副主席孫孚凌到我們豬場調研。他說,這樣的豬場能多建幾個,紹興的菜籃子就有保障了。

於是我們繼續努力。到了2002年,規模突破了八萬頭;最高峰,就是2014年的16萬頭。

在2014年養16萬頭生豬是什麼概念,紹興2014年生豬在欄數是200萬頭。

2008年,我一度研究過上市。那時,我的豬場是國家級的生豬養殖基地。

我們還註冊了中國第一個生豬品牌「瘦八戒」。「瘦八戒」後來成了全國馳名商標。

2005年,當時的浙江省委副書記來豬場調研,看完後說:「這裡為浙江省的生態養殖,做了樣板。」

2

2019年6月28號下午,我的平水平江萬豬場最後800頭生豬,被運上了汽車。

就這樣,這個我做了25年、省內生態養殖的樣板豬場被關停了。

關停那天,紹興電視台和紹興晚報都過來採訪。我特別狼狽,不是今天跟你聊天這麽輕鬆的狀態。我一直在哭,紹興電視台還算客氣,沒把我那個狼狽的鏡頭髮出來。

平江萬豬場占地71畝,一年出欄生豬4萬多頭。這個豬場我奮鬥了25年,說關掉,就被關掉了。

為了養豬這個事,我當初是下了大決心的。

1996年時,養豬還很艱難,我就自費去浙大動物科學院脫產學了三年。

那三年,光從紹興到杭州的高速過路費,我就交了7萬多。

2002年,我從浙大畜牧獸醫專業招了第一批本科生,創辦了中國第一家民營的養豬研究所,從事養豬疾病檢測、飼料營養分析、養豬科技推廣等研究。

從2004年開始,我們豬場又投了幾千萬,全部裝了恒溫系統,將豬舍溫度常年控制20度左右;配備定時噴霧消毒系統、紫外線消毒系統等;全部安裝了電子監控系統,在辦公室就可以看到豬場情況。

我們的技術水平,在浙江省內是遙遙領先的。

2002年8月13號,當時的副總理溫家寶來紹興調研,紹興市有兩個農業代表,一個種植大戶,一個養豬大戶,去跟總理匯報各自產業遇到的問題。

「那個養豬大戶,就是我。」

溫總理很重視農業。2002年之後的十年,也是中國養豬業的黃金十年。

2004年,江蘇邳州到紹興招商引資,我們就被招商到了邳州,去做了一個蘇北地區最大的養豬場,有8萬頭的規模。

剛開始,邳州給我們的條件很好,原來的書記說全力支持我們豬場。

後來,這裡也成了江蘇省領導、江蘇省農委去邳州調研時,定點要去參觀的地方。

只是後來,我們在邳州的處境越來越微妙。一位領導說了一句真心話:「招了這麽大一個項目,但是只發光,不發熱。」

他的意思,就是豬場收不上來稅。豬場,國家是免稅的。

招工業能促進稅收,但豬場地方政府收不到稅,還要用他們的土地,周邊老百姓還嫌有味,經常會被投訴。

2014年之後,中國各行各業的環保標準越來越高。我們認為是應該的。

2008年,我們就投了幾百萬,按照美麗豬場的要求,將汙水納管,這是浙江省內第一家養殖場汙水進管排放的企業。

為確保安全,我的豬場升級了無害化處理設施,進一步提高了病死豬無害化處理能力。2016年,我們自己投資建設了汙水處理廠。

即使這樣,我們努力做到零排放也沒用。有時候官方今年要求你這樣做,明年又要求那樣做。但政府說怎麽改造,我們就怎麽改造,我們全力配合。

到了2016年,邳州還是不行了。政府說我們的豬場在禁養區,命令我們一定要在8月17號之前把豬場關掉,把所有的生豬運走。

紹興政府對我們這家企業很關心。市政府還出面給邳州發函,要求關照下我們。於是邳州給了我們半年時間,到2016年12月20號那天,我把所有生豬半價處理掉後,關停了。

我2004年被招商去了邳州。在邳州總共投了1.3個億,奮鬥了12年,最後虧了3000萬。

按照國家規定,那個豬場要補償7000萬的。但邳州是不發達地區,官方說對不起,錢我們拿不出來。

現在關停了三年,補償款還沒收到。

「這三年,我白頭髮多了好多。」

3

我養了二十五年豬,總共養了137萬頭。

豬市跟樓市一樣,有周期,基本三年一個周期。我這二十五年,基本上都是這個節奏:

「一年虧、一年毛利15%、一年毛利35%。」

最近價格低的一年,是2017年10月。當時價格掉到了9塊錢一斤。價格最貴的,就是今年。我養了二十五年豬,從沒有遇到過今年這種情況——漲得太兇了。

「這個產業其實一直很穩定,不像其他產業大起大落,除了這兩年。」

江蘇邳州的豬場被關掉後,我的其他兩個豬場也陸續被關掉了。

到了去年8月,我最早的豬場,平江萬豬場,也收到了關停通知。

政府關停平江萬豬場,是為了讓平水成為紹興真正的「後花園」。

這個養豬場,註定要為更高水平的生態環境質量讓路。

平江萬豬場其實按美麗豬場的要求,做了所有的環評改造。我問政府,我們哪裡做的不對,我們繼續改。

但政府在去年9月20號下了強制令,必須在12月30號前關停。

最後,豬場是在今年6月28號關停的。6月是生豬養殖的黃金期,也是生豬價創歷史之最的時候。但我的企業一直是在政府的扶持下發展起來的,政府有要求,我當然無條件服從。

「為了生態環境,我服從大局,再大的虧也要吃。」

今年豬價為什麼會漲這麽貴,有人說是因為豬瘟。我覺得一半以上的原因,是中國大規模關停豬場。

紹興市之前一年豬肉消費是220萬頭。2014年以前,生豬在欄數200萬頭,基本上可以滿足80%以上的需求。

但2015年之後,因為環評和禁養區,大規模關閉了一些豬場。

最開始關的,是一千頭以下的小豬場;然後是五千頭以下的;然後就是我這種4萬頭規模的大豬場;關閉最大的一家,規模是8萬頭。

關的理由各式各樣。有的說環評沒過,有的說汙水不達標,有的說老百姓投訴。

活下來的豬場,基本上在山裏了。我是紹興豬業協會會長,我掌握的數據,現在紹興生豬在欄數是70萬頭,這幾年豬場關掉了三分之二。

我在紹興當了十二年的生豬產業協會會長。養豬業裏還活著的老板,現在都提心吊膽,過一天是一天。

關閉我們豬場時,我跟領導爭取,領導說:「香港不養豬,豬肉吃得比我們好。只要有錢,什麼都能買到。」

中國是豬肉消費大國。占了世界消費量的一半以上。這幾年豬肉需求一年比一年大。今年中秋節,豬肉價格會創新高的。

現在的價格,已經是2017年的三倍多。可以說:「幾十年來,中國的豬肉從來沒有這麽貴過。」

這種狀態不知道還會維持多久。現在看,少則一年半,多則三年。

並非僅僅紹興如此。

這幾年,沿海發達地區的豬場因為限養禁養政策,被關的七七八八了。所以浙江、福建、廣東、江蘇地區的豬肉問題,比較嚴峻。

我最擔心,是一些疫情生豬會被混血摸魚,屠宰後放入冷庫,價格暴漲後會被一些肉類的上市公司推到市場。

黨中央和國務院也都認識到豬肉短缺的嚴峻形勢。

國務院還下發了通知,關停的豬場要繼續安置土地養下去。

我們紹興的領導也非常重視,批示要求恢復本地存欄數,保障紹興豬肉的本土供應。

我被關掉的平江萬豬場還停在那。上周我想先去請示有關部門,能不能把豬場重新開起來、復養。但他們還是說不行。

我從2002年開始招了這麽多本科生。豬場關停,他們也都沒工作了。

這批人跟了我二十多年,我其實最愁的是他們怎麽辦。這些天我到處問,看浙江哪裡還有地可以繼續養豬。

「但一直沒有找到。」

2012年,我跟紹興市友好經貿代表團去過一次斐濟。當時跟斐濟的農業部長接觸過,簽過一個備忘錄,可以用那裏的300多畝地養豬。

我這段時間老在家想這件事,我在浙江找不到地給養豬了,能不能帶著團隊出國養豬,比如去斐濟養。

但我一跟家裏人提這個想法,他們都反對。說我一個50多歲的人,別跑到異國他鄉奮鬥了。

我當然希望能在浙江養。

前幾天,中央領導又召開了一個促進生豬生產保障市場供應的會議。從中央到省裏,再到市裏,對於養豬業又提到了一個前所未有重視的程度了。

我的豬場似乎又迎來了轉機。

昨天我酒喝多了,為了設立生豬產業基金的事。目前進展很不錯,過幾天就跟領導匯報了。

我覺得,我可能又能養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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