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活法】上海姑娘辭去國企鐵飯碗,獨闖中東戰亂國自由攝影

本文來源:土土土槽

微信id:xtutux6

作者:林安

姚璐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採訪完她以後,我想了很久該用一個怎樣的詞去形容她。

勇敢?自由?我行我素?這些詞聽上去都有點太流於表面了。

整理完採訪筆記後,我的腦子裏冒出了一個詞「篤定」,就是它了,我覺得用來形容姚璐再準確不過。

她是一個做任何事情都十分篤定的人,有完整自洽的三觀,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且完全不受外界幹擾——這在我看來,是當代大多數年輕人都不具備的特質。

在姚璐看來,現在的年輕人有三種狀態。第一種狀態裏的人,既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也不知道自己不要什麼,這種人最輕鬆;

第二種狀態裏的人,知道自己不要什麼,卻不知道自己要什麼,這種人最痛苦;

只有第三種狀態裏的人最清醒:既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自己不要什麼——現在的姚璐,正處於這種狀態。

但小時候的她,一直徘徊在第二種狀態裏,不喜歡大多數孩子喜歡的東西,卻又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這讓她在同齡人中顯得格格不入。

為了找到自己喜歡的事情,她去廣告公司實習、去國企上班、和朋友合開婚紗攝影工作室,卻發現以上這些自己統統都不喜歡。

23歲那年,她在沒有任何規劃的前提下辭去了國企的工作,獨自一人去內蒙古拍風光,從此走上了「風光攝影」的不歸路。

以下是採訪視頻

(往期視頻可關注B站/微博:林安愛拍照)

▲姚璐的風光攝影作品

28歲那年,她開啟了研究女權的中東之旅,並在2年後成為了第一批獨闖戰亂國伊拉克和敘利亞的中國女孩之一。

▲姚璐在伊拉克

這是林安採訪的第34個不上班的人。

不焦慮房子車子,不活成他人期望的樣子,姚璐希望用自己的親身經歷告訴更多女孩:勇敢去做你喜歡的事情,在你還有機會的時候。

▲姚璐 30歲 上海 風光攝影師/自由撰稿人

直面死亡的中東之旅

去伊拉克和敘利亞之前,姚璐焦慮了整整一年時間,那是一種需要直面死亡的焦慮。在國內的新聞裏,伊拉克和敘利亞向來是「戰爭」、「爆炸」與「恐怖主義」的代名詞。

自1980年與伊朗開戰以來,伊拉克就幾乎不讓國外團隊入境拍攝,所以在網上幾乎搜索不到任何一部與其有關的紀錄片。

這種情況下,姚璐沒有任何行程參考,她只能向辦理簽證的中介諮詢行程,或者在網上詢問伊拉克當地的沙發主。

▲姚璐在敘利亞的沙發主家裏

「很多地方不受政府軍控制,這些地方是不可以去的,所以說你的選擇其實並不多。」

2018年,姚璐在糾結了整整一年後,終於決定要定下行程。

可沒過幾天,她在網上約好的沙發主就發來信息:敘利亞大馬士革的東郊一個叫東古塔的地方發生了交戰。

▲戰後敘利亞 (姚璐攝)

「我當時其實很糾結,因為這個事情一直拖在那邊很不舒服。我希望可以一次性去這兩個國家,因為它們很近,分兩次去成本太高了。」

伊拉克和敘利亞這兩個戰亂國的簽證費非常昂貴,加起來超過1萬元人民幣,這對於當時並不富裕的姚璐來說,無疑是一個孤註一擲的決定。

「但是思前想後還是覺得不能冒這個險,生命誠可貴,不可以這樣子。」

糾結一番後,姚璐推遲了敘利亞的行程,先去了伊拉克。

看到這裡你可能會疑惑:「姚璐為何對這兩個戰亂國如此執著,即使冒著生命危險也要獨自前往?

這和她2016年開啟的中東之旅有關。

那一年,她已經拍了近4年風光攝影,也成功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書,「我整個人都被清零了,需要重新去做一些事情」。

▲姚璐在約旦月亮峽谷

在國內拍風光時,姚璐就對新疆的風土人文感興趣,而中東的文化又與新疆比較相似,她決定去中東看看。

「我一個人在中國西部旅行時,經常會被別人問『你一個女孩子為什麼要這樣背著大包出來玩,為什麼不嫁一個人,然後跟老公一起出來?

姚璐感到困惑:「我為什麼一定要跟一個人出來玩?只因為我是個女孩子,所以就不可以這樣嗎?」

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上海以外的許多中國城市,對女性都有一種不平等的刻板印象,認為「女人就不可以徒步,不能去拍風光,不可以獨自旅行」。

▲姚璐在新疆拍風光

「為什麼你明明熱愛這件事情,但受制於你的性別就不可以去做?」姚璐對女權產生了好奇,而中東又恰好是探討女權的焦點地區。

2016年,她先後去了幾個比較安全的中東國家,比如伊朗和土耳其,在積攢了一定旅行經驗後,又進一步探索了以色列、約旦和埃及等國。

▲姚璐在伊朗伊斯法罕

那時,姚璐的中東見聞已經豐富到可以完成一本書了。

「但我始終覺得這個旅程是不完整的,總歸是缺了兩塊,而且缺的這兩塊特別重要,一個是文明的源頭,一個是近代戰爭的焦點。

——這就是姚璐即使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去伊拉克和敘利亞的原因。

在杜拜飛往伊拉克的飛機上,獨自一人走過了大半個中東的姚璐,第一次變得慌張起來。

一個半小時的飛行時間接近尾聲,「怎麽這麽快就到了,我還沒有準備好。

下飛機前,姚璐對迎面而來的未知感到害怕。

「我在找伊拉克的沙發主時,發現網上基本沒有女孩子,絕望之下我只能找男生。」第一次入住男性沙發主家,又是一個完全未知的戰亂國,姚璐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擔憂。

直到看見前來接機的是一整個伊拉克家庭後,她才感到釋然。

原來在伊拉克,所有人都必須和家族成員住在一起,女性不可以獨自出門,也不可以在社交網站上拋頭露面,這就是為什麼伊拉克的沙發主全是男性的原因。

▲挑選禮服的伊拉克黑袍女孩(姚璐攝)

初到伊拉克,姚璐就感受到了強烈的文化衝擊。

在伊拉克,大多數女孩從出生的那刻起,命運就被掌握在了別人手中:她們的丈夫由家人選擇,幾乎沒有外出工作的機會,出門必須在父親、兄長或丈夫的陪同下。

更嚴重的是,大部分伊拉克女性都受家暴和童婚的困擾。

▲幾乎全是男性的周五書市(姚璐攝)

「有一件事情讓我特別震驚,伊拉克的女孩不能把自己的照片傳到網上分享自己的容顏。」姚璐回憶,曾經有一個18歲的伊拉克女孩想和她合影,卻被她的母親破口大罵:「你怎麽這麽不知恥,這麽風騷」,年輕的女孩因為這句話泣不成聲。

「我當時特別難過,我覺得一個18歲的女孩,想要跟一個遠道而來的朋友留個影,是一件特別正常的事情,但就連這樣一個樸素、卑微的願望都不能夠被滿足。」

在伊拉克和敘利亞,姚璐認識了很多有理想、有知識、有文化的年輕女孩,她們都發自內心地羨慕姚璐可以一個人去陌生的國家,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這促使她開始思考:「我們作為有權利的一方,是不是應該做更多事情?」

「如果說你生在一個可能性很多的環境下, 還去選擇一種特別閉塞庸俗的生活方式, 其實挺浪費的。  」

不遵循社會時鐘的人生

從23歲離開國企的那一刻起,姚璐就走上了一條不遵循社會時鐘(social clock)的道路。

社會時鐘(social clock)是用來描述個體生命中主要裏程碑的心理時鐘。它由社會文化背景決定,反映了我們生活的社會對我們的期望。

最常見的社會時鐘就是要在「多少歲結婚」、「多少歲生孩子」、「多少歲買房」、「多少歲生二胎」……

一旦一個人沒有遵循「社會時鐘」,身邊人就會開始催促,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當代社會對大齡青年的「催婚」、「催育」。

23歲以前的姚璐,在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歡什麼之前,也遵循過社會時鐘,但那時的她始終對其感到質疑。

姚璐畢業於復旦大學的新聞學院廣告系,大四畢業季,當一些名企在宣講台上說:「來我們公司,以後出差可以坐商務艙,住五星級酒店」時,姚璐總會在下面想「這是我想要的生活嗎?」,答案通常是否定的。

但是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之前,她還是走了大多數人都會走的那條路:進國企,領一份穩定的薪水,做一名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上班的那一年特別崩潰。小時候,你可能對未來有很美好的想象,但工作後哪怕你畢業於名校,也是一個替代性很強的人。」姚璐在這種痛苦中掙紮了一年時間,期間她也經常和朋友們聚在一起,抱怨上班的無聊。

不同的是,一年後她辭去了工作,而那些曾經和她一起吐槽的朋友還在繼續上班。

「剛畢業1到3年的人,其實都會蠢蠢欲動。再過幾年,很多人已經屈服於上班的節奏,就會安慰自己上班其實也挺好的。

2016年,姚璐的風光攝影開始走上正軌。那一年,很多朋友找她聊天,也想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

一開始,姚璐都會和他們聊很長時間。但久而久之她發現,每一次掏心窩的聊天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朋友們還在過著相同的生活。

「可能人生的掙扎期就只有畢業後的那兩三年吧,過了就過了。」

如果23歲那年她沒有辭職,現在可能也和大多數人一樣已經結婚生子了。「看著他們,就像在看另一個平行時空裏的自己。」姚璐感慨。

2012年,自由職業這個概念還未普及,辭職後究竟靠什麼養活自己?存款只有3000多元姚璐沒有太清晰的規劃——那時的她,只知道自己喜歡風光攝影,想休息一段時間去專心做這件事情。

▲姚璐在內蒙古青旅前台打工 換取生活費

2012年至2014年是姚璐一邊打工換宿,一邊練習風光攝影的3年。

那3年,她沒有任何穩定的收入,只能靠賣自制的風光明信片,或者幫忙帶一些旅遊團,在青年旅社打工換宿養活自己。

▲姚璐自製的風光明信片

最拮據的時候,她甚至通過支付寶這樣的平台貸款了幾萬元用來周轉資金。

「別人可以貸款幾百萬買房,我為什麼不可以貸款幾萬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呢?」

在上海,她的家人不明白一個畢業於復旦的高材生,為什麼要去那些偏遠的地方拍照。

幾乎每次出門,姚璐都會和父母大吵一架。

「每次親戚問起來,我媽都說我去出差了,可能她覺得我做的是一件說不出口的事情吧。」

那時的姚璐,其實是想過重返職場的。

拍了一年多風光後,她發現自己該玩的都玩了,卻並沒有玩出什麼名堂。

她開始擔心沒有在合適的年齡做合適的事,一旦錯過了合適的時間,未來還能不能回到那條大部分人都在走的路。

▲姚璐一個人對著湖紮營煮泡麵

「好在當時的幾份工作都沒談成,不然也不會有現在的我了。」

2015年是姚璐拍風光攝影最瘋狂的一年,那一年,她不再在乎花多少錢,開始孤註一擲地去全國各地拍最好看的春夏秋冬。

▲姚璐鏡頭下的春夏秋冬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踩點等太陽,拍到早上9、10點再回去休息,傍晚時分再出門拍照,晚上則在野外整晚整晚地拍星空。

「我那個時候經常會做一種夢,就是鬧鐘響了我還沒起來,打開窗戶看到太陽已經出來了,特別懊悔,然後在夢裏哭。真正醒來後發現天還黑著,就覺得太好了。」

為了拍到最好的風景,她不容許自己有一刻的偷懶和懈怠,因為很多照片不是一天就可以拍成的,而是「天天早起去那個地方,等了兩個星期才拍成的。

▲EBC努子峰(姚璐攝)

然而,這樣辛苦的付出很多時候卻並不被人尊重。

「別人盜你的圖就一秒鐘的事,然後他可以拿這個圖去牟利,你有時跟他們去維權,他們還會反過來罵你,說我用你的圖是看得起你,你這人怎麽這麽不識趣。

直到2016年,國內的各大付費圖片網站漸漸發展起來後,風光攝影師才能通過與一些圖庫簽約去獲取應得的收入。

但相比帶風光攝影團和開線上攝影課程,售賣圖片的費用只占他們收入中很小的一部分,平均每個月只有幾百元到一千元不等。

2015年下半年,姚璐的風光攝影作品開始在網上廣為流傳。這成了她風光攝影生涯中的一個轉折點:她簽約了國內的一些大圖庫,開始有越來越多人找她約稿。

成為全職風光攝影師3年多時間後,姚璐的這項愛好才真正帶去了收入,她還清了之前的所有貸款,存款終於從負數變成了正數。

給更多人勇氣  為自己而活

生活中,姚璐不是一個喜歡訴苦的人,每一張精美的「風光攝影照」背後所經歷的艱苦,她很少提及。

但是當越來越多人對她說:「你1年能有一半以上的時間在外面玩,每天都能看一些絕世風光,好自由好幸福」時,她才意識到有些真相你不說出來,別人就會對這個職業產生誤解。

48小時的硬座火車,住在有跳蚤的村民家腳踝被咬腫,爬山被蟲咬,徒步被草割 ……這些在姚璐看來,都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

「包括吃得很差,住得很差我都無所謂,因為當你拍到你想要的畫面時,你的興奮可以把之前的一切艱難困苦都cover掉。」

▲姚璐在懸崖邊重裝徒步

讓她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她在新疆的一個山坡上拍照,下坡時為了抄近路,她決定從一個比較垂直的崖壁往下爬,結果不小心踩到了一堆土上,於是整個人垂直地滑了下去。

「幸好那邊有棵枯樹特別大,我整個人就掛在了樹上,還好沒事。」 直到一周後,她才發現腿上留下了很大一塊烏青。

▲徒步留下的烏青

曾經,她像大多數女孩一樣,也擔心過每天在外面曬太陽,皮膚會曬黑變醜,「過幾年沒人要怎麽辦?」

但是徒步拍風光的過程,讓她有了更多時間去與自己對話,去思考「什麼才是我真正應該關心的東西」,「人生的意義又是什麼」

在無數個沒有電也沒有網路的戶外時刻,她想清楚了那些曾經困惑著她的人生問題。

「我以前經常思考很多事情的意義,後來覺得為了意義去做事情很假大空。」

在山水面前,姚璐發現平時大家討論的房子、車子的話題都特別渺小。

她告訴自己:「不要為了意義去做一件事情,做到一定階段意義自然會來。」

▲南疆塔克拉瑪干沙漠(姚璐攝)

對姚璐來說,旅行是一個與自我進行深度對話、深刻自省的機會。

中東之行讓她看到了另一種生活的沉重,她開始思考生活在安逸社會中的我們,是不是不該只去關注一些比較膚淺的快樂,更多地思考「我的生命能夠給別人帶去一些什麼改變。」

在敘利亞,有一件事情讓姚璐十分在意:很多年輕人小時候與曾經的我們一樣,夢想長大後能成為一個科學家或藝術家,但是當他們長大後,卻發現內戰了,七年戰爭荒廢了他們最美好的青春時光。

「敘利亞的失業率特別高,差不多有30%的人是沒有工作的。年輕人平均要花4年時間才能找到第一份工作。」姚璐說,這種巨大的反差讓當地的年輕人感到絕望。

「很多人有雄心抱負,有知識文化,但是在那個國家他們什麼事都做不了,也不能出國,因為一個戰亂國的護照是不受歡迎的。」

▲熱情打招呼的敘利亞孩子(姚璐攝)

見證了敘利亞年輕人的悲劇,姚璐對於自己要過怎樣的一生有了更篤定的信念:

「可能還是要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或者是有意義、有價值的事情吧。」

「因為你有條件可以做,不像那些戰亂國的年輕人,他們想做卻沒有機會。

回國後,她寫了很多描寫中東現狀的文章和自己的一些親身經歷,希望鼓勵更多國內的年輕女性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姚璐豆瓣日記裏的文章

「作為一個女孩,你也可以走完全不一樣的路,你如果熱愛登山熱愛徒步,你熱愛去一些危險的地方做一些有價值的事情,你完全可以去做,不需要受制於你的性別,然後去走一條固定的路。」

「生命應該用來做更多更有意義的事情。姚璐說。

但不得不說,無論你是選擇做一名朝九晚五的上班族,還是像姚璐這樣放棄一切安穩,去追逐自己內心深處真正想做的事,都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姚璐的代價是她可能沒法像大多數人一樣擁有穩定的生活和婚姻。不同於那些早早為養老做準備的年輕人,她從來不會做三年以上的人生規劃。

「人其實是為此刻而活的,你為了一個虛無的未來,犧牲現在的歡愉和很多可能性,去換得年老後的安逸狀態,我覺得沒什麼意思。

自由職業七年,從根本不知道如何養活自己,到漸漸在網上有了一定知名度和穩定的收入,30歲的姚璐說:

「現在是我七年以來最不焦慮的時刻了,因為大部分的人生問題都已經想明白了,而且可以自圓其說。

說到底,不論一個人是否遵循「社會時鐘」,只要能夠活在邏輯自洽的世界裡,就不會輕易被外界的風聲所幹擾。

那些內心強大之人的幸福人生,大概就是靠著這樣一種意念一步步煉成的吧。

願你也能在邏輯自洽的世界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人生。

  攝影師呂鳳霄,傾家蕩產獨自航拍中國,帶你鳥瞰壯美神州
  【熱愛這個世界】中國90後獲世界級攝影大賽冠軍:北極的冬天(附得獎圖集)
  【帶著漢服去旅行】四川女攝影師火了,她還希望拍攝各民族的故事

閱讀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