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北京的十個小時

本文來源:孤雲與歸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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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amuret

第一部分

請回答1919:一百年前,他們都在幹什麼?

1919年,春。

這一年春天,開始得並不平靜。

奧斯曼土耳其蘇丹穆罕默德六世,皇位還沒坐熱,就收到了一份讓他頭疼的報告:報告指控,超過130個帝國官員與亞美尼亞種族滅絕大屠殺有關。

這場長達四年、超過百萬人被屠戮的血腥屠殺,為兩國世仇埋下了長達百年的伏筆,還啟發了多年後采取種族滅絕政策的希特勒。

▲2015年4月,德國柏林,亞美尼亞大屠殺百年紀念 圖片 by chinadaily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瘡痍還沒來得及清創、治療、癒合;萬物萌發的勁頭就迫不及待的在結痂下面,努力長出新的皮肉。

只是皮肉的顏色、紋理已不再如過去那樣質地均勻。

羅莎·盧森堡,這位出生在波蘭的社會主義思想家,在德國遇刺身亡。

德國人民終於完美的失去了一次自我救贖的可能性。

▲儘管出生在波蘭,但盧森堡被認為是德國最傑出的女性思想家之一 圖片by jacobinmag

在戰後一片蕭條的米蘭,墨索里尼建立了義大利第一個法西斯組織。

沒有出路,或許選擇獨裁暴政,這條路要一頭走到黑了。

朝鮮廢帝李熙突然在德壽宮咸寧殿去世,兇手被懷疑是日本幕後指使,當然得到的答案是矢口否認。

只不過日本吞併朝鮮的速度又大大加快。

▲德壽宮,曾經是朝鮮王權的象徵 圖片 by ordinarykorea

就在這樣的野心家的注目下,與朝鮮隔海相望的山東半島,也搖搖欲墜。

身在日本的周恩來,心情遲遲無法平靜,他毅然中斷了求學生涯,從日本返回了天津。

▲在投身革命運動以前,周總理曾經在日本與法國先後留學 圖片 by 網絡

而尋找救國之道的李富春,與陳毅等20多位日後的戰友、坐船半個月前往法國勤工儉學。

▲L\’église Saint-Martin, Montamy,France。李富春曾留學的法國Montamy,他就是在這裡結識了蔡暢 圖片 by WIKI

洞若觀火的李大釗,則在《新青年》6卷5號,發表開天辟地的那篇文章:《我的馬克思主義觀》。

▲《新青年》 圖片 by 新華網

這一切因緣際會的風雨,都曾經在1919年驟然而起。

一群青年,曾經在這一年如此的不平靜。

5月4日這天,可能是這些青年命運的頂點。

17歲的劉仁靜,騎在同學匡互生的肩膀上,第一個打開了曹汝霖家的大門。

▲火燒趙家樓舊址 圖片 by 望京老幹部

來自江西的三個青年,被稱作江西三虎。羅隆基被選為北京中等以上學生聯合會的執行委員、兼宣傳幹事長。段錫朋被選為中國學生聯合會第一任主席。

而張國燾那天,對阻擋學生隊伍的蔡元培校長說,「示威遊行勢在必行,校長事先本不知道,現在不必再管,請校長回辦公室去罷。」

然後就帶著同學,頭也不回的走出了校園。

  距離那篇文章的刊登已經40年了,波瀾壯闊的這40年中國怎麼了?

▲李晨扮演的張國燾,圖片 by 影片《建黨偉業》

那時的傅斯年,正在與羅家倫組織新潮社,創辦《新潮》月刊,開始在北大內部傳播西方現代思想。

▲另一位主編羅家倫,在9年後就成為國立清華大學校長 圖片 by 網絡

正在清華大學讀書的梁思成,終於認識了靈魂伴侶、北洋段祺瑞政府司法總長林長民家的大小姐——林徽因。

而他的這位未來岳父,就是這場運動的啟蒙者之一。

▲在正定隆興寺考察時的梁思成塑像 圖片 by 望京老幹部

張恨水來到了安謐的安徽蕪湖,在《皖江日報》出任總編輯,相繼出版了《紫玉成煙》和《南國相思譜》,在文壇嶄露頭角。

▲改造前的蕪湖南門灣一帶,張恨水當時就居住於此 圖片 by 網絡

張大千正在日本的京都學習染織技術,課餘時間堅持自學繪畫和詩學。

▲京都工藝纖維大學,是當時京都染織工藝技術最先進的教育機構 圖片 by WIKI

洪述祖,這位兇手終於被實行絞刑,為宋教仁遇刺一案畫上了一個離奇的問號。

國民黨黨內達到了短時間內的高度團結。

▲宋教仁遇刺地,上海火車站。洪述祖成了中華民國成立後第一個被絞刑的犯人,不甚光榮。圖片 by 網絡

馮玉祥帶兵進駐湖南常德,任湘西鎮守使。並在軍中設教堂,為100多名官兵施行洗禮。

一年後,他的部隊將席卷中原。

▲崇文門教堂,馮玉祥受洗、結婚均在此完成,他也是虔誠的基督教徒 圖片 by 網絡

那一年,山的那邊,海的那邊,另外的一群青年是這樣生活的:

戴爾·卡內基出版了第一部作品《公共演講》之後,正在努力推銷自己的思想與課程,還沒有被社會所廣泛認可。

▲勵志的心理學家,也曾經有過需要自斟自飲雞湯的歲月 圖片 by Goalcast

小津安二郎正在三重縣立第四中學讀書,但經常偷摸曠課去鎮上看電影。

▲北鐮倉圓覺寺,小津安二郎安葬之處,成為後來很多遊客打卡的地方 圖片 by 網絡

松下幸之助在大阪建立了松下電氣器具製作所,成為當時出名的發明家,製作所接連推出了軍民可用的配線器、電池燈,賺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松下幸之助是戰後興起的一代商業巨擘,但不可否認,越南戰爭的訂單對松下幫助很大 圖片 by 網絡

海德格爾從戰場回來以後,正式成為胡塞爾的助教,轉向現象學領域研究。

▲青年時代的海德格爾 圖片 by WIKI

從這年一月開始,維特根斯坦就被關押在義大利南部卡西諾的一座戰俘營裏,直到這年8月才得到釋放。

▲Monte Cassino 蒙特卡西諾,後來又成為二戰的重要戰場 圖片 by WIKI

哈耶克,維特根斯坦的表弟,正在維也納大學攻讀法學博士學位。

▲維也納大學Universität Wien,後來成為維也納學派和奧地利經濟學派的雙重基地 圖片 by 該校官網

玻爾成了丹麥皇家科學院最年輕的院士和哥本哈根大學最年輕的教授之一,正在籌建哥本哈根理論物理研究所。

▲Niels Bohr Institutet – Københavns Universitet,簡稱NBI 圖片 by NBI官網

阿爾托正在赫爾辛基工業專科學校建築學專業刻苦學習,離進入他的大師生涯第一階段:白色時期,還有4年。

▲2010年,芬蘭重新組建了以大師命名的大學:阿爾托大學Aalto University,其藝術與設計領域學科排名世界第7位 圖片 by 學校官網

茂瑙從瑞士回到德國柏林,拍攝了他的第一部電影作品《穿藍衣服的男孩》,5年之後,他就拍出了名垂青史的《最卑賤的人》。

▲最卑賤的人 Der letzte Mann,被認為是電影史上劃時代的革命性作品  圖片 by TMDb

斯坦貝克終於高中畢業了,他在等待史丹福讀書的間隙,在牧場當雇工賺錢。

▲企鵝版《天堂牧場》封面,寫出《憤怒的葡萄》而獲得諾貝爾獎之前,斯坦貝克先寫了《天堂牧場》,很多素材取自於他那段牧場雇工經歷 圖片 by Amazon

1919年,五月。

正是這年春日,最鼎盛的時間。

一群早熟的青年與少年們,開始為未來幾十年的春天積蓄力量。

沒有誰的青春,不是血肉夾著淚痕遂生出來的。

只是,為有犧牲多壯志,他用青春賭明天。

1919年6月底,外交官顧維鈞最終拒絕代表中國在《巴黎和約》上簽字。

用悲壯的沉默,回答了一個月前北京街頭的壯烈。

▲陳道明版本的顧維鈞,一直是人民群眾的最愛 圖片 by 網絡

對我們來說,1919年是風雲激蕩的一年,許多大事都在這一年萌芽。

但對於他們來說,那不過是一生中躲不過去的一年。

就在這躲不過的歲月中,構成了一段波瀾壯闊的20世紀史。

一百年過去了,所有的苦難、戰爭過去了,所有的榮耀、喧囂也都過去了。

而我們的人生,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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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5月4日,北京的十個小時

14:00

1919年,5月4日。

幾天前,冰心住在東交民巷的德國醫院,陪著她的二弟謝為傑動手術。

▲1925年北京德國醫院醫護人員合影,冰心的二弟謝為傑後來成了中國著名的化學家

5月4日午後,冰心家的女工來給他們送換洗衣服。

冰心才得知,德國醫院不遠處,有好幾百個學生,打著白旗遊行,嘴裡喊著口號,路旁看的人擠得水泄不通。

就在這個時間,北京大學、北京高等師範學校、北京法政專門學校等13所學校的學生,午後13點左右在天安門集結,14點左右正好到達了冰心所在的東交民巷。

冰心當時就讀於華北協和女子大學,這是中國第一所女子大學,五四運動一年後併入了燕京大學。

冰心回憶道:

「我聽了又是興奮又是憤慨,他走了之後,我的心還在激昂地跳,那天窗外刮著大風,槐花的濃香熏得頭痛。」

16:00

走在東交民巷槐花濃香裏的,就有北京高等師範學校的學生匡互生

▲講真,《建黨偉業》裡面包貝爾扮演的匡互生還挺不錯的

下午14:30左右,學生們從天安門出發,折東進東交民巷西口,至美國使館門首,遂被阻止。

之所以沒有衝擊東交民巷,一方面學生是理智清醒講道理的,另一方面也確實有技術性的原因:5月4日這天是個周日,各使館確實不辦公。

曾為北京學聯代表的高師學生熊夢飛,30年代初撰文紀念匡互生時曾經提到「互生是時,意固別有所在,集其死黨為前驅」。

到了東交民巷遊行受阻,「前驅者大呼『直奔曹宅』!群情憤慨,和之,聲震屋瓦」。

於是學生隊伍轉北往富貴街,東行過禦河橋,經東長安街南行,經米市大街進石大人胡同,往南小街進大羊宜賓胡同,出東口北行,向東至離外交部不遠的趙家樓曹宅門首。

▲歷史教科書上的行進路線圖

下午16:30左右,學生隊伍終於到了。

這是一幢兩層的西式洋房,所有門窗緊閉,周圍有二百軍警把守。

如何進去?

形勢迫在眉睫;

學生一籌莫展。

於是,又是匡互生,他「縱身躍窗戶,以拳碎其鐵網而入」。

▲現在的後趙家樓胡同,望京老幹部拍攝於 2017年

學生群眾走進曹宅,先要找賣國賊論理,但遍找不到,還是匡互生取出預先攜帶的火柴,決定放火。

另一位學生領袖段錫朋阻止匡互生說:「我負不了責任!」

匡互生毅然回答:「誰要你負責任!你也確實負不了責任。」

所以,儘管史料之間略有出入,但可以確定的是,轉向趙家樓、破窗而入、火燒趙家樓,這三幕,匡互生的確驅動了整個事件的一部分進展。

可是,由於手擊破曹宅玻璃窗時受傷,流血不止,匡互生在同學們衝進趙家樓之後,就趕緊返校包紮。

18:00

匡互生先走了,其實剩下的學生不多了。

因為,「那些攻打曹宅用力過多的人,這時多半也已經筋疲力盡地跑回學校休息去」。

剩下少數維持秩序、零星掉隊或圍觀的,在大批因警察總監及步軍統領的督陣而變得積極起來的警察包圍下,只好束手就擒。

32名被捕的學生中,北大20名、高師8名、工業學校2名、中國大學和匯文大學各1名。

學生們被馬上投入北洋政府的監獄,學生領袖許德珩回憶說:

「我們32人被囚禁在步軍統領衙門的一間監房裏,極其擁擠骯髒,只有一個大炕,東西兩邊各擺著一個大尿桶,臭氣滿屋。」

「每半小時還要聽他們的命令抬一下頭,翻一個身,以證明「犯人」還活著。」

這天上午,他剛寫了《北京學生界宣言》:

我同胞有不忍於奴隸牛馬之苦,極欲奔救之者乎?

則開國民大會,露天演說,通電堅持,為今日之要著。

至有甘心賣國,肆意通奸者,則最後之對付,手槍炸彈是賴矣。

危機一發,幸共圖之!

多年以後,許德珩在法國師從居里夫人,而他的女婿就是兩彈元勛鄧稼先。

▲步軍都統衙門前的前朝遺老 這一駐京武官機構,設立於康熙十三年(1674年),直到1924年才被裁撤

20:00

許德珩和同學們,在守著煎熬的時候,他們被捕的消息已經傳遍九城內外,各校學生紛紛舉行集會,緊急商議營救策略。

晚20點左右蔡元培參加了北大三院的學生集會,他一面慨然應允全力營救被捕學生,一面卻苦勸學生不要再開會,照常上課,以免「節外生枝,增加營救的困難」。

在學生中午走出校門的時候,他擔心安危,不願讓學生冒險;

而學生們出了問題,他又比所有人都要焦急的出來營救。

並且在救出出學生後,慨然辭職。

於公於私,無愧於心。

▲但在5月10日的辭職信開頭,蔡元培還是說:我倦矣!殺君馬者道旁兒

對於當晚蔡元培苦勸學生低調、冷靜一事,蔣夢麟多年後在《北京大學與學生運動》一文中分析到,

「至於北京大學,他認為今後將不易維持紀律,因為學生們很可能為勝利而陶醉。」

「他們既然嘗到權力的滋味,以後他們的欲望恐怕難以滿足了。」

22:00

5月4日當天夜裏,魯迅日記是這麽寫的:

「四日曇(多雲)。星期休息。徐吉軒為父設奠,上午赴吊並賻三元。下午孫福源來。劉半農來,交與書籍二冊,是丸善寄來者。」(《魯迅全集》第14卷第335頁)

孫福源,也就是孫伏園,五四運動後,很多重要報導均出自他供職的《晨報》之手。

劉半農,當時也是《新青年》的重要撰稿人之一。

▲《魯迅日記》,後來成為研究新民主主義革命思潮的一份重要資料

5月4日這天,魯迅期初沒有特別在意。

他當天或許不太清楚,自己跟劉半農、陳獨秀、李大釗幾位先生所傳播的精神與思想,能在這天帶來如此巨大而長遠的影響。

實際上,「五四運動」前後,魯迅正被瑣事所惱,他為了在北京買房而東奔西走,在那段時間的日記裏,全是類似的段落:

1月11日,往報子街看房,已售。

1月13日,往鐵匠胡同看屋,不合用。

2月27日,上午往林魯生家,同去看屋二處。

……

4月29日,下午與徐吉軒至蔣街口看屋。

5月3日,下午陰,同徐吉軒往護國寺一帶看屋。

  倒退一百年,你還是買不起上海一套房

▲五四之後,魯迅終於找到了八道灣11號的一處房產,並在這裡創作了《阿Q正傳》,還寫出了《風波》、《故鄉》、《社戲》等九篇小說

冰心後來說:五四這一夜,我興奮地合不上眼。

另一位公認的五四運動啟蒙者,胡適,當天並不在北京,他作為翻譯,與美國哲學家杜威 (John Dewey)正在上海講學。

後來,這位親歷了五四運動的美國哲學家,關於五四運動有一段評論:

「正是這場運動,正是這場新文化運動,為中國的未來奠定了一塊最牢固的希望的基礎 。」

  【40年前開啟國門的那一刻】石破天驚,一篇不符政治正確的文章偏偏火了
  從1978年開始後40年,歲月在中國埋下的彩蛋。
  距離那篇文章的刊登已經40年了,波瀾壯闊的這40年中國怎麼了?

參考資料

高力克,五四倫理革命與公民精神, 浙江社會科學,1999年;

陳平原,觸摸歷史與進入五四,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

人民文學,1954年5月,五四運動紀念專刊文章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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