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數據App被端以後,明星流量數據造假並未停止

2018年8月2日,中國流量小生蔡徐坤20歲生日,新專輯《1》同步上線。

蔡徐坤在微博發布新歌MV,獲得超過一億次的轉發。

轉發一億次是什麼概念?

2018年,微博總用戶規模為3.37億人,相當於每3名微博用戶中,就有1人轉發了這條微博。

按照中國約14億人口來算,相當於每14個人就有1個轉發了蔡徐坤的微博。

刷數據App被端以後,明星流量數據造假並未停止

瘋狂的數據引發爭議。

蔡徐坤從此成為中國明星流量造假的代表性人物,分析、批評的文章很多。

2019年4月,蔡徐坤和其粉絲大軍,和B站、虎撲兩大群體正面開戰,對他的批評排山倒海。

然而蔡徐坤仍然是妥妥的流量明星。

2019年6月2日,PRADA宣布蔡徐坤為中國代言人。

2019年6月10日,一款名叫「星援」的刷量APP被警察查封,媒體、網民戲稱為蔡徐坤的流量基地「被端」。

刷數據App被端以後,明星流量數據造假並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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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內容來源:貴圈(騰訊新聞旗下)

微信id:entguiquan

作者:郝繼

微博刷量軟件「星援App」倒下6天了,輪博女工並沒有失業。

這6天裏,明星微博普遍呈現出尷尬的脫水態勢,但互聯網顯然沒有迎來海晏河清的新氣象。

粉絲們忙著搶險救災,應援產業仍在低調作業,互聯網數據造假問題的解決,才剛剛開始。

封殺星援App沒能拯救粉絲,中國娛樂圈的不健康生態早已為人詬病,「1億轉發」背後的畸形粉絲文化,不過是病態產業鏈上撕破的一道口子。

1

6天前,蔡徐坤的粉絲小椰在熱搜裏看見了愛豆的名字。

相比星援App被查封,「帶了他的大名」這件事更讓她郁悶。

小椰是蔡徐坤粉絲打投組成員。新聞出現當天,她所在的數據總站發出緊急控評微博,發布帶關鍵詞的凈化廣場任務。

這支「投票」出身、一路幫愛豆打拼天下的軍隊,有著豐富的輪博打榜經驗。

危急關頭,她們沒有自亂陣腳,軍心渙散。

小椰告訴《貴圈》,她所在的微博粉絲群裏,管理員循例發布公告,6天裏「嚴峻公告就那麽一兩次。催任務倒是挺經常」。

任務指的是,評論跟轉發上不來、廣場上有黑貼、莫名其妙多了黑詞條等情況。

作為被質疑數據造假的「新聞當事人」之一,小椰不否認看到消息時「挺氣憤」。

儘管「工作效率好像沒有以前高」,但她認為,星援App被查封,「對我們家來說影響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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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再強調,自己的話都遵循真實,並用「原始」形容她所在的打投組:「在我們這個小分組裏,並沒有直接使用App做數據,很多都是用我們手頭的綁定號。」

相比之下,「搞創女孩」大艮有些沮喪。

她是某練習生的粉絲,在星援App上還剩50元左右的使用金額,更重要的是,裡面綁定了她買來的近兩萬個小號。

「它沒了之後,我們就沒有辦法一下子那麽快地去轉贊評、刷數據,一些比較習慣的簽到也做不了,比較麻煩。」她對《貴圈》說。

「星援被端了,我們的號怎麽辦?往裡面充的錢怎麽辦?」6月10日,消息傳來的第一時間,女孩們在一個名為「超級粉絲應援」的微博超話裏哭訴。

像大艮一樣,在星援App裏綁定成百上千個小號的粉絲不計其數。

綁定小號,成功為偶像轉發、點贊,粉絲們付出的時間、精力甚至遠超過金錢成本。

刷數據App被端以後,明星流量數據造假並未停止

▲星援APP手機頁面

2019年3月,星援App一位客服在微博宣布:「因各種不可控因素導致軟件還處於維護中,故繼續暫時關閉服務。會員及無限卡用戶也會同步安排延期。」

從那時起,追星女孩們就開始聚集在客服的微博下日行催問。

「這個月有希望嗎?」

「什麼時候能好啊?十多個超話每天手動。」

「能退會員和簽卡麽?我們的時間、分數、精力怎麽算?明天分數清零,你們給補麽?」

女孩們甚至自嘲,訪問星援App的頻率,已經超過訪問愛豆的主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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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6月8日,客服還在線安撫粉絲,但兩天後,星援App被查封的消息傳來,客服們的微博統一沒有了動靜。

「數據女工」徹底斷了念想,各尋新路。

大艮轉向另一個應援App,但她不願透露名稱——「怕它再被端了」。

星援App是這次「凈網行為」的主要對象。但在粉絲產業鏈條上,不止一家應援App因為這次行動受到打擊。

有些App與星援一同「死去」,也有的躲過一劫,比如「想見你」。

有的App更是借勢做了波營銷。

「星援App被查封了,還有哪些軟件可以為自己的idol偶像應援呢?快樂粉絲會App中也有偶像應援的功能,大家可以通過App為自己喜歡的偶像應援打榜哦!」

這家公司在推廣文案中不忘強調,「公益」是其核心功能。

應援App不絕,其上遊販賣小號產業也生生不息。

「微博小號的供應商就挺多的,某寶上一搜一大堆。」小椰說。

在大艮的指點下,記者順利搜索到朵朵小號商城、91卡密這兩個販賣小號的網站——PC端頁面極其簡陋,朵朵小號商城的首頁只有一句話:「網站維護中,有需要或問題聯系qqXXXXXXX」。

網站看似已荒廢,客服卻很快通過了記者的購買申請,並迅速提供了商品清單和購買二維碼。

客服給出的銷售列表裏,不同種類的微博小號最貴的5.5元一個,最便宜的單價為0.15元。

這些號都是新號,可以輪博,但評論會受限。

客服介紹,每個號根據成本定價,價格比去年這個時候便宜一些,原因是那時候「買的人多」,號不夠,「經常斷貨」。而星援App事發之後,前來批發號的人少了。

2

關於應援的基礎知識和術語,猶如一個陌生又復雜的異次元世界。

但對追星女孩來說,這是當代粉絲的必備技能。

「號」是她們完成這項技能的主要工具。

「一將功成萬骨枯,流量背後是女工。夙夜輪博如枕戈,吾家愛豆又熱搜。」有媒體曾在去年作謔語,形容流量藝人背後的粉絲現象。

為愛豆增加轉發量、評論數,提高榜單名次等和數據有關的行為,都可被統稱為輪博。

輪博女孩自嘲是「數據女工」。

猶如工人流水線作業一般,她們有著高效的技能。

經過她們「加工」,流量藝人這件「產品」才能出廠,被標上「價格」,在市場上獲得收益。

每一次加工,需要女工們完成幾個基本環節。

首先是擁有小號——有人花錢自己購買,比如大艮;也有人向小椰一樣,等著管理員發。

「有時候打投組會發一些賬號,發放的賬號一般都是找管理員直接去領的,小組長、其他成員都不知道號的由來。」

數據組的人有時候需要自己去補號,也知道一些買號的鏈接,但小椰表示不太了解這些小號的來源,「這些賬號是哪裡來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但大艮對小號的價格如數家珍,她甚至記得,去年8月因為各種選秀節目集中上線,小號在市面上供不應求,中檔價位如0.6元的號常常被搶空。

「每天基本上是早上8點上新,大家都去買,但買不到號。」

拿到成百上千小號,只是完成了第一步。

「重復的事情交給機器去做。」粉絲從去年開始就這樣呼籲。

大艮和其他小伙伴一起,手握上千個號奔向星援App。

她們需要把這些小號綁定在App系統裏,非會員每綁定一個號需要付費0.2元,用時20秒左右。

「如果你充了會員的話,就可以一次100個號放在裡面自動綁。」——當然,成為會員也需要向App付費充值。

大艮一上午可以綁上千個號。而小椰所在的打投組,卻不願意借助機器的力量。

蔡徐坤的粉絲「投票出身」,為了規避風險,她們手動綁定賬號。

小椰組的日常任務是,每人每天起碼領200個賬號進行投票,每個賬號都要用手機登錄——切換賬號,輸入密碼,點擊搜索投票,再退出登錄,換下一個號。

「如果熟練的話,每個號投票時間大概在40秒鐘左右。」

小椰今年讀高三,她通常晚上十點多回家,先完成學校的作業。

12點過後,開始新一天的輪博任務。只有少數人會止步於200票的基礎工作量,小椰也一樣,她會投300票左右,「中間再刷一刷微博……一般就要投到凌晨兩點多了。」

打投組每天晚上11點組織抽查,不合格的後果,可能是被踢除,或者被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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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星援App被端,號死了,錢沒了,但愛豆的排場必須在。

作為娛樂大數據服務商,排水是艾漫的日常工作之一。

公司一線員工小金告訴《貴圈》,數據作假是大多數流量明星都有的情況。

去年艾漫發布數據稱,明星網絡熱度「總無效聲量占比64%左右」。

工作人員把無效聲量稱為「水」,他們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監測數據,「排除水分」。

去年蔡徐坤發布新歌,轉發量超一億,被共青團中央微博點名。

「我們看到以後就想跑一下他的數據,看看到底什麼情況。沒想到當時(無效聲量)是73%。」

小金透露,不只是以蔡徐坤為代表的流量藝人,粉圈運營數據的思維已經深入到這個行業的肌理——最令她感到吃驚的,一位年過六旬、德藝雙馨的戲骨也有數據組。

虛假數據並不只存在於微博,艾漫的工作人員發現,它「占據整個社交網絡的比重很大,像視頻網站、貼吧下面評論也存在這種現象。」

小金寄希望於政策來揭露和干預行業弊病,使其去偽存真,回到健康的跑道。

在公共論壇裏,人們為藝人的虛假數據爭辯。有人覺得這是詐騙行為,有人覺得「騙」不同於「詐騙」:「聖誕老人能叫詐騙嗎?」

「現在評判一個人紅不紅能看什麼呢?」小椰反問,「不就是看榜單、看數據、看流量、看轉發嗎。流量和關注度就是評價一個人紅不紅的原點,也是各種金主爸爸去選擇親兒子的標準。可以這麽說嗎?好諷刺。」

大艮對星援App被查處憤憤不平,她把星援看成一個互助的平台,雖然需要付費,但有這個軟件,粉絲可以節省很多時間。

「我們確實需要這樣一個軟件,粉絲願意花錢在這種東西上。」

她記得,曾經有金主準備選擇一個偶像藝人,投放微博開屏,甚至在廣場投放視頻。誘人的條件下,金主@了好幾個愛豆,提出的條件是轉發到多少量。

她知道,這是品牌商在利用粉絲的好勝心。「我覺得挺無聊的,但是你也沒辦法,因為要給愛豆爭個排面什麼的。輪博其實也挺無聊的。」

平台和資本一度向粉絲描摹出「努力就會有排面」的美好願景。但現在,這種願景在粉絲看來,成了翻雲覆雨的投機伎倆。

去年5月22日,微博@隨手拍 邀請蔡徐坤擔當美麗測評官,承諾相關話題量如果超過1億,就為他解鎖微博資源,霸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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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手拍解鎖的微博資源

一年之後,新浪微博的舉報將蔡徐坤的1億數據送上負面熱搜。

為了「杜絕粉絲攀比流量」,新浪微博采取了「100萬 」的數據封頂政策。在小椰看來,這只是「為了賺錢無所不用其極」。

在微博的明星勢力榜裏,新浪規定明星上榜的幾項參考數據,包括閱讀人數、社會影響力、愛慕值等。100萬措施限制的是閱讀人數、社會影響力,它出台後,勢力榜上的流量值就會減少。

為了穩固偶像在榜單裏的排名,粉絲們紛紛採用增加愛慕值的方式,來增加榜單數據。

「愛慕值就是送花,一朵花兩塊錢。這不就是為了賺錢嗎?」小椰苦笑。

「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偶像)在不在乎,反正人家都在說要搞,那就搞。但是說句實在話,沒意義。因為追星追了幾年,所有人都知道這種東西是虛的。但是金主爸爸就很吃(這套),就是看數據,就是會看。」大艮說。

平台需要流量,流量需要數據,數據需要粉絲,粉絲需要「星援」。

整個網絡的明星的考核都異化成一個個數據、一張張榜單。

據「明星資本論」的不完全統計,「各大互聯網社交平台上,需要打榜的明星榜單大概有77個。短視頻軟件都有明星專屬板塊,QQ粉絲群有定時簽到打榜,微博設有虛擬送花,地圖軟件也會利用粉絲效應帶你做任務追星。」

《人民日報》在批評星援現象時說:粉絲文化現象已成為拉動娛樂產業爆發的重要推動力。也正因為此,「刷量」正在成為整個新媒體領域的頑疾。

流量為王的時代,人們被數據迷惑、裹挾,一面身不由己地製造和縱容高流量,一面對此麻木。

查處星援App並不能終結流量畸形的局面。

大環境不變,對粉絲經濟的消費不變,結局就不會變。

一個星援倒下了,只要市場上還存在流量造假的土壤,「金主爸爸」還在以數據評估明星的身價,那麽就一定會有更多的「星援」冒出來,繼續製造流量的虛假繁榮。

(應採訪對象要求,小椰,大艮,小金為化名)

  誰在惡搞蔡徐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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