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中國觀眾看外國片喜歡「原聲加字幕」

本文來源:大象公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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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kid

買票觀看「復仇者聯盟4」這樣的好萊塢大片時,很多觀眾可能只會考慮「英語 3D」和「 英語 3D IMAX」這兩個選項,甚至都不知道還有一個選項是「國語 3D」。

如今北京四環以內的電影院,已經很少能找到配音版進口片的排片。

國語配音版電影的主要市場是三四線城市和更細分的動畫、小語種影片市場。

但這種偏好並沒有很長歷史。

1998年,奧斯卡最佳影片《泰坦尼克號》引進中國造成轟動效應,購票時「國配/原聲」的選擇題才第一次廣為人知。

▲國家領導人對《泰坦尼克號》的贊賞為這部電影的票房奇跡起了不小推動作用

由於不習慣字幕,許多觀眾在觀看原聲版時「忙著閱讀」而無法代入劇情。

不少年輕人也會先刷一遍國配,在知曉劇情的前提下再接受原聲洗禮。

直到21世紀的頭幾年,國語配音仍是許多觀眾走進電影院的首選。

如果國配質量不佳,還可能毀掉一部電影在觀眾中間的口碑。

某些失敗的「國配大片」甚至被剛普及的互聯網編成了段子:

「首領咆哮著:放駭客2,放配音的駭客2。」

「手下:大哥,會出人命的,要不換一個。」

「首領: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過了一天,首領又問:怎麽樣,招了沒?」

「手下說:他咬舌自盡了!」

那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國配大片」才變得沒有存在感呢?

從小螢幕到大螢幕

今天的電影觀眾非常挑剔,不僅能指出字幕裏明顯的翻譯錯誤,對過於接地氣的「神翻譯」吐槽也屢見不鮮。

儘管在質疑譯者時通常會用「四級過了沒」這樣的說法,但他們對原聲影視的熟絡並非來自四六級英語應試教育。

因為特殊的國情,中國可謂擁有全世界最發達的民間翻譯文化,也養成了最為追求準確的觀影口味。

這種獨特文化的養成,高度依賴互聯網。

中國大陸引進國外影視作品的名額極為有限,絕大多數境外電影都不會通過銀幕與中國觀眾見面。

在互聯網普及之前,中國大陸影迷觀看境外電影的主要渠道是自港台盜版而來的VCD、DVD。

而這些盜版影視所附字幕,往往高度本地化,甚至毫無理由的本地化,絕不可能通過它們理解原版包含的意味。

因此,這一時期的大陸觀眾在家中欣賞境外影視時,至少是無心去排斥國配的。

講普通話的周星馳、古惑仔,講台灣腔的蠟筆小新、櫻桃小丸子,甚至講翻譯腔的教父、郝思嘉、巴頓將軍,牢牢扎根在一代人的記憶裏。

21世紀的第一個十年裏,各類影視下載網站逐漸發展至鼎盛,包括BT搜索引擎、資源發布網站、論壇以及字幕分享網站。

終於與世界接軌的國內影迷,開始自行翻譯字幕,改善同好的看片體驗。

2005年左右陸續成立的各家字幕組,更是把零敲碎打的「同人漢化」提升到了集團化作業,其翻譯效率足以跟上國外電視台每周更新劇集的進度,中國觀眾從此不必「落伍」。

2007年1月,僅在風軟字幕組,《越獄》和《24小時》兩大熱門美劇,在兩個星期內累計下載BT完成數總和超過了100萬次。

這個數字在今天看來不算什麼,但在當時中文互聯網第一大社區天涯的「平均同時在線人數」也只有30萬,可以想像字幕組曾經的熱度。

憑借愛好聚集起來的翻譯人員,對呈現台詞原意多有偏執,他們不屑於本地化,也不在意招攬路人。

由他們培養起來的觀眾,很快便學得嘲笑曾經哺育過一代人的港式奇葩翻譯。

▲大陸民間翻譯一直有強烈的直譯傾向,儘管在90年代曾以港譯《神奇寶貝》在省級衛視播放動畫,大陸愛好者還是更願意把「Pokémon」譯為「口袋妖怪」

視頻網站出現後,這些字幕組又開始將經過壓制帶有中文字幕的「熟肉」版電視劇上傳分享,一集電視劇會經外掛字幕、「熟肉」下載、「熟肉」在線三種途徑提供給不同口味的劇迷。

通過這批作品,觀眾不但習慣了字幕,還形成了對原版音效的固定偏好,某些觀眾甚至記住了喜愛演員的聲音和腔調,再難割舍。

隨著版權運作愈發成熟,觀眾有更多正版的國外影視作品可選,野生的字幕組盛筵難再。

他們建構的觀眾口味卻留存了下來,很多負責正版劇集的譯者也都是「招安」的字幕組成員。

根據《2018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截至2018年6月,中國網絡視頻用戶規模達到 6.09 億,占網民總體規模的76%;手機視頻用戶5.78億,占手機網民的73.4%。

▲圖片來源:《2018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中國網絡視聽節目服務協會

人們大部分的觀影活動,發生在通勤、吃飯時手邊的各種智能設備上。當他們打算享受更進一步的視聽娛樂時,無論是打開電視,還是走進影院,延續的都是在小螢幕上已經養成的「原聲加字幕」習慣。

看母語視頻也要開字幕

不過,特殊的字幕組歷史大概也只是加快了中國人偏愛字幕的節奏。在移動互聯網時代,全世界觀眾都在養成打開字幕的習慣。

英文社交媒體上常有迷惑的父母發問:為什麼我的孩子看劇的時候都要打開字幕?

這些影視輸出大國的老觀眾,在電影院一向只看沒有字幕的母語電影,很難理解年輕人觀看英語劇集也要打開英文字幕的行為。

這一現象還引起了教育研究者的關注。2015年美國俄勒岡州立大學與傳媒公司 3Play Media 調研了2500 名學生,調研對象包括聽力正常和聽障學生。

之所以有聽障學生,是因為這些年輕人使用的是「隱藏字幕」(Closed Captions)。

這種字幕原本是為聽力障礙人士設計的,我們有時會看到帶有「(尖叫聲)、(汽車發動聲)」的就是這類。

如果DVD格式的光碟和電視節目帶有「CC」標誌,那麽就可以開啟隱藏字幕功能。

調查顯示,聽力正常的學生中有32.5%的人都會在看視頻的時候頻繁使用字幕。

而所有學生裏有65.3%的人開啟字幕是為了「集中注意力」。

絕大多數學生都表示字幕對他們的保持專註、獲取信息等都非常有幫助。

為什麼在看片時需要額外去「閱讀」的字幕反而能幫助集中注意力?不會顧不過來呢?

其原因在於:人類大腦對視覺干擾和聽覺干擾,有不同的反應和處理效率。

根據Donald J. Tellinghuisen的相關研究和文獻綜述,聲音類型的干擾源相較更易影響實驗對象群體的反應速度。

再加上測試者更需要理解的信息也來自聽覺,還會因為認知負荷過重,降低對目標聲音信息的理解水平。

不使用字幕時,觀眾依靠「聽台詞」來接收台詞等必要信息,這非常容易受到各種雜音干擾,尤其今天這樣各種智能設備的「提示音」都在分散注意力的環境。

使用字幕將「聽台詞」變成了「讀台詞」。

觀眾可以避免雜音帶來的聲源干擾,通過「閱讀」保持專注。

而閱讀行為,本身就是一種更主動的認知行為,這也有利於專注。

使用字幕不僅可以幫助容易分心的現代年輕人,還可作為某些注意力缺失患者的輔助治療手段,尤其是聽覺處理障礙(APD)患者,這是一種常與多動症(ADHD)並發的疾病,症狀包括容易被噪音干擾,在嘈雜的環境中難以集中注意力,以及健忘。

進擊的字幕文化

1990年,美國通過《電視解碼器電路法(Television Decoder Circuitry Act)》,聯邦通信委員會開始推動隱藏字幕能為更多觀眾使用。

2010年,歐巴馬簽署《二十一世紀通訊和視訊協助工具法案(21st Century Communications and Video Accessibility Act)》,要求基於現代通訊技術的互聯網視聽節目也須為聽障人士提供字幕。

對聽障人士來說,字幕是一種權益。

對於其他觀眾,字幕則可以是一種文化。

創意性使用字幕的案例從1975年的經典「巨蟒馬戲團」到伍迪·艾倫的文藝片一直層出不窮。

如電影《安妮·霍爾》中,演員對話的台詞(第一排)與字幕(第二排)並不一致,第二排才是演員腦海中的真實想法。

但字幕更常見的作用還在於拓寬了制片方的創作邊界:它的普及讓美國影視作品不再拘泥於英語,而是可以使用更符合角色背景、更具真實感的語言。

2015年開播的《毒梟》,大量情節就是毒販之間的西班牙語對話,只有依靠字幕,一般美國觀眾才能夠跟上劇情。

在《星際迷航》《權力的遊戲》等熱門影視推動下,為架空世界加入虛構語言成了一種潮流。

這自然更離不開字幕,沒有字幕幫助,沒多少觀眾能聽懂丹妮莉絲說的多斯拉克語和瓦雷利亞語。

▲《權力的遊戲》最後一集裏,「龍媽」用瓦雷利亞語向她的無垢者軍團和多斯拉克騎兵發表演說,觀眾靠英文字幕理解意思

反過來,在觀眾已經熟悉的情況下,製作方也可為影片配上虛構語言的字幕來增強觀感。

▲《權力的遊戲》裏最著名的一句瓦雷利亞語:Valar morghulis(凡人終需一死)

Netflix甚至為部分地區的《星際迷航》提供了全片克林貢語字幕。

注意,不是將克林貢語翻譯成英語而是相反。效果如圖:

這麽發展下去,字幕終將不再是觀影的輔助,它會變成影片無法割舍的一部分。

當然,影視配音仍會是娛樂產業中重要的一環。

與我們相鄰的動畫強國日本,配音演員本身就是明星,擁有自己的粉絲群,甚至能開演唱會。

由他們配音的進口影片也可能把聲優陣容作為一大賣點。

《聲臨其境》這類配音綜藝節目的出現,也讓中國觀眾直觀看到配音演員的表演不易,可能助推國內老牌聲優從幕後走向幕前。

影視全球化的今天,配音演員不但沒有失去舞台,反倒贏來了更好的知名度和更高的報酬:

好萊塢傾向於為知名角色指定固定的配音演員,德語配音演員迪特馬爾·文德爾(Dietmar Wunder)作為007系列中詹姆斯·邦德的「德國聲音」,就因此走紅,每部電影的配音報酬,也漲到了1.5萬-2萬美元。

也許不久的將來,又會有一波年輕人在電影院專門選擇配音版,好細細品味美國隊長那一口濃郁的東北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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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 Linder, K. (2016). Student uses and perceptions of closed captions and transcripts: Results from a national study. Corvallis, OR: Oregon State University Ecampus Research Unit.

2. DONALD J. TELLINGHUISEN and ERIN J. NOWAK(2003).The inability to ignore auditory distractors as a function of visual task perceptual load, Calvin Colle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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