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商之都杭州新規:10歲以下童模不能代言。「妞妞」事件只是中國式家庭的日常?

2019年5月7日,杭州市濱江區人民檢察院會同當地多部門,推出《關於規範童模活動保護未成年人合法權益的意見》。

意見要求:

①童模活動中,不得利用不滿10周歲的未成年人作為廣告代言人;

②不得連續使用童模超過一周或累計超過一個月,導致童模輟學或變相輟學;

③不得連續活動超過4小時;

④不得讓兒童穿戴不符合年齡、有違公序良俗的服飾,或引導兒童作不符合年齡、有違公序良俗的動作、行為;

⑤不得以毆打、謾罵等虐待方式對未成年人實施身體、精神等侵害行為。

一般相信,這項規定是因為之前的童模被媽媽踢一腳的事件。

2019年4月8日,擔任童模的杭州女童妞妞,因為在拍攝現場鬧脾氣,被心急的母親踢了一腳。

這畫面剛好被人拍下來,上傳到網路上引起軒然大波。

以下是影片

  杭州踹童模的妞妞媽受訪再度道歉:被金錢蒙蔽,感到虧欠孩子 (附影片)

以下內容來源:極晝工作室

微信id:media-fox

作者:小晝

發表於2019年5月9日

4月8日,「童模挨打」的視頻開始在網上盛傳。

之後,妞妞的照片從淘寶頁面上消失了,織里一度風聲鶴唳。

拍攝基地裏,一位女童的母親猛地抬起手,只是一瞬,她瞧了瞧四周,手輕輕落在女兒頭上。

另一個男童母親用手困住手腳撲騰的兒子,撇了撇嘴角:「最近都這樣,知道不打他,一個個都上天了。」

她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家長,但沒有誰比妞妞媽媽王雅更有感觸。

33歲的王雅沒有化妝,眼角紋路和雀斑明晰。視頻事件後,她帶妞妞回江蘇躲了幾天,「我的事業全毀了。」

4月20日,她們再次回到織里,這一天,兩家拍攝基地接連拒絕她們進入。

一個多月前,她的生活還不是這樣。

妞妞媽媽,她以這個身份在織里小童圈立足,手機裏的訂單排到兩個月後。

她至少四次被拍到在拍攝基地抬手或者用衣架威嚇、踢踹妞妞。

事後,她向丈夫承認,那段時間失控了,迷失了。

這些視頻將他們的生活推離了原本的軌道。

人們用放大鏡,對這位母親進行嚴苛的審閱,但最後發現,這不過是一個中國式家庭的日常。

▲4月20日,妞妞回到織里拍攝。

妞妞的假期

離開織里那天,王雅只帶了兩個箱子,她隨意撿了些衣服,大部分是妞妞的配飾。爸媽剛捎來的一大半肉和菜來不及帶走,都爛在了冰箱裏。

妞妞坐在兒童座椅上「咯咯」直笑,她不能理解舅舅和媽媽在一旁刷手機的焦灼。她還無法分辨「家」和「織里」,在三歲女童的心中,一個是「爸爸家」,另一個是「媽媽家」。她喜歡「爸爸家」,那裏有爸爸,有哥哥,沒有任務,沒有攝像機。

在「爸爸家」,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午飯前,她撒嬌要去坐「搖搖」車,一排四個挨個兒坐了一遍,「這是個女兔子,有蝴蝶結,穿裙子。」她指著「搖搖」前方的螢幕說。

她終於有大把的時間看動畫片。過去的幾個月裏,她只有睡前才被允許看《汪汪隊立大功》和《巴巴爸爸》。

十天,妞妞擁有了一個「漫長的假期」。

但對王雅來說,生活脫軌了。回江蘇的頭幾天,她吃得很少,每天躺在床上刷新聞,一會兒一個新聞彈窗,大都與她相關。人們說她「好吃懶做」「寄生蟲」「虐童狂魔」「賣女兒買房買車」,她一字一句讀給老公。

手機裏不斷蹦出攝影師和童模家長發來的織里消息:人氣最旺的壹號基地被拆去了違建外景;基地進出需要登記;偷拍視頻一度被嚴查。

事情發酵的幾天裏,有人列出跟妞妞合作的淘寶店鋪,號召全網抵制。

「我們約在4月XX日的單還拍嗎?」王雅給一個老客戶發信息,對方說,很遺憾,我們有機會再合作。

我試圖給妞妞看一些手機裏的照片,但「照片」兩個字像打開了一個開關。妞妞在座椅裏扭動著,身子向後仰:「我不要拍照,我不喜歡拍照。」

在兩個商家的邀請下,4月20日,王雅帶妞妞回到織里。像一個不知道水溫多高的人,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腳。但那一天,她接連被兩家攝影基地拒絕。

第一次拒絕在給妞妞卷好頭髮後,換好衣服的妞妞還沒擺出造型,工作人員讓她們離開。基地不算大,只有兩三個孩子在拍照,人們靜了下來,看著她們交涉。血一股股地往頭上沖,王雅覺得難堪,想吵:「我殺人了嗎?我幹什麼了?」

在路上,她詢問另一家基地,對方說:「你來的話會影響到別的人。」王雅氣極,把對方拉黑。

那一夜,她沒怎麽睡好。把之前在微博上的道歉聲明和妞妞的視頻,刪了乾淨。「很多人都這麽做過,他們也送孩子拍照,也打罵過孩子,為什麼是我?」

無可辯駁的是,她確實踢了女兒一腳,「我當時確實急了。」她習慣在每次工作完成後,給女兒拍視頻和照片,放在朋友圈裏,這也是一種宣傳。那天妞妞並不怎麽配合,總亂跑,把籃子放在地上,她上前踢了一腳。

「但我是用腳內側,收著勁兒的。」她勾起腳尖。

4月13日,離開織里那天,相熟的童模媽媽請王雅去家裏吃午飯,同行的還有幾家,大家談笑一如往昔,有人寬慰她:「過個十天半個月就好了」。

有人開玩笑:「你這一腳踢爆這個產業。」她扯了扯嘴角,做笑的模樣。

下午,王雅牽著女兒離開,「我還會再回來。」她跟自己說。

▲媽媽帶妞妞去遊樂場玩。受訪者供圖

中國式家庭

八個多月前,連同幾床被褥,兩三個行李箱,妞妞被媽媽一起打包帶到了織里。四十多平米的大開間裏,媽媽用泡沫墊給她鋪出了一個五平米的遊戲區。

日常開工大都在十點之後,伺候妞妞吃過早餐,王雅在門口隨便買兩個包子一杯豆漿,一路吃著,開車去拍攝基地。

王雅自認與一些家長不一樣,「有人會把孩子丟給攝影師哄,我不是」。妞妞站多久,她也跟著站多久,她要說更多的話,逗著,哄著。來織里後,她基本不穿裙子,行動不方便,每天都在基地蹭一地灰。

「她很強勢。」織里童裝老板陸綿回憶。第一次拍攝結束,陸綿還沒出基地,王雅的信息就來了,「把錢結一下」。最後一次合作,陸綿在修圖,沒顧得上看手機,王雅發來信息又撥語音電話,要求她快點結賬。

王雅並不避諱跟人談價錢,「該多少就多少」,在妞妞還很紅的時候,沒人「敢拖欠她的」。

  江西四歲男童街頭遊蕩,手持父母離婚協議書,警察找上母親,媽媽當面說這孩子我不要了。

這樣的強悍自小養成。小時候,弟妹被欺負,王雅拎著石頭就打上門。大專畢業後她離開家鄉,獨自來江蘇闖蕩。她賣過女裝、在工廠做過出納,在設計公司工作過。19歲那年,她在一個朋友的聚會上認識了丈夫。

「說我們靠女兒養活,我們結婚的時候連父母都沒靠,自己買的車和房,沒有貸款,老公有工作,怎麽可能靠女兒?」

男主外,女主內。婚後的數年,夫妻對於這樣的分工少有分歧。丈夫李俊幾乎不做家務。少時練武的他至今保留健身的習慣,年屆四十,胳膊的線條依然緊繃繃的。

他欣賞妻子幹活時的利落,「不嬌氣,能吃苦,我倆都是一樣的人。」他希望孩子也能繼承這樣的品德。婚前,他提出的為數不多的要求是,孩子兩人自己帶,不能送回老家給老人。他聽過太多留守兒童的故事,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為那樣。

但王雅並不甘於做一個家庭主婦。

兒子還未出生時,王雅在淘寶開了個女裝店,一度做到四個鑽。沒人引路,她獨自去廣州批發市場找到路子,進貨、包裝、發貨、客服,都一個人搞定。

丈夫每個月的收入都交到她手裏,一年二三十萬,在當地算中等收入。她每個月收入三五千,不多,掙個零花也高興。因為淘寶新規諸多限制,淘寶店在一年多後關閉,王雅重開了一家實體女裝店。

妻子的不甘,李俊看在眼裏,「錢上她總要和我分清楚些,她自己賺的錢花得心安理得一點。」他不反對她有自己的事業,但前提是,得把孩子照顧好。

與許多中國母親一樣,王雅把生活、時間和金錢全部投給了孩子。沒什麼太親近的朋友,「有了孩子之後都慢慢遠了」。她抱著兒子參加閨蜜的聚會,人家嘻嘻哈哈的聊天,她坐在一旁哄孩子。

女兒出生一年後,王雅的實體店越來越不景氣,索性轉了出去。她在家待了好一陣,每天固定的外出,是帶女兒去接兒子放學。

她想出門上班,打算把女兒送回娘家。為此,她和丈夫冷戰了半個多月,誰也無法說服誰。

直到誤打誤撞進了童模圈。

王雅喜歡給孩子拍照,躺著,坐著,每一刻都記錄。兒子上小學,長胖了,也不愛面對鏡頭,常伸手擋住臉,「哎呀我照得不好看。」

妞妞出生後,王雅一心一意拍女兒。妞妞符合她對一個女兒的所有完美想象,好看,會撒嬌,性格好。在她肚子裏的時候,王雅就一遍遍規劃女兒的未來,「一定要讓她去學鋼琴學舞蹈」「給她買漂亮衣服,怎麽好看怎麽打扮」。

這或許出於一種補償心理。王雅最早的一張照片,是一張9歲的影樓全家福,女孩瘦小,站在媽媽身後,緊張地抿著嘴。比這更早的她是什麼樣子,王雅不知道。

她給女兒買了不少衣服,從不同角度拍,一字一句地寫買家秀。「我那時候太閒了。」 她手機裏存了兩萬多張照片,分門別類上傳到雲盤和QQ空間。這樣好看的女兒,是她的,她樂得把自己最美好的分享給別人。

淘寶店家很快注意到這個女孩,把王雅拉進買家秀群。王雅給女兒拍照的時間越來越長,一個表情從不同的角度拍七八張,再選出表情最自然的,加濾鏡,然後上傳。

去年4月28日,一個拍攝基地的老板邀請她帶妞妞去織里玩。當天,兩歲半的妞妞接到了在織里的第一個單。

60元一件,他們拍了兩天,40件。掙了2000多元。當晚,王雅和妞妞沒有回家,在織里找酒店住了一宿。

妞妞陸陸續續接到來自織里的訂單,去年7月,她們住了一周賓館。小鎮多雨,賓館裏冷氣吹著潮乎乎的被褥,黴味洇進了牆壁。

「我為什麼不帶著妞妞搬到織里來呢?」這個念頭閃過,她「騰」地坐了起來。

此後半個多月,她每天在丈夫耳邊碎碎念,「我要去織里」。

  【深圳受虐女童後續】被父母輪流打都不哭的八歲女童:「我是一年級的學生了,不能哭。」

李俊覺得這主意也不賴,對兩個人來說「算是雙贏」,妻子不再跟他吵架,孩子也不用被送去老家,錢也賺到了。

一次晚飯,再次提起這個話題,李俊一拍桌子:「那就去,先把房子找好。」 夫妻倆商量得熱火朝天,作為話題的中心,妞妞在一旁拿著小勺,專心致誌地吃飯。

王雅和丈夫能舉出許多個帶女兒拍照的好處,「鍛煉她」「能接觸許多人」「吃苦對她有好處」。但他們幾乎不記得是怎麽和女兒商量的,「跟她說要來拍照,其他的她也不太懂」。

不能再接兒子放學的王雅,給兒子報了晚托班。她和女兒離開後,丈夫和兒子吃飯大都湊合,或者從外面買來吃。

在父親的轉述裏,男孩對此毫無怨懟。

▲織里童裝城,大量外地人前往批發取貨。蘇惟楚攝

「我們倆的事業」

四月末的織里連續下了好幾場雨。街道少有行人,沉浸在香樟的氣味中。「白天不是人少,大家都被關在車間裏」,一個計程車司機說。

作為中國最大的童裝生產中心,織里像是一個巨大的流水車間,每條街從頭走到尾,童裝店一排到底,店的後身是加工廠,機器輪轉的聲音偶爾漏出。從布料、裁剪、燙樣到包裝、宣傳,商機和競爭被織進童裝的每一股經緯線裏。

「眼睛都盯著別人的,你家衣服賣了爆款,我就跟風,賣跟你一樣的款式,用跟你一樣的童模,拍跟你一樣的背景。」生意人老董說。

在他的記憶裏,隨著淘寶的興起,童模隨之誕生。「用不用童模?這跟每個人審美有關。」老董不願明確表態,但用對了童模,對衣服的銷量絕對有幫助。他贊同這個觀點。

妞妞顯然是「對的童模」。在織里,身高80-110cm的小童永遠緊俏,當紅的不過七八個。在王雅看來,妞妞的出現,讓很多同身高段的家長提高了警惕。王雅和這些「有利益衝突」的家長並不熱絡,在基地見面也只是打個招呼,就各顧各的。

與她交好的,大都是男童或中大童家長。

童模間競爭激烈。

原本一單在一周前敲定了妞妞,拍照前一天,王雅被攝影師告知,商家換人了。對方比妞妞小一個月,同樣中長發到肩,大眼睛,臉圓嘟嘟的,可愛風。

這並沒有妨礙妞妞迅速走紅。搬到織里一個月後,妞妞的身價漲到了100元一件。

陸綿在去年8月注意到這個孩子的,合作第一回後,她甚至動過把孩子簽下來所固定模特的念頭。女孩兒太乖巧了,好哄,又好看。

但王雅讓她「不那麽舒服」。

一次約時間,王雅跟她說,約到早晨七點,陸綿拒絕了,「那時候我都起不來,不行。」 陸綿兼任店裏的攝影師,她拍照不算快,「妞妞媽媽就在催,你快點拍快點拍,很趕」。

她們的衝突在第三次合作爆發。去年10月,陸綿手裏有二十多件衣服,拍到下午三四點,妞妞揉著眼喊困,沒什麼精神。陸綿跟王雅商量,能不能改個時間,王雅拒絕得很堅定:「你要麽現在拍完,我之後還有別的單。」

陸綿沒拍完衣服,付完錢,她把王雅拉黑了。

王雅已記不大清楚這次合作,她承認,自己有時候確實急躁,「檔期都已經排好了,不可能為一個人全打亂。」

對於攝影師、店家以及童模家長而言,時間是金錢,時間是效率。

妞妞配合度高,很快成為圈裏的「爆模」。她拍過的四五件衣服賣出了爆款,有夏天的裙子,也有冬季的大衣。皮膚細白的她穿過一條黃色印花的裙子,月銷量一萬件以上。

商家搶著跟王雅約單,今年五月的訂單在三月就敲定了,「我就要妞妞,等到多久都等。」一個商家說,視頻風波後,她再也沒給王雅發過消息。

攝影基地也跟王雅套近乎。

在選擇拍攝基地上,家長有一定的話語權。一家基地老板娘的丈夫,與王雅是同鄉,之前沒少來往,但事發後,明確拒絕妞妞入內拍照的也有他們。

如果沒有這次視頻,妞妞與其他同齡的童模並無不同。

進入織里的那一刻,他們就開始了一場關於童模的流程化改造。

在這裡,客戶的喜好達成了一致。眼睛大是首要的,鼻子和嘴小巧一些,雙眼皮也是必須的,皮膚一定要白。

拍照前,王雅用卷髮棒把妞妞的髮梢燙彎,她的頭髮細軟,緊貼著頭皮,這樣顯得更蓬鬆一些。

6歲以上的女童大都帶妝拍照,一個媽媽捧著女兒的臉刷眼線,「你看這個眼距是不是有點開?」她拉過一旁的女人上前參考,對方盯了一會兒,毫不在意:「長大一些做個微調唄,不是大事兒。」

一個攝影師在現場總會聽到各種各樣的解決辦法,剪眼睫毛會讓睫毛變得更長;沒事兒捏捏鼻梁骨能變得更挺;孩子有小肚子,挺著拍照不好看,媽媽給裹上了一層束腰。

一個7歲的女童周末至少工作了6個小時以上。她不需要家長太多指引。閃光燈一闔一開,她在節奏裏變換動作。

彎腰,手點在嘴上,看鏡頭。手指翹起來,扭頭。比心。

有人在鏡頭外用電吹風做出風的效果,她撩起燙卷的劉海,向鏡頭丟一個眼神。

「這是專門學過的」,王雅在一旁補充。如果沒有意外,明年這個時候,她計劃送妞妞去專門的訓練機構,學定點,走位,練形體。

王雅以「圈內人」自詡,這份工作在她看來,「是她和妞妞的事業」。她常用一種摻雜著抱怨和自得的語氣描述自己的處境:「別的孩子都是爸爸媽媽爺爺奶奶跟著,我一個,做了司機又做經紀人,還管後勤。」

每天,她在現場陪妞妞拍照。

「除了她誰哄都不行」,一個商家承認了這一點。午餐和晚餐大多是店家叫來的外賣。一天拍照結束後,王雅要給妞妞洗澡,塗一層護體乳和面霜,「基地太乾了,好多灰」。

妞妞睡著後,王雅洗完衣服才能上床,這是獨屬於她的時光,捧著手機,刷一會兒朋友圈,裡面也都是織里童模圈的消息。

「說我賣女兒,靠女兒生活,你們看見我有多辛苦了嗎?」

她把童模家長分為了幾類,有像她這樣全程跟進的,也有把孩子托給別人,自己玩手機的。

一個童模在織里被多次提起,媽媽和經紀人簽了幾年合同,三七分成。「你看,那個女的就是。」 基地裏,一個家長努了努嘴。女童很乖巧,少有反抗和哭鬧,按照經紀人的指令行事。「她媽媽很少進來,都是坐在車裏,或者在外面刷手機。」

▲妞妞參加織里一家中高檔童裝新品發布會。受訪者供圖

失速

每年三四月是店家上新的季節,也是童模們最忙碌的時候。所有的童模都在接單,常見的幾張面孔,每天都在各個基地奔波。連拿一件衣服,都恨不得用跑的。

王雅練出了換衣服的速度,上一件拍攝結束後,她坐著不動,手一撈,把妞妞固定在腿上,一脫一拽,衣服就換好了。小基地基本沒有試衣間,大一些的孩子躲去洗手間。

今年三月,王雅接到了有史以來最多的訂單,119件,連續四天,妞妞拍了快四百件。去年,妞妞平均一天拍30件。進入三月上新季,她一天大多拍五六十件,這是小童拍攝的平均上限。

一個媽媽在朋友圈寫,女兒三天拍了三百件——這是童模家長最常見的推銷方式,「客戶一看,就知道你好拍,人家就願意用你。」 王雅模仿對方的語氣,寫了一條朋友圈,「我們拍了四百多件。」

事後,她說這有「吹牛」的成分,「一種營銷」,但很快,這成為她「虐童」的罪證。

高強度作業下,王雅失控了。「我太累了。」 一個商家轉述她的描述,在一次前往上海的外拍路上,她困倦得想打瞌睡,全靠和丈夫通話渡過全程。「她是用蠻驕傲的口氣講這件事,但我覺得,太不安全了。」

妞妞不是沒有過抵抗。她的起床氣格外嚴重,每天早晨被叫起來,都發好一會兒脾氣。王雅覺得不是大事兒,「就跟你去工作,去念書一樣,大人也有不想去的時候,小孩子也有」。這種時候,她的策略是「不慣著她」。

這個圈子成就了她和妞妞,王雅不再是那個家庭主婦,在這裡,她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事業,妞妞也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女孩,這裡的人們愛她。一些高檔的童裝店敲定妞妞做新品發布會的代言人,大幅的宣傳畫在商場檔口,每次路過,王雅都特別自豪,「這是我最好的作品。」

但她沒有太多安全感,她一直擔心,妞妞不紅了怎麽辦。「去年還在紅的女孩子,今年就不紅了」。她是「妞妞媽」,一旦妞妞失去了市場,「妞妞媽」在這裡也沒有了價值。

為維系關係,她不敢推拒任何老客戶的訂單,「人家給你面子,就要妞妞,願意等你,你怎麽辦?拍不拍?」

丈夫察覺到她的失控,三月的一天,他來探班,晚上八九點,女兒困得睜不開眼,王雅上前拍了她肩膀一下。丈夫一把推開她:「你打她幹什麼?」 他抱著女兒往外走:「不拍了!」

攝影師試圖攔住他,李俊語氣惡劣:「都幾點了,不拍了!」

時隔一個月後,談起這件事,王雅仍有些不滿,「你不是這個圈裏的,你那麽對人家,之後好一陣他都沒給我接單。」

在生意人老董的記憶裏,幾乎沒有當紅的童模主動離開,大都是因為身高和長相脫離市場需求,漸漸被邊緣化,最後離開。「織里,像是一個大篩子,成名留下的少之又少,大部分人都被篩出去了。」現實對這些孩子來說有些殘酷,「不是你不好,就是,我用不到你了。」

兩年前,林虹帶著兒子離開織里,他們接到的單子越來越少。「大家喜歡韓範的小男孩,白皮膚,大眼睛,清秀帥氣」,4歲之後,「越長越虎氣」的兒子幾乎接不到一個單。

「只能跟他說,我們要準備念書了,沒那麽多時間拍照。」她沒辦法跟兒子說,「他們不喜歡你的長相」。

「沒有永遠火的童模」,焦慮感裹挾著家長們。王雅剛來的時候,110厘米以下最紅的童模另有其人,商場檔口都是女孩的招貼,幾個月後,妞妞取代了她。每每看到廣告,她自豪,但焦慮如影隨形。

「我想跟這些老客戶處好關係,就算妞妞這個長相不流行了,也能接到單。」

丈夫試圖拉下手閘,「她情緒最差的時候,每天都在抱怨自己的辛苦,跟她說,要不少接點單,她又不樂意。」

「你不是圈裏的,你不懂。我一個人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怎麽可能放棄?」

▲不變的童模鎮

妞妞離家的幾個月,李俊察覺到,女兒會看人臉色了。「她能分辨出你的妥協、生氣、高興。」 一旦有人露出不開心的神情,她立馬表現得乖巧。

他無法表達這樣的變化到底是好是壞,在讓他補充「拍照」給妞妞帶來的益處時,「提高忍耐力」,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女兒,「我覺得吃苦對孩子有好處。」

妞妞很好哄。拍照累了,她剛掛一點眼淚,爸爸把她頂在肩上顛了顛,立馬笑出了聲。為逗她露出開心的表情,攝影師從口袋裏變出了一二三個果凍,她選了最喜歡的青蘋果味,分給爸爸一口。

妞妞似乎接受了這樣的模式,人們向她提出要求,她也給出了自己的條件,一旦被滿足,她變得格外順從。

她也護東西,喜歡說「這是我的」。王雅推測,這大約是在織里養成的習慣,亂糟糟的拍攝基地,大家的東西用著用著就混了,她常囑咐女兒,「好好看著我們的東西」。

王雅也隱約察覺到女兒的變化,去年拍照時,看到媽媽情緒不好,妞妞會甜甜地說:「媽媽我愛你啊。」 這種表達在今年頭幾個月裏,越來越少。最近一次說,是幾天前,她們從織里回到江蘇老家。

如果沒有這場意外,李俊和妻子為妞妞規劃了一條路,身高95厘米的她大約在明年四月就達到了110厘米的小童上限。送妞妞練形體之余,還要送她去學鋼琴和舞蹈,「全方位提升氣質,以後的路走得會容易一些。」

像谷歌和裴佳欣一樣,走一條童星的路子?

這兩個孩子,是織里當紅的童模,前者拍照,「幾乎沒有廢片」,媽媽帶她去橫店發展。後者接拍了不少網劇,跟林依晨合作過,在鏡頭裏,笑得腼腆溫柔。

「沒想好,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谷歌和裴佳欣啊。」

對於26歲的許寧而言,半年的童模經歷只是一場插曲。7歲的時候,她被一家影樓邀請做模特,定期上門拍一些宣傳冊。

她記得,媽媽跟她商量過,「如果答應了,就不能反悔了。」

「我那時候懂什麼啊,以為能穿好看的衣服,畫漂亮的妝。但第二次就後悔了。」 許寧的記憶裏總留著黑漆漆的影棚,射燈在一旁照著,七月的天氣,她擺不出攝影師要的表情,出了一身汗。媽媽在一旁指點,氣急了罵她:「笨得跟豬一樣。」

「那時候太傷心,太丟人。我跟我媽說我不想去,她說,之前跟你商量過,你自己答應好的。」 出爾反爾,是許寧記憶最深的一個成語,媽媽教她的。「我有一段時間特別自責,我覺得我不是個有韌性的人」。後來,她討厭面對鏡頭,拍照被圍觀,也會僵住。

看到妞妞,她覺得看到了那個被罵哭的自己,「孩子是獨立的個體,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喜怒,隨便一句話一個動作,對孩子的影響都是不可消除的。」

▲工作日的壹號基地人煙稀少,陪同拍照的工作人員百無聊賴。蘇惟楚攝

四月多雨,織里的拍攝基地大都閉著門窗,屋裏的氣味並不好聞,像是陰天漚久的被褥,摻著飯菜的油腥。

妞妞和其他六個孩子,被五六成群的成年人們隔開,在他們圈出的範圍裏,做出一個又一個動作,三十秒隔空互拍氣球都是奢侈。

你最好的朋友是誰?

「媽媽、爸爸、哥哥、舅舅、舅媽……」

「她不太理解『朋友』這個詞,你說名字她才有反應。」媽媽解釋。

妞妞,你穿這條裙子真好看。

妞妞沒什麼反應,這樣的贊美,她聽過太多。

妞妞常去的壹號基地在視頻風波後一度變得冷清,童模家長轉戰他處。四五個基地進出要求登記,陌生面孔在其中禁止拍照。

但母女倆的離開對整個產業幾乎沒有太多影響,她們的訂單被分給其他童模。

「你拍不了,總有人拍的。」

挨罵最多的那幾天,王雅的好友申請從沒有斷過,陌生人發給她孩子的照片,拜托她看看,「適不適合進這個圈子」。

妞妞回織里的那天上午,車行至拍攝基地門口。

車載電視的動畫片「唰」的關閉,女孩看了眼四周,向後仰著蹬腿:「我不要拍照。」

媽媽把她抱了下來:「跟別人都約好了,必須拍的。」

(除妞妞和老董外,文中其他人物皆為化名)

  【深圳受虐女童後續】被父母輪流打都不哭的八歲女童:「我是一年級的學生了,不能哭。」
  江西四歲男童街頭遊蕩,手持父母離婚協議書,警察找上母親,媽媽當面說這孩子我不要了。

閱讀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