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揭發工人安全帽品質低劣引發全國關注,卻丟了工作沒有工地要用他

本文來源:新京報

記者:祖一飛

別人看他愁眉苦臉,安慰說他捅破安全帽問題,這是件好事,他反問:「是好事,有什麼用呢?」

因為兩頂塑料安全帽,48歲的農民工竇師傅「火」了,卻又因此得了心病。

2019年4月上旬,他用手機拍下一段「工人和領導安全帽對比」的視頻。

兩頂安全帽在用力對撞後,工人戴的黃色安全帽直接裂開,紅色的則完好無損。

像往常一樣,竇師傅把這條視頻發在了自己的短視頻賬號上。

不過這一次,視頻的影響力遠超他的預料。經過幾天時間的發酵、傳播,「脆皮安全帽」引發社會廣泛關注。

4月17日,應急管理部官微發聲,「如果連工人的安全帽都不安全,又怎麽能夠實現生產安全呢?」

風波之下,竇師傅的平靜生活如同劣質安全帽一樣被打破。

他自稱「得罪了人,找不到工作」,從打工地青島回到了老家江蘇。

經媒體報導後,網絡上又掀起一陣討論聲。

以下是影片:

「有什麼用呢?

成為新聞人物後,竇師傅變得行事謹慎。

與他見面頗費一番周折,看到記者發來的身份信息,他通過視頻聊天再次確認了一遍。

約定好見面地點後,中途又反悔過一次。

他擔心動了別人的蛋糕,有人趁機報復,又覺得接受採訪沒有意義。

「有什麼用呢?」

這句話,成了竇師傅現在的口頭禪。別人看他愁眉苦臉,安慰說他捅破安全帽問題,這是件好事,他反問:「是好事,有什麼用呢?」

劣質安全帽視頻熱傳後,青島打工地的老板以人滿為由拒絕了他。

竇師傅回到了江蘇老家,閉門不出,整日除了睡覺就是上網做直播。

實際上,直播已經成為竇師傅舒緩心情的主要方式。

2018年5月,他開始用小視頻記錄生活,不時發布唱歌一類的才藝展示。

2019年1月,他又開通了一個短視頻平台。經過兩個多月的運營,積累下1.3萬個粉絲,工作之餘,竇師傅用心打理著自己的網絡空間。

▲竇師傅直播時,一部手機用來拍攝,另一部用來播放音樂。新京報記者祖一飛 攝

有網友給他留言,說工地上的安全帽已全部更換。

得到感謝的竇師傅有了些許寬慰,「確實是給農民工辦了一件好事。」

與此同時,他覺得壓力都到了自己一個人身上。

「人的壓力大到一定程度,就只能自己解決了。」

此前接受新京報記者採訪時,竇師傅一度情緒崩潰,哭著流露出想自殺的念頭。

他自認為這是有生以來遇到的最難的一件事。

「我要能扛下去,算我有福;扛不下去那就完了,這輩子就算走到這一步了。」

記者與警方溝通後,當地派出所曾登門查看竇師傅的情況,並囑咐其妻子董紅梅好好看護。

對於丈夫的擔憂,董紅梅覺得有些過頭了,「現在是法治社會,一步一個攝像頭。」

她不覺得有人敢亂來。

但這並不能說服竇師傅,「萬一有極端的呢?」

董紅梅想了想,也對,「我要是做這孬安全帽的,就恨死你了。」

幾天前的一個晚上,睡在一樓的她被哭聲驚醒,走到二樓發現是丈夫在哭。這是董紅梅第二次看到丈夫哭,上一次還是在婆婆去世的時候。

最近一段時間,竇師傅感覺自己瘦了十幾斤。他原本體重170多斤,「不用秤,現在最多160斤。」

董紅梅也發現丈夫總是打不起精神,以前能吃兩碗飯的他吃半碗就說飽了,原來的大肚子看上去也「沒了」。

董紅梅雖然支持丈夫曝光這件事,卻不太理解他的反應為何如此強烈,她感覺這是有點「神經」了。

竇師傅平時很愛孩子,現在既不接孩子放學,也不陪孩子玩,「吃完飯就倒床上」。

他自己也擔心精神出了問題,總有種恍惚的感覺。

4月23日晚,青島的一位熟人打來電話,告訴竇師傅有活兒可以幹。

他聽後心情好受很多,連續幾天的壓抑終於消散一些。他計劃用幾天的時間調整一下自己,再回到老地方繼續打工。

愛唱歌的草根主播

劣質安全帽視頻熱播後,竇師傅在某短視頻平台的粉絲漲了近兩萬。

他在微博上發表了一篇200多字、題為《一線工人安全帽》的文章,獲得8000多次轉發和500餘人打賞,打賞金額在100元及以上的用戶顯示有10位。

在這篇文章下面,還有一條新上傳的視頻。文字介紹上寫著,「自編歌曲:打工路上!沒事下班了就會唱幾首,沒錢咱也要開心!」

點開之後,傳來竇師傅略帶磁性的男聲,每句詞的最後一個字,都習慣性地拉長音。

臉帶微笑的他用一隻手移動鏡頭,另一隻手握住灰鏟的手柄充當話筒。

身邊人來人往,不時有人停住腳步,湊近看上幾眼。

竇師傅平時就愛唱歌,自稱「以娛樂為主」。

短視頻沒有興起的時候,他就站在街頭清唱。

「逗農民工快樂,一唱自己也不累了。」

竇師傅的父親告訴記者,兒子從小就外向,竇師傅也認為自己「一直是個很活潑的人」。

以前春節回家,他參加過幾個村子搞的民間唱歌比賽,得了100塊錢的參與獎。

董紅梅覺得好玩的是,丈夫還有口技的本事。

曾經有一次,竇師傅大白天學雞叫,結果在中午一點多的時候,讓村裏好多雞跟著他叫了起來。

董紅梅還聽丈夫說過,他在工地幹活時看到一位婦女抱著嬰兒走過,便故意學嬰兒哭,婦女低頭看了看,以為是自己的孩子。

▲竇師傅站在自家老宅門前。新京報記者祖一飛 攝

除了唱歌表演,竇師傅還記錄下自己吃饅頭就大蔥的樣子、一邊砌磚一邊扭動身體的「大磚舞」,以及凌晨四點多人頭攢動的勞務市場。

為了吸引粉絲,他撐在鋼筋上單手做俯臥撐,學著跳起搞怪的「老奶奶舞」,還會對著鏡頭說「今天給我點個贊,明天能掙幾十萬」。

「出事之前」,竇師傅平均每天直播收入五六十元,最多時有過兩三百元。

但他並不是每天都播,幹活太累、沒時間的時候就不播,兩個月下來,總共有幾千塊錢收入。

但直播設備也花了他不少錢。

其中,話筒200元,手機立架120元,音效卡400元。兩台二手蘋果手機最貴,花了1000元出頭。

竇師傅的偶像是本亮大叔,他覺得自己和人家沒多大區別,一個是農民,一個是農民工。「他的粉絲也是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

回到家的這些晚上,竇師傅還是會出現在直播平台上。

網友在評論中詢問他近況,竇師傅會吐嘈一番,「這段時間壓力很大,壓力非常大。」

有人說自己也是農民工,竇師傅隨口附和:農民工苦農民工累,出門幹活挺遭罪。

不聊天的時候,竇師傅喜歡找其他主播PK。

PK時雙方通過表演調動粉絲打賞虛擬幣,輸掉的一方要接受懲罰。

一位女主播提議用黑筆在臉上畫熊貓眼,竇師傅欣然接受。以前,他還被懲罰過生吃大蒜和雞蛋。

相比之下,唱歌要輕鬆許多。《水手》《天堂》《我的中國心》,竇師傅一首接著一首。

換歌的間隙,他給自己打氣,「不能太低迷了,堅強!」

「有家的地方沒工作,有工作的地方沒家」

竇師傅告訴記者,他一個月的打工收入在七八千元。

青島的勞務市場上,瓦工的價格是每天260-280元不等。

他之所以選擇勞務市場,是因為工資不會被拖欠,有的當天結算,有的是在幾天的工期結束後。

與之對應的,是每天10個小時左右的勞動付出。

但不是每天都有活兒幹,下雨結冰天、停工待料期,竇師傅只能閒著。春節前後的兩個月,他還要回家待上一陣兒。

竇師傅家幾年前剛蓋了兩層新房。房子只有一樓客廳鋪了地板磚,二樓仍舊是水泥地面,客廳和女兒的房間還未粉刷過。通向臥室的走道上,鋪的是10塊錢一米的紅色防滑墊。

這棟房子一共住著五口人。竇師傅的大兒子28歲,工地小工,每天收入150元左右;女兒12歲,正讀小學五年級;小兒子5歲,剛剛上幼兒園大班。

▲竇師傅女兒的臥室,一直沒有粉刷過牆面。新京報記者 祖一飛 攝

出門打工的一個重要原因是,竇師傅不想讓孩子們步他的後塵。

因為學習成績一般、家裏交不起學費,初中畢業後,他就輟學務工。

十七歲的時候,竇師傅來到北京打工,看著別人砌牆切灰,學會了瓦工的手藝。

竇師傅的父親也認可兒子的技術,「他速度很快,兩個人攆不上。」

打工30年來,竇師傅一直處於流動狀態,聽說哪裡有好活兒,他就去哪兒。

哈爾濱、新疆阿勒泰、威海、上海,都留下過他的足跡。

老家雖然也有類似的活兒,但他覺得價錢太低。「有家的地方沒工作,有工作的地方沒家。」

一家五口人,主要收入來源就是兩位務工的男勞力。

但大兒子的錢只夠養活自己,娶媳婦都成問題。

竇師傅在外打工,賺的錢相對多一些,家裏的生活開支、兒女的學費也總是他在負責。

為了省錢,他抽5塊錢一包的低檔黃山,住400元一個月的廉價房,也沒有喝酒的習慣。

「都是網絡惹的禍」

在董紅梅眼裏,丈夫的性格有些膽小怕事。

「二十多年前讓他上山砍樹,他都不敢去,怕犯法。」

逢年過節殺雞殺魚,也都是董紅梅動手。

還有一次,她在菜園前面挖個水溝,丈夫擔心把旁邊公家的樹挖倒了,一晚上飯都沒吃。

同樣是因為擔心,竇師傅在成為新聞人物後,主動把有關安全帽的視頻刪除了。

直播時,有網友問原因,他回答「老板叫刪的,不刪不行啊。」

後來在記者再次問起時,他改口稱是自己刪的,「有非議了,撐不住壓力我就刪了」。

早前接受新京報採訪時,竇師傅表示安全帽是工地上配發,後來又改口稱是自己購買的。

面對記者,竇師傅的回答也有些模糊。他只是解釋,一般在小工地打短工都是自己購買,他的工友都買的是「五六塊錢的那種」。若是長期工,工地上一般會配發。

▲竇竇師傅幹活兒用的工具,旁邊還立著一個廢棄的手機支架。新京報記者祖一飛 攝

竇師傅說,他最早發現安全帽有問題,是在工地幹活的時候,他不小心滑倒,一頭撞在了鋼管上。看到安全帽裂開一個洞,才意識到頭頂的安全帽並不安全。

「當時沒多想,就覺得有意思,是個現象。」拍視頻的時候,竇師傅沒想到會引發全國關注。

記者查詢安全帽國家標準,只對其材質、防護功能、結構設計等作了規定。

而在民間,一個說法是:建築工地上,戴白色安全帽的一般是監理或甲方,紅色的是管理、技術人員或甲方,藍色的是技術人員,黃色的是普通工人。

有人在評論區留下段子,「安全帽的顏色有規定的:黃的幹,紅的看,藍的滿工地轉,白的說了算」。

竇師傅告訴記者,「那不一定,搞電的也有戴白帽子的。」

觀看直播的網友中,不斷有人提起安全帽的事,竇師傅也總回復說自己有壓力,「都是網絡惹的禍啊。」

經歷過這件事後,他把幾個平台的頭像全部換成了戴著紅色安全帽的一張照片,背景是他家院子裏的一棵桃樹。

原本放在客廳沙發上的黃色安全帽,也被挪到了別的地方,他覺得那頂帽子帶來了太多麻煩。

▲直播時,竇師傅不再戴他的黃顏色安全帽。新京報記者祖一飛 攝

董紅梅還是不解,「一個視頻能有那麽大影響嗎?你說也奇了怪了。」

竇師傅接過話茬,「焦點,導火索嘛。」

他們倆不遠處,兩株櫻桃樹已經長出了成串的果實。

村後的菜地裏,西紅柿苗剛剛挺起來,旁邊的麥子綠油油一片。

輿論的風,似乎也要從這裡吹走了。

2019年4月27日,新京報跟進報導安全帽的質量議題。

近日,新京報記者實地探訪發現,便宜的安全帽有較大市場。

記者將在市場上購買的10款安全帽,送至國家勞動保護用品質量監督檢驗中心(北京)檢測,僅4款合格,部分安全帽出現帽殼變形、破裂等情況。

▲記者購買安全帽送權威檢測 十種樣品僅有四種合格。新京報我們視頻出品(ID:wevideo)

即日起至下月底北京檢查安全帽使用情況

「工人和領導安全帽對比」的視頻熱傳後,應急管理部官方微博回應稱:

「如果連工人的安全帽都不安全,又怎麽能夠實現生產安全呢?」

「落實企業安全生產主體責任,決不能流於形式,浮於表面。」

北京市住建委也將在接下來一個多月(4月26日至5月31日),對全北京房屋建築和市政基礎設施工程施工現場開展安全帽使用情況大檢查。

本次檢查的形式分為自查自糾和執法抽查兩個階段,從實體安全和管理行為兩方面開展檢查。

實體安全方面,將就安全帽的帽殼、帽襯、下頦帶;性能類別和帽殼材質;標識和產品說明;產品有效使用期;部件損壞、缺失等重點進行檢查。

管理行為檢查則將包括:安全文明施工費使用;施工總承包單位的管理責任;安全帽收貨驗收制度;安全帽發放的登記管理和回收更換等方面。

先期自查自糾要留存檢查和整改記錄

通知要求,在自查自糾階段發現的安全隱患和管理漏洞,要及時進行整改,留存檢查和整改記錄。

對於不符合標準要求或達到報廢標準的安全帽,必須予以回收報廢,更換符合要求的安全帽。

5月8日起至5月31日,相關部門將抽查,對發現的違法違規行為依法予以處罰。

6月1日起,北京市房屋建築和市政基礎設施工程項目施工單位(包括施工總承包單位、專業分包單位、勞務分包單位)的安全帽購買、驗收、發放、使用、更換和報廢統一由施工總承包單位負責。

探訪

經銷商稱便宜安全帽需求大

4月23日,朝陽區某大型建材市場內,一名勞保用品店員介紹一款售價35元的玻璃鋼安全帽時稱,使勁摔在地上,帽子也不會有損傷。而對另一款8元的安全帽,她坦言「不敢讓你摔」。

▲8元安全帽測試後帽襯斷裂、脫落。新京報記者 唐躍 攝

同商場的另一家安全帽經銷商櫃台上,各種不同價位、樣式和材質的安全帽一字排開。店員劉強說,這些安全帽的價格從6元到35元不等,此前對10塊錢以內的安全帽需求量很大,最便宜的塑料材質安全帽的價格僅3元。「很多人就是要便宜的。」

劉強稱,在「工人和領導安全帽對比」視頻引發廣泛關注後,10元以內的安全帽銷量銳減,目前工地工人所用安全帽基本價格提升至「20元以內」。

3元的帽子已不再售賣,單價6元的安全帽,也因市場原因生產量逐漸走低。

在西城區一家五金零售店,店員向記者提供了一頂售價8元,沒有任何標識的安全帽,並稱不包檢測。

「這都是一次性的,戴完你就丟。跟你說明白了,這質量不過關。」

部分安全帽由包工頭自行購買

北京某建築承包商張霞告訴記者,一般來說,大型集團是公司負責采購安全帽等物資。

購買安全帽等物資的費用為項目預算支出。

據其介紹,正規項目購買的安全帽價格從20元到50元不等。

一般來說,白色和紅色屬於管理方,質量會比普通工人佩戴的藍色或白色更好。

但這並不意味著普通工人的安全帽不合格,「出於安全考慮,不敢買很爛的東西。」同時,也有監理方(監督管理)。

但張霞提到,由於工程層層轉包下去,部分小的施工隊可能存在自行購買安全帽的情況,「這個質量就不敢保證了。」

長期擔任包工頭的王康告訴記者,工人在工地作業必須佩戴安全帽,但安全帽的采購並無明確標準。

有的是公司統一采買,有的是班主(包工頭)自行處理。質量好壞,這取決於班主自己,「有好的,也有差的。」

王康介紹,一般是在建材城購買安全帽,5元至50元各種價位的都有,普通工人一般用的10余元的。「我們買的話,要從工人工資裏扣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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