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互聯網行業超競爭,中年人連996的資格都沒有

2015年,騰訊馬化騰說了一句互聯網行業通用的名言:「你什麼都沒錯,就錯在太老了。」

當時他意思指的是互聯網行業需要對年輕世代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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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中旬,騰訊大砍10%的中階幹部。

4月初,京東裁員名單指向總監級別。

同一時間,996議題發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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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源:全天候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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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楊泳潔

「Offer我已經發了,但CEO至今還沒審批,很尷尬。」

林琴是一家互聯網生鮮電商公司的HRD(人事總監),一手搭建了公司的人才體系,公司大部分員工都是她親自招進來的。

兩年半以來,她第一次因為候選人的年齡問題和CEO陳琛產生了嚴重分歧。

林琴這次招聘的崗位是高級運營經理,公司雖然拿到了拼多多的融資,但規模尚屬於發展階段,因此並未開出太高的薪水,但因為要面向VIP客戶,要求相對來也不算低。

多方篩選之後,林琴選定的候選人柳蔭有多年大型電商及生鮮產品的運營經驗,對服務高端客戶也有獨到見解。

工資開價不高,林琴覺得性價比非常合適,而且能加入她們公司算是從大廠「下嫁」到小公司。

但這個候選人被CEO陳琛一票否絕了,理由只有一個——候選人年紀太大,超過了35歲,而且是已婚女性,盡管對方是丁克。

在實在沒有其他合適人選的情況下,他寧願聘用一個水平差一些但年紀輕的人。

林琴頗感無奈,其實除了管理崗,公司早就停掉了35歲以上候選人的招聘。

確切地說,她們的候選人都在32歲以下,因為目前勞動合同通常一次性簽三年,32歲的人再幹3年正好滿35歲,合同到期後企業可以選擇解約。

但目前35歲的候選人如果簽3年合同,到期時候選人就已經38歲了,嚴重超綱。

按照年齡推算,目前在35門檻上徘徊的是1985年左右出生的人,如果紅線設定在32歲,對標的是1988年左右出生的人。

而目前風華正茂的90後也已經有人走到了30歲的關頭。

中國互聯網行業超競爭,中年人連996的資格都沒有

▲圖片來源:採訪對象提供

這位候選人的遭遇讓林琴自己也心有戚戚。

目前她們公司有大約一百名員工,平均年齡不到30歲,超過35歲的只有三個,包含了兩位股東和她。

以林琴的年紀,一旦失業找工作很困難,因此她自己也是心有戚戚焉。

關於下一步職業規劃,她並沒有清晰的想法,眼下只能過一天算一天。

大多數人22歲左右大學畢業,如果35歲就在職場被封頂,意味著將在「上有老下有小」的幾十年裡壓力山大。

畢竟沒有多少人能在這之前,就能把一輩子所需的養老錢和孩子未來的教育費賺足。

前段時間,為防止家人因病致貧,林琴給老公和兒子在香港購買了重疾險。

她自己的保險還有待體檢後再推進,由於長期在互聯網企業熬夜、加班,她懼怕體檢,生怕查出什麼大毛病。

而房貸和雙方四位老人的贍養也讓她身心疲憊又不敢有絲毫鬆懈。

唯一慶幸的是HR這個職業可以做很久,以她目前的人脈可以做到45歲左右。

此外,她還擁有心理咨詢師證書,「萬一失業了,我就去做心理咨詢師或職業規劃師。」

但對此,林琴並不確定自己能否做的好。

雖然現在拿著高薪,但她反而開始羨慕起了老家那些在事業單位任職的同學們,鐵飯碗可以一直啃到老。

而曾經,這些都是她看不上而主動放棄的方向。

今天,堅持主張給同齡人發offer,或許也是林琴對互聯網人中年危機的一種反抗。

從這個角度講,她並不是老板眼中理性、優秀的HR。

簡歷投了幾十封,個個石沉大海

「互金真是坑死人」,遊瑯說。

他之前是一家互聯網金融公司的風控人員,由於行業大調整,公司進行了40%左右的人員優化。

重點優化對象有兩種:工資高的人和試用期未轉正的人。

他所在的部門原來共有7人,需裁掉3人,施瑯本以為自己業務熟練,不會被裁。

但部門有兩名孕婦不能裁,施瑯又是僅次於部門總監工資第二高的人,在這調整中他就變成了被優化的對象。

事實上,2018年,「失業」幾乎成了籠罩在所有職場人心裡的陰霾。

在36氪與清華大學全球化研究中心、民智國際研究院共同發起的《創業者生存現狀調查》中,29.41%的創業者為了抵禦寒冬,決定「減少招人,或不再招人」;而已經有過裁員行為的公司,占比達到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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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互聯網行業超競爭,中年人連996的資格都沒有

▲圖片來源:36氪

剛剛失業時施瑯並不擔心,認為外面工作機會多的是。

但讓他意外的是,簡歷投了幾十封之後,封封都是石沉大海。

遊瑯最初以為,這是行業原因,後來他發現,年齡才是他真正的問題——他的年輕前同事們紛紛找到了新工作。

1983年出生的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雖然自認為還年輕,但已經人到中年,在互聯網公司已經算是「老年人」了。

但在獵頭李想看來,遊瑯找工作失利並不僅僅因為年齡,而是年齡長了,職級沒跟上。

李想正在幫一家金融科技公司招大數據風控方面的負責人,偏向於風控模型建設,候選人年齡可以放寬到40歲,要求在銀行信用卡或互聯網金融公司有5-8年的數據分析或建模經驗,帶過團隊,年薪在80萬左右,特別優秀的甚至可達百萬。

但這樣的機會,施瑯並不能達標。

李想提到,獵頭手上適合35歲以上人選的職位基本都是管理崗,但遊瑯的資歷還屬於基層小主管。

但在他這個層面,企業招聘時又偏向於使用成本更低、體力更好、衝勁更足的年輕人。

盡管已經賦閒了兩個多月,但考慮到家人會為他擔心,遊瑯依然在上班時間背著電腦包出門,他白天會到家附近的圖書館或電影院待著,下班時分再回到家中。

雖然沒什麼工作,施瑯並沒有趁機休個假,因為沒有收入的日子太難受。

他每個月的房貸、孩子在私立幼兒園的學費都要從不多的積蓄中開支。

在認清現實後,他最終降薪進入了一家做智能衣架的傳統公司做數據分析。

「騎驢找馬吧」,他說。

經歷了這次求職風波,施瑯對工作更加上心了,對於加班也毫不推辭。

「以前覺得平平淡淡才是真,晚上或周末加班的話都會有抱怨或直接拒絕,但現在年紀大了,平庸就是錯。我已經不能再失業,不光要保住現在的職位,還要去爭取更高的職位,才可能安全些。」施瑯感慨。

實際上,即便是做到互聯網大廠的高管職位,也絕非高枕無憂。

以京東為例,2019年年初,京東集團在開年大會上宣佈今年將末位淘汰10%的副總裁級別以上的高管。

隨後,京東CTO張晨、京東CLO隆雨、京東首席公共事務官藍燁等高管在短時間內相繼離職。

此前,華為也被媒體曝出要向35歲以上的員工開刀,騰訊也在優化中層,據稱比例在10%。

在李想看來, 「這些人並非絕無機會,可以降薪或者去一些小公司,那里對年紀相對寬容。

從高管到失信人:只有一次創業的距離

面對職場的中年危機,有人無奈接受,也有人提前感知並主動求變,比如選擇了創業。

2016年,吳碩城還在一家大型企業上海分公司擔任總經理,也算是「身居高位」,出行有公司特配的奔馳車,但時間長了,他也覺得這一切有點索然無味。

每天在不同的會議中度過,但真正想推動的項目卻一再被總部擱置;而且由於股東內鬥原因,他在這家公司前途也基本上到頂了。

「我已經38歲了,再拖兩年就徹底沒有機會了。」吳碩城內心焦灼,頭髮越來越少,最後他就索性剃了光頭。

吳碩城最終辭掉了這份工作創業了。當時互聯網電商及戶外旅遊行業正如火如荼,經過一番市場調查,他決定做一個垂直的戶外旅行電商平台。

「我要讓所有人走戶外的時候都先想到我們,不僅可以購買戶外裝備,還可以在這找到適合的戶外線路,甚至領隊都可以推薦給他們。」吳碩城最初信心十足。

為了表現自己對戶外旅行的熱愛,他一年四季都穿戶外裝備,比如秋冬季節,他每天穿的就是各式的沖鋒衣,出門還常跟各家外賣平台的小哥撞衫。

憑藉多年的積蓄和努力,創業的開端還頗為順利。

吳碩城在京東、天貓等都開設了戶外專營店,銷量在同類店鋪中可以排到前10,獨立網站雖然流量不大但配置齊全。

2017年下半年,吳碩城在各大平台的店鋪銷售額總計在3500萬元左右,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他甚至覺得盈利可期。

吳碩城對此還算滿意。

後來他遇到了一個VC,對方告訴他——若全年成交額過億,可以投資。但按常規速度,他至少還要兩年時間才可能做到過億的業績。

「太慢了,照這個樣子什麼時候才能賺大錢?」吳碩城思慮過後,決定在雙11時一鳴驚人、一舉做大。

當時,他的運營總監劉磊也極力支持這樣做,他們制定了一個詳密但耗資巨大的運營方案,包含要提前大量備貨、大舉購買天貓直通車、聚划算廣告位等。

除了電商平台,吳碩城還準備效仿微商,做一個領隊分銷的系統,希望通過全國數十萬戶外領隊分銷他的戶外產品。

不過,這也需要大筆的技術投入和推廣開支。

計劃的實施需要上千萬的資金,而吳碩城的流動資金僅在百萬左右,為此,他孤注一擲,賣掉了父母留下的一套房產,拿到了400萬左右的資金,還在不少供應商那裡打了欠條。

然而,這些都是杯水車薪,距離「上千萬」的需求還差很大一截。

吳碩城決定鋌而走險,他與一家VC機構簽訂了對賭協議,雙方約定:先投500萬,年底銷售額需達到一個億,成了,風投繼續加注,敗了,控股權被VC收走。

當時距年底已只剩三個月,但銷量還不到4000萬。

「今晚,我們要背水一戰,所有員工晚上都加班做客服,明天幫倉庫打包發貨,這一仗對我們至關重要,大家都必須全力以赴。」雙11那天,吳碩城給全體員工開了動員會,鬥志昂揚。

然而,事與願違,雙11夜晚,想像中的搶購高潮並未到來。

大批的員工雖然準時上線當客服,但並沒有多少客戶前來咨詢,原有的10多名客服在凌晨2-3點後也沒了客戶。

雙11結束之後盤點時,吳碩城發現1500萬的備貨只賣出去了不到600萬,加上之前存貨,共有上千萬的貨囤積在倉庫中。

其中,以服裝類為主,一旦過季,價值就大打折扣。

那一刻,吳碩城心如死灰,接來的兩個月,因為雙11的透支效應,他的店鋪銷量一路走低,人員工資都無法發放,高薪招聘的技術團隊也分崩離析。

年底時,VC理所當然地收走了公司的控股權。

由於公司債務高企,吳碩城又拿不出資金償還,最終被投資方趕出了公司。

此前,由於吳碩城曾以個人身份為公司借款,他帶著200多萬的債務離開,結束了寢食難安的兩年創業史。

不僅如此,他付出的還有最初投入的上百萬資金和一套400萬的房產。

由於無力償還,其中一個債主把他告上了法庭,如今,吳碩城已經變成了一名「失信人」。

雪上加霜的是,在他賣房創業時就極為不滿的妻子最終選擇了離婚。

由於擔心失信人身份會影響女兒的學業,他也不願將剩下的唯一一套房產被執行,於是接受離婚,並淨身出戶。

翻看吳碩城如今的朋友圈,大都是一些與佛相關的內容。

據說他已成為了「居士」,常年茹素,而且與之前的很多朋友都斷了聯繫。

吳碩城只是千千萬萬創業大軍中的一員。

就創業而言,死亡是大概率事件。

公開數據顯示:中國每年約有100萬家企業倒閉,平均每分鐘就有2家企業倒閉!

中國4000多萬中小企業,存活5年以上的不到7%,10年以上的不到2%。

換言之,中國超過98%的創業企業最終都會走向死亡。

如今的環境下,草根創業的門檻越來越高,成功率變得更低。

對於互聯網行業而言,無論創業還是就業,越來越成為年輕人的天下。

2018年9月,拉勾網發佈的《90後互聯網職場報告》顯示,互聯網行業平均年齡26歲,其中,55.8%的互聯網從業者為90後,其中90-95之間的,占比49.3%。

中國互聯網行業超競爭,中年人連996的資格都沒有

眼下,互聯網界關於996的爭議尚未停歇,甚至連馬雲都公開支持996,認為這是一種福報。

但對於互聯網行業的中年人來說,他們或者已經身居管理層,承受著996或更長的工作時長,如果體力、時間能夠跟的上996的節奏真的算是福報了。

另一個殘酷的現實是,很多中年人正在因為或主動或被動的原因地從職場消失,他們已經沒有資格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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