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大學之大,容不下一件和服

每年3月,武漢大學櫻花季。

2019年3月25日,一男子穿疑似和服進武大賞櫻遭保安毆打,引發輿論關注。

武漢大學表示,2002年校方即有文件規定,穿和服不能入校賞櫻。

本文來源:大家(騰訊新聞旗下名家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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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丰

原標題:《驅趕和服青年這種事,不該發生在武漢大學》

那位穿唐裝去武漢大學看櫻花的青年,內心一定是崩潰的。

在視頻中,他大聲喊叫,自己穿的是唐裝而不是和服,但是仍被武大的保安制服在地。

也有一種聲音認為,保安動手「打人」,是因為這兩個青年沒有預約,想要硬闖進去看花,但是在接受記者採訪的時候,那個青年明確表示自己是預約了,是掃身份證進的校園。

▲圖註:據《上遊新聞》視頻報導,一名穿著類似和服服裝的青年男子和另一穿著休閒裝的青年男子,被四名武漢大學校方保衛人員按在地上。

他倆掙扎起身後,穿著類似和服服裝的男子大聲重復喊著:「憑什麼打人?」

很快他又被保衛人員掀翻在地,接著他起身說:「我穿的是唐裝。」

在接受上遊新聞記者採訪的時候,他再次聲明自己穿的是「唐裝吳服」,那看起來很像和服,但據說卻是唐朝的流行服裝。

他在手機裏找出圖片給保安看,但是保安卻不信。對保安來說,這明顯是一個太過專業的深奧的問題。

▲【漢服】徐嬌與方文山曾穿漢服/唐裝走上海電影節紅毯

▲【和服】一對日本夫妻的結婚禮服照

記者採訪到附近派出所的一位警察,那個警察也明確說,穿和服進去看櫻花是不對的。

對普通中國人來說,區分漢服、唐裝和和服或許並沒那麽容易,莫名其妙地成為焦點,武漢大學的保安也會感到委屈。

這位來自東北瀋陽的青年最後表現出和解的精神,聲稱這是一場誤會。

自己是愛國的,穿唐裝就是愛國的表現,沒想到卻被保安當成穿日本服裝給攔下來。

但是,這種「和解」其實更證明了那個偏見的存在,即便是在這個青年看來,穿和服進武漢大學看櫻花也是不對的。

看來,在2019年的櫻花季,武漢大學再次因為「抗日」而成為輿論的中心,已經難以避免。

據媒體報導,武漢大學在2002年就出台過文件,穿和服的人不能進校觀賞櫻花。

2009年,一對母女穿和服在武漢大學賞花拍照,被驅逐出校,並有人喊「日本人滾出去」,經媒體報導後引起很大爭議,校方此後對和服不再「敏感」,但是在今年,這一條款再次認真執行起來。

這很有可能是執行層面的問題。到武漢大學去看櫻花的人實在太多了,收門票引起爭議,但是也沒能減少人數。

既然是限制,大家開會想一下,哪些人最好不讓進?「穿和服」也許就是這樣被提起的。

不管如何,武漢大學禁止穿和服進校賞櫻花都讓人困惑。

每一個進校賞櫻花的人,都不是在簡單觀看植物,以中國人積極進取的入世哲學,也很少會有人像日本人那樣聚眾在櫻花下喝酒,慨嘆「生命之易逝」。

大多數人會嬌呼「好美」,但是在這個高等學府看花,也一定會想到日本。

人們會記起那段讓國人感到傷痛的歷史。日軍占領武漢後,把武漢大學作為司令部,在那裏種植了櫻花。

對那些日本人來說,櫻花可能是他們思鄉的憑借。或許正是因為這一點,讓有些人對武漢大學的櫻花感到敏感,看花的時候,想到國恥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這樣不僅是膚淺·的,也不符合事實。最早日本人在戰爭年代種植的櫻花,早已經死光了。

現在人們在武大看到的櫻花,多是武漢大學自己培植的。

這個大學因櫻花自傲,也有它的道理。

有一部分櫻花是從上海引進的,還有一些又和日本有關,但已經不是「侵華記憶」,而是中日關係正常化後,日本人贈送的。

70年代中日建交,送了一批,到了80年代,又送了一些櫻花過來。武漢大學都手下並種了起來,作為中日友好的證明。

這正是武大櫻花的特殊之處。

或者說,在武漢大學賞櫻,可以有比在東京、京都更多的意味,日本人從自然生出文化,所慨嘆的是生命的短暫、美麗和無常,而在武大校園的櫻花,除了「人與自然」,還增加了一個歷史維度。

人們再賞櫻花的時候,可以順便反思歷史,既知道日本人侵華所犯下的罪行,也不應該忘記中日來之不易的友好。這才是符合歷史的看法。

櫻花沒什麼稀奇。在成都,就有不少地方種植了櫻花,有的區縣也舉辦了櫻花節。成都本地媒體在推薦賞花路線的時候,專門說了一句「看櫻花不一定非要到東京或武大,成都就有啊」,在我看來,這當然是膚淺的。

成都的櫻花大道和武大的櫻花大道是完全不同,櫻花在成都只能算林業,而武大的櫻花,是有「意義」的。

武漢大學的表現,說明他們對這個「意義」的認識還有一些問題。

不讓穿和服的人進來,好像是在推行一種櫻花的「去日本化」,但是離開日本這個維度,武大的櫻花又根植在什麼樣的土壤中呢?

如何講述那個屬於櫻花的故事?櫻花樹的生命是有限的,當初日本侵略者所種下的櫻花,早已死掉,那些種花的人應該也死得差不多了,在歷史長河中,這幾十年也不過是一瞬,和櫻花所展現的美學倒是一致的。

但是,「意義」在歷史中不會消亡,既然中國人要牢記歷史,既然想讓人們從滿樹櫻花中看到當初的屈辱和今天的「繁華」,就必須自然、坦白地正視校園中櫻花的「日本性」。

不但穿和服來賞花應該被允許,還可以邀請日本友人來賞花,可以喝酒,唱歌,共同探討、反思當初的歷史——這才是武漢大學賞櫻的正確方式。

▲2018年報導,武漢40多名大學生穿漢服夜賞櫻花

這所大學,曾以包容自由的校風聞名。

1999年春天,我在青島讀大學的時候,曾逃課到武漢大學參觀旁聽,男生可以隨便進入女生宿舍,有男生進來的時候,女生還在自己的帳子內睡覺,她們都不會莫名驚詫——僅憑這一點,就比我讀的大學好多了。

我來得稍晚,櫻花已經落光,但是這個大學的美好卻難以抵擋,回到青島,看到也和日本人有關的櫻花,卻也沒覺得有多特別。

這樣的大學,怎麽會容不下一件和服?

剛剛過去的周末,成都也進入賞花季。在公園裏,有不少人穿著「漢服「拍照,有一群人聚在花下喝酒讀詩,一個小女孩央求她的媽媽,為她也買一件「漢服」。

這都是美好的事情,人們認識到賞花需要某種儀式感,這當然是一種表演,但是這種想把自己納入到某種「傳統」的努力,卻也是文化的開始。

那麽,武漢大學的傳統是什麼?武漢大學櫻花的傳統又是什麼?這或許是這個著名學府應該正視的。

保安驅趕穿和服的青年,不應該在這個傳統之中。

▲2014年,中新網還報導過,兩名身穿日本夏季和服的女孩在中國武漢大學內售賣絹花花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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