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在拆遷前,我拍下上海弄堂最可愛的模樣

趕在拆遷前,我拍下上海弄堂最可愛的模樣

本文來源:人間theLivings(微信id:thelivings)

作者:施佳宇 

「老西門,讓我再看你一眼。」

乘坐呼嘯的地鐵8號線,穿過步履匆匆的上班族,再從老西門站6號口出站,就來了上海鬧市的最核心區。

這裡是老西門,距離外灘只有兩公里。

然而大上海的繁華旖旎,似乎從未照進這片古老的城廂,時間都彷彿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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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摩天大樓一線之隔的老城廂。

第一次走進老西門時,施佳宇立刻被眼前這番熱鬧的景像打動——盛夏涼風裡,叔爺在躺椅上搖著蒲扇,孩童在曲折的弄堂肆意追逐,小貓在斜斜的屋頂上走街串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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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跟小孩一起在弄堂裡打水仗。

他以為,這種原汁原味的老上海生活會一直存在下去。

直到2018年,動遷的消息傳來。中華路以東、方浜中路以南、松雪街以西,復興東路以北,這片上海最原始最經典的老城廂,正式進入了拆遷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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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痰盂的李阿姨和買菜回來的張阿姨,在路邊討論動遷事宜。

於是,施佳宇開始了搶救性拍攝。下班後,他常常溜到老西門,舉著相機在弄堂裡晃蕩,一晃就是一年多。「居民原本都挺抗拒的,動遷讓這裡的氣氛改變了,他們也希望老西門被記錄下來。」

去的次數多了,這個90後男孩混成了居民口中那個「拍照的人」,彼此熟悉起來。

「但我還是去的太晚了,早點拍會更加完整。」

就這樣,在上萬次急促的快門聲中,施佳宇拍下了上海老城廂裡最後的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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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故事多

老西門的歷史,源於明朝嘉靖年間。上海老縣為抵禦倭寇,繞城建造了一圈城牆,老西門就是面朝正西方的城門。

民國時期,地處華界與法租界交界的老西門,逐漸發展成華洋雜處的商貿樞紐,各色小生意與人流一併生長起來。

不過,這都是上個世紀的舊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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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行號路圖錄1947》中的老西門地圖。

經過歲月的沖洗,老西門留下的故事太多,艱難太多,簡單的幸福也太多。

作為一個記錄者,我不忍心也無力去記錄拆遷帶來的憂愁和苦難,只想用鏡頭拍下居民們留在此地的集體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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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大叔在餵八哥。

從第一次接觸起,鳥大叔就對我的鏡頭沒有任何避諱。

他出生在老西門,祖上曾在大境路經營「吳人記印刷館」,印刷地下黨刊物。

鳥大叔記得,小時候住的是大宅子,他跟小伙伴在弄堂里斗雞、打彈珠、滾鐵圈,生活無憂無慮。

直到公私合營時,宅子被收走了,留下這間不足10平米的小房間。

再往後的人生里,鳥大叔吃了不少苦,即便熬到退休,日子也不平坦—— 妻子抑鬱在家,兒子遠在外地。

只剩這小小的鳥兒,成了晚年的寄託和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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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鳥大叔身體不適,躺在床上看報。

與大多數著急的鄰居不同,鳥大叔不關心老西門的拆遷政策,也不在乎能拿到多少錢,他只想留在這個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這是祖輩造的房子,我想守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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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大叔訓練八哥時,引來許多路人圍觀。

除了鳥大叔養的八哥,老西門還有許多機靈可愛的小動物。

它們擁有廣闊的活動空間,與主人一起,構築起弄堂裡妙趣橫生的生活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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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可以直立行走兩公里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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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左手拿手機吃雞,右手餵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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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家現已搬遷。丈夫不願再養貓,只好委託朋友餵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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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帶著撿來的小貓,逛遍了老西門的每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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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西馬街的阿叔洗完碗,用火腿腸逗自家小狗。這是他飯後的保留節目。

三家菸紙店

老西門的每條弄堂都藏著一家小商店,俗稱菸紙店。菸紙店面積不大,卻塞滿了大大小小的貨品,是小孩放學後的零食補給站,也是大人購買柴米油鹽的必經地。

與快捷的線上購物不同,老西門的居民買完東西後,總要和店主聊上幾句家里長短,才肯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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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在菸紙店購買糖果。

而我想分享的,是其中三家菸紙店的故事。

松雪街菸紙店

松雪街菸紙店裡,住著一個三代同堂的大家庭。

前半間屋子用來做鋪面,後半間是吃飯的餐廳和廚房,閣樓用來睡覺。負責顧店的是一對父子。

爺爺很慈祥,總是樂呵呵地問我有什麼好拍的,然後欣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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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和店裡的薩摩耶。

中年大叔則有些痞氣,總愛冤枉我把他的照片賣給外國網站。

不過,這都是玩笑話。大叔喜歡和我聊天,分享跟老外交流時發生的糗事,告訴我哪裡的天台可以俯瞰城隍廟的人流。

分別時,還會依依不捨地讓我下次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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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店鋪打烊後,大叔用火腿腸逗剃了毛的薩摩耶。

大叔說,這家店打他爺爺小時候就有了,是家百年老店。

而我查閱《上海行號路圖錄》,發現這家店在1947年時叫「萬昌祥煙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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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行號路圖錄1947》中,松雪街98號清楚地記載為萬昌祥煙號。

菸紙店歷史悠久,屬於家族遺產,房子內家庭戶口情況復雜,所以一直沒談妥搬遷事宜。

老闆娘說,家裡還住著一位精神不太好的弟弟,常常離家出走,但總能回到松雪街的家。

一旦他們搬走,弟弟就找不到家了,他們情願一直住在這裡。

美美雜貨店

美美雜貨店位於金家坊與紅欄杆街的丁字路口,外觀充滿了年代感,常有遊人駐足拍照。

老闆一旦發現,總會透過窗口大罵—— 「不准拍!」

嚇得我一度敬而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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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在店門口哄孩子。這次老闆看到我在拍攝,卻沒有阻止。

也許是去的次數多了,混成了熟臉,美美雜貨店的老闆漸漸默許了我的拍攝行為。

再後來,他向我袒露,父親生前喜歡坐在店前,被路人拍下照片發到網上,搜「金家坊」就能看見。

因此,老闆一直很反感鏡頭。直到拆遷的消息來臨,這條熟悉的巷弄即將消失,他才開始理解人們拍攝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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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們聚在美美雜貨店門口聊天,小女孩在大家的慫恿下跳起了舞。

對附近的鄰居而言,美美雜貨店不只是家小賣部,更像一處小型社交場所。

大家喜歡搬來板凳,圍坐在店門口聊天,夏天一起乘風涼,冬天一起曬太陽。

直到2018年9月29日,美美雜貨店的大門被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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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美雜貨店搬走的那天,街坊坐在店門口惜別。

最後一天的陽光依舊溫和,茶話會依舊歡聲笑語。

次日,美美雜貨店便淡出了老西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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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美雜貨店搬走後,依然有鄰居在店門口小憩。

飛飛煙雜店

飛飛煙雜店有一位慈祥的外婆,和一對可愛的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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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過後,兄妹倆玩紙飛機,妹妹向我展示紙飛機上的圖案。

妹妹像極了《龍貓》裡的小梅,開心的時候喜歡大喊大叫。

而哥哥每天的課餘生活,不是做作業,就是捉弄妹妹。

下班後,我只要逛到店門口,就會和他們一起瘋。

就這樣,我闖入兄妹倆的生活,成為他們童年裡的大玩伴,也擁有了一個特別的稱號—— 「拍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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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向我投擲礦泉水瓶的瞬間,外婆在安慰摔倒哭泣的妹妹。

飛飛煙雜店搬走的前一晚,上海飄著寒冷的冬雨。

弟弟妹妹沒能體會搬家的感受,在店裡唱歌彈琴,把學到的各種遊戲玩了一遍。

這天家裡不開火了,外婆有點沉默,時而整理零散的東西,時而坐在一旁看我們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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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倆在老西門的最後一晚。

次日放學,妹妹跟著外婆回到滿目狼藉的家,在垃圾堆裡找到許多媽媽和舅舅小時候的玩具。

收拾完最後一輪,她們將正式搬去浦東的家,上學的路程將增加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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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老西門後,六歲的妹妹依然與我保持著聯繫。

我們口頭約定,我會一直記錄她的成長,直到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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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後,妹妹在遊樂場騎旋轉木馬。

弄堂裡的花樣童年

如果說,大人承擔了老城廂生活的艱難與不便,那麼這裡的孩子,則享受著許多同齡人不曾擁有的自由和快樂。

這片開放的社區培養了弄堂小孩活潑外向的性格,他們可以成群結隊地在弄堂奔跑、打鬧,不必困於高樓和手機遊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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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男孩在水龍頭上接橡皮管,打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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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趴在滑板上,假裝展翅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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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泡泡的小女孩。幾天後,她就隨家人搬離了老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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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當天,女孩將廢棄的白色塑料袋當作婚紗,穿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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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夏日,小孩給玩具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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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屋頂上有隻貓。」

老西門的街坊鄰里彼此熟悉,碰到小孩也格外愛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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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房隊的工人給飛飛煙雜店的小妹妹量身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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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爺和小朋友互做鬼臉。

與老西門的孩子玩過幾次後,他們便會鄭重其事地告訴我,哪天的作業比較少,可以出來玩,哪天要去補課,然後約定好下次碰面的時間。

遺憾的是,老西門的孩子也變得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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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這張合照不久,沒來得及把照片洗給他們,孩子們就陸續搬走,踏上新的人生。

早在動遷開始之前,許多年輕人都離開了老城廂,搬進便利的樓房。

有位媽媽告訴我,她的女兒因為上學,搬回了老西門居住。

在一次作文中,女兒記錄了老城廂裡的生活趣事,沒想到得了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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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上海初雪,買完零食的小男孩結伴回家。

我想,或多或少地,在老西門度過的童年,都會成為伴隨孩子一生的寶貴財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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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穿開襠褲的小屁孩和家長出來買菜。

如今,老西門的兩輪動遷已經結束。

有人搬到了附近的老城廂繼續生活;有人拿了安置金,等待遠郊的房子建造完成;有人搬進了高層小區,改變了大半輩子的生活習慣;有人則依然在自己的住所抗爭,或為了更多利益,或留念著故土不肯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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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搬走的鄰里,還會經常回到老西門聚餐。

幾年後,這片承載老上海記憶的城廂將歸於塵土,等待新的高樓拔地而起。

少數被保留下來的歷史建築,也將失去原本的居住功能。

而我拍下的這些影像,會化作電子塵埃,在浩瀚的互聯網游盪,偶爾喚起看客關於老城廂的幾分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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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遷前,老闆阿七在店門口的黑板上寫道:「向老西門金家坊告別。」

最後,祝愿這些可愛的老西門居民,都能擁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上海百年弄堂裡的新天地,不是只有吃吃喝喝。
  帶我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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