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簇擁流浪大師的魔幻與現實

本文來源:法律讀庫(微信id:lawreaders)

作者:王琳

2019年3月21日,魔都上海。幾位美女網紅,簇擁著一位身著破爛、蓬頭垢面的流浪老者,在社交媒體上迅速刷屏。

強烈的視覺反差,甚于《綠皮書》中,高貴黑與粗俗白的主角設定。

面對鏡頭的老者坦然自若,口裡還說著“不要稱為我大師!”

同樣的話,面對蜂擁而至的圍觀者,他已說過無數次。

就在一眾網紅和主播的“圍獵”行動中,“流浪大師”沈巍名聞天下。

相比起大多數蹭熱點的主播、記者或UP主,老者看上去更真誠,也更實在。

他不慵懶、不頹廢、不先鋒、不媚俗,

現代性的五副面孔(Five faces of modernity)一個皆無

後現代主義或二次元文化更與他靠不上邊。

他卻紅了。在久無熱點的網路輿論場上。

股民轉他的視頻,不忘自我安慰:

幸虧我出來得早,不然就和他一樣了。

企業家轉他的視頻,不忘相互調侃:

瞧瞧,熟讀《戰國策》和稻盛和夫就是這樣。

懷才不遇者轉他的視頻,不忘打上字幕:

大師在流浪,小丑在殿堂。

被帖上“流浪大師”標籤的老者,

已無法阻擋在浩瀚的資訊海洋裡被人設、被建構又被解構的命運。

圍堵“流浪大師”們的網紅並不在乎真相。

相反,他們樂於迎合圍觀者去製造受眾想要看到的真相

所謂出身名校,所謂妻女雙亡,所謂炒股失敗等等。

謠諑紛紛的背後,只不過是流量的狂歡。

反倒是傳統媒體的介入,

很讓某些圍觀者失望。

記者很快就查實了“流浪大師”的真名,

以及他的工作單位,他的家人。

他就是一個“被精神病”的公務員,

1993年病休至今,

畢業于普通高校,

無妻無女。

他的故事並沒有韓劇的“車禍、癌症、治不好”,

也沒有日劇的“嘴炮、聖母、滿街跑”。

他對家庭的抵抗,對單位的抵抗和對專業(審計)的抵抗,

不過是另一部《狗十三》

他已逝去的青春跟我們每個人有關,

我們卻不願踩著這道裂痕去撕開,

生怕撕痛了自己

真相要麼無趣,

要麼血淋淋。

沈巍只是流浪在浦東,

彼時,上海還沒有冰封。

他只是個不想回家,

也不想成家的孩子(流行詞叫:“巨嬰”)。

900多年前,有一位真正的“流浪大師”。

他不需要被網紅,他自己就是網紅。

1080年,大宋朝廷的公務員蘇軾,因“烏台詩案”被流放黃州,任團練副使。

這是個從八品的虛職,大致相當於現在的副調研員,沒啥要緊工作。

就在黃州,蘇軾看上了城東的一塊坡地,於是便帶領家人開墾,也算自力更生。

那以後,他自號“東坡居士”,開啟了流浪的後半生。

他流浪黃州,寫下“長江繞郭知魚美, 好竹連山覺筍香。”

他流浪惠州,寫下“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他流浪儋州,寫下“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

江中肥魚、山中竹筍、嶺南荔枝、海南生蠔、五指山果子狸……

能集齊這麼多山珍海味盡入腹中的古人(不,應該刪掉“古”字)應該不多。

一個吃貨,才配得上“流浪大師”的稱號。

這樣一個無可救藥的吃貨和樂天派,到處留下美食,也到處留下詩文。

流浪到黃州的第三個春天,蘇軾寫下了這首“定風波”。

定風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餘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 )。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

也無風雨也無晴。

我的朋友圈裡,有7個人微信呢稱都叫“一蓑煙雨任平生”。

其中5個是公務員,還有一個16歲的少年。

你說你們這些坐辦公室的,

應該都深諳辦公室政治。

這麼一首充滿隱喻的詞,

豈是想“任”就能“任”。

雨驟風狂你都不怕,

竹杖芒鞋還自我感覺良好,

還想輕鬆超過前頭騎馬的領導,

你該酒醒了!

還有那位少年,

你平生16年,

在父母的蔭蔽下也無風雨也無睛。

你還沒入江湖,

就開始單方面宣佈退隱江湖,

請問你哪來的“煙雨”,

又哪來的“一蓑煙雨”?

流量為王的時代,

多少“少年不知愁滋味”,

多少“為賦新詞強說愁”。

流浪並不美,

美的是流浪大師的內心堅持,

和身處逆境的樂觀與豁達。

超級UP主東坡居士穿越到今天,

他的直播應該會這樣聊:

說起流浪,其實我的內心是拒絕的。

我就是個知識份子,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讀書做官。

不幸的是,我還信了“若批評不自由,則讚美無意義”的邪……

是的,元祐黨爭東坡先生哪邊都不靠。

王安石上臺,他批評改革派;

司馬光上臺,他批評保守派。

在非此即彼的時代,犯這樣的官場大忌,

被流浪已是幸福。

東坡不是不知,他是不屑。

誰讓他既沒進入“誇誇群”,又沒學過“情商課”呢!

他不搞人身依附,不違心附和當權者政見,

只願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最終,卻弄得自己要為一身傲骨去流浪,流浪地球。

可是我怎麼能夠 輕易讓青春笑我

拒絕自己站在人群中

當過往的故事不再被傳說

是不是才得到真正自由

——王傑《流浪的心》

當年不知詞中意,聽懂已是曲中人。

這一節,不說沈巍,不說東坡,只說我和您。

用個媚俗的標題:

今夜,我們都是流浪人。

前幾天,我用了20年的QQ號被盜了,想著用密保找回來。

順利查到了當年的密保問題,你的夢想是什麼?

是什麼來著?

我嘗試了所有可能的答案,

諸如:賺很多錢、買很多房,

娶很多漂亮老婆,爸爸媽媽永遠身體健康等等等等,

全都顯示錯誤。

直到申訴通道被鎖死,我才明白:

我丟掉的不只是一個QQ號,

還有最初的夢想,

和我那找不回的青春

當然,這只是一個段子。

我真的丟了一個五位的QQ號,

也真的想不起當年的密保答案,

還真的找不到來時的路。

我進檢察院純屬偶然,既沒做過性格測試,也未順應自己的職業規劃。

就是考了全省第一名,報到後不久被分配到辦公室。

每天面對公文材料日子,人很快就石化。

是一台四通打字機和一台386電腦挽救了我。

我在四通機上學會了五筆,

在386上學會了一堆DOS命令,

後來還學會了上網和配置新聞群組。

網路一通天地寬。

又後來,到了反貪局、技術處,

那幾年,是我工作最開心、思維最活躍、寫作最勤奮、獲獎最多的幾年。

再後來,因為得了很多獎,領導很賞識,於是再次被調回辦公室,

我也再次石化,一個字也碼不出來。

當年頂著巨大的壓力轉會高校,真正支持和理解我的真心不多,

所以當看到沈巍說,他喜歡文字,不喜歡數位,不想做審計工作時,

我眼眶濕了。

人生無常,如果不是機緣巧合,

今天被圍獵、被追堵、被”網紅“的大師,

會不會就是在海口南大橋下流浪的我?

不會的,因為我的內心還有一個蘇東坡,

一個無可救藥的樂天派,

一顆不肯屈從嚮往自由的少年的心。

這些年,我研究網路輿情和大眾心理,

一直在被網友教育,被學生教育,被小朋友教育,

我感慨理解不易,寬容萬歲,

呼籲尊重這個日益多元化的社會。

但很多時候,寬容也是奢求。

如果您是沈巍的家人,

你會不會接納這個愛撿垃圾還愛高談闊論的大師?

如果您是蘇軾的子女,

你會不會抱怨這個不顧全家風險愛向當權者提意見的老爹?

跳出來,勾選一個“正確答案”並不難;

走進去,什麼算對什麼算錯,說不清。

就不能既遵從內心得自由,又不用屈從外界被流浪嗎?

這是我們共同的問題,也是這篇文章的源起。

韓寒說,我們聽過無數的道理,卻仍舊過不好這一生。

今天就不講道理,只講選擇。

我們都善於做紙上的選擇。

在檢察系統任職時,我見過一位著名法學家領銜的調查問卷,

其中一題是:您所在的單位曾發生過刑訊逼供嗎?

問卷如此,結論就不必看了。

從此,我再也沒翻過他的任何一本書。

從小到大,我們被訓練如何在一堆備選項中勾出正確答案。

但我們卻很少被教育,如何從認識自己出發去尋找最適合自己的答案。

世界上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

世界上也沒有兩個相同的流浪大師。

但我們總能找到相對適合我們的專業,或相對適合我們的工作。

有時候,性格特徵比後天努力更重要

比如我們在網商上看到一個包,標價9999。

有的人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

這麼貴的包,材質、用料、做工肯定很好。

有的人第一時間想到的卻是,

這麼貴的包,多半是A貨,材質、用料、做工可能都有問題。

前面這一類人,叫求同型人格;

後面這一類人,叫求異型人格。

還有一類人,習慣看看再說,或根據別人的意見,再給這個包點個贊,又或是打個差評。

把這個場景切換為法學院。面對同一個法律事件。

求同型的學生,總能看到相同點,

他們喜歡跟著走,習慣去證明某個論斷,但不喜歡差異。

求異型的學生,總能挑出不同點,

或者是邏輯不自洽,或者是語境內容有割裂,總之他們有較強的防禦意識。

現在也有很多佛系的學生,他們看空一切,萬事隨緣。

你告訴他對,他就記住“對”;你告訴他錯,他就記住“錯”。

至於為什麼?他們的回答往往是:

我為什麼要知道”為什麼“?我知道”是什麼“就夠了呀!

如果你有求同型人格,

大概率適合去檢察院或政府部門;

檢控犯罪和執行命令,更需要求同。

如果你是求異型人格,

可能更適合當律師或學者。

為檢控挑刺或對前輩學人說“不”,更需要求異。

當然,這並不絕對。

如果你已佛系,

恭喜,什麼專業或什麼工作都打不垮你。

回到沈巍,

他願意拾荒,他人何必打擾。

在這個鋼筋水泥的叢林裡,

撿拾物質層面的荒,

去實現精神的充盈與富足,

那是他的自由。

《白蛇•緣起》裡,

身為永州捕蛇人的許宣愛上了白蛇,

明知人妖殊途,許宣卻堅定地說:

那又如何,天地間多得是兩隻腳的惡人。

天地間衣冠楚楚而內心骯髒的,

也不在少數。

對沈巍的流浪,

抱屈、捧殺、歧視、調戲,

都用不著。

如果我們用世俗的理性來觀察的話,

他的流浪雖出於自我選擇,

但並不值得讚賞

如果我們用平等(而非用流浪者)的標準來評價的話,

他熟讀尚書禮記戰國策,

也難稱大師

“別叫我大師”,

這絕不是自謙,而是清醒的自我認知。

至於我們,

忘了來時路,就忘了吧。

我們都是唱著這歌長大的: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

我的故鄉,在遠方……

不念過往,不畏將來,

才配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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