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一段兩難的親情掙扎:救或不救,想聽聽網友的意見

▲吳老師

本文來源:紫牛新聞(微信id:)(揚子晚報旗下)

老人深受重傷,治療不見好轉,多次跟兒子說「不治了要回家」。

治還是不治?

陷入兩難境地的兒子,在網上發帖,希望網友幫他選擇父親的生死。

這樣聽起來不可思議的事情,近日發生在了常州的化龍巷論壇上。

按網帖的說法,對於其父的情況,醫生表示「能活多久看『造化』了」、「一百萬花下去也不一定有用」。

這個帖子引來了許多留言跟帖,網友們看法不一。

紫牛新聞記者找到發帖人,了解了其中的來龍去脈。

生死選擇

父親傷情危重,救不救?

他請網友幫忙選

「我是一名普通的教師,平時給學生出的選擇題裏,四個選項總有一個正確答案。」

「然而,我現在面臨的選擇,無論怎樣分析,都找不出合適的選項……」

網友近日在常州當地論壇化龍巷上發起了一個投票帖——實際上並沒有投票選項,只是一篇敘事文字。

該網友介紹,今年1月31日,他的父親騎電動車摔倒,2月1日脊椎手術,術後在ICU裏肺部感染嚴重,2月12日做了氣管切口手術。19天治療後出了ICU,出院小結上顯示傷口甲級愈合。

「本以為一切開始好轉,可是轉回金壇後,因為手術傷口化膿,立刻進了ICU。不到24小時,就被醫生通知,建議轉到更高級別的醫院治療。2月20日我們只得去了南京。」

如今,傷口沒見好轉,又出現了顱內感染,腦脊液漏,切口感染等問題。

南京的醫生表示,能活多久看「造化」,「一百萬花下去也不一定有用」。

「父親多次用盡全身力氣,跟我說,不治了要回家。我知道,他是覺得費用太高,後續未知,不想拖累家人。」

該網友感嘆,自己上有老,下有小,如今也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盡早放棄,減少治療帶來的痛苦?還是借錢賣房,繼續治下去,哪怕人財兩空?請大家為我拿個主意吧。」

難有答案

近300網友留言, 觀點針鋒相對

放棄治療還是繼續堅持?

這個話題被發在常州當地知名論壇化龍巷上,網友們對此進行了熱烈討論。

截至記者發稿前,點擊閱讀量已經將近6萬人次,近300位網友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多條評分較高的留言,所表達的觀點卻針鋒相對。

網友「逗懿」留言說:「如果醫生都說沒有希望,那尊重病人的想法,葉落歸根。如果還有方法治療,那就不要留遺憾。」

網友「9998」表示,自己經歷過失去父親的感覺。

「如果是我,我會選擇賣房治療,說不治療的,你們沒有失去過親人,真正至親之人,躺在那裏,只要有10%的希望,還是會治療的,感染不是絕症,治愈可能性比癌症大,我會傾盡所有為父治療。」

網友「ritameilin」則是和大家分享了他家人的經歷:

「其實那些說不治療不孝順的人是家裏真的沒有人生過大病,說實話我們也有過這個情況,我們當時救了,花了很多錢,人救回了,癱瘓在床,生活不能自理,也不能說話,但是腦子很清醒,現在請了保姆。」

「老太太一輩子都是很愛乾淨的人,突然一下子自己這樣她很不能接受,看到我們就是哭,要自殺,可能如果她自己能選的話肯定希望自己當時死了,有尊嚴的死了。」

與當事人面對面

「父親想要回家,即便我放棄,也不會恨我」

發帖人吳老師是位80後,在金壇某鄉鎮上的公辦初中做音樂老師。

在同事陳老師眼裏,吳老師是個熱心仗義之人,「質疑他不孝,是真的誤解他了」。

紫牛新聞記者見到吳老師時,他明顯十分疲憊,這一個月來,他一直奔波於金壇南京兩地。

「我是名教師,妻子也有工作,家庭收入還算不錯,但在南京的ICU裏,一天的花費少的時候兩三千,多的時候五六千,關鍵希望渺茫,我們內心都很糾結。」

吳老師說,南京的醫生明確告知他,如果保守治療,短期內就可能有性命之憂,「有可能下周末都撐不到」。

即便做開顱手術,康復的幾率也很小。

「如果100萬花下去,能有個七八成的機率救活,我作為兒子,賣房也要救父親。」

吳老師告訴紫牛新聞,在南京治療期間,雖然父親顱內感染而且情況日趨嚴重,與家人的溝通越來越困難。

「但是父親不止一次地跟我們說,不要在南京繼續治療,想要回家等著,這樣可以少花點錢。他說,即便我放棄,也不會恨我。」

「不忍放棄,卻又拿不出一百萬賭一賭」

剛剛轉院到南京的時候,吳老師的父親住在ICU裏,母親不願意去住旅店,就在醫院的長椅上過夜。

「老人家說,夜裏萬一有個情況,她守在那裏可以早點知道。其實我們清楚,(母親)一方面是擔心父親,另一方面,老人家也是為了省錢。」

吳老師告訴記者,每次母親問花了多少錢,他都會說「沒多少錢,大頭都能報銷」。

事實上,到了南京之後的費用都得自己先行墊付,然後再拿回金壇報銷,「報銷比例比在常州要低不少」。

採訪中,吳老師也坦言,自己之前曾經通過愛心籌款軟件在網上募集善款。

「這次我發帖不是為了募捐,不接受捐款。」

此外,他還向記者表示,未來有能力的時候,會將之前募集的善款退還給大家。之前兩次網上募捐,共計募得10萬元左右。

吳老師多次表示,現在就是不知道如何取捨,既不忍心放棄治療,看著父親一步步遠去,但是又拿不出百萬巨款賭一賭。

「最終決定還得自己做,現在還可以堅持。」

常州一院回應

回常州治療

可為病人辦理入院

採訪中,吳老師多次表示,父親在常州當地醫院做手術時,和醫院產生了一些矛盾,「也曾動過回常州治療的念頭,但是一直未能和常州的醫院方面談妥。」

常州市第一人民醫院的相關負責人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醫院不可能拒收病人,之前患者家屬和該院溝通過,要求醫院承擔病人轉院的救護車等一系列費用,但是該醫院並沒有這樣的規定,所以才出現了網友網帖中所描述的情況。

「患者可以到我們醫院來繼續進行治療,家屬可以選擇辦理轉院,也可以在南京的醫院辦理出院手續後,自己叫救護車送至我們醫院的急診,在經過我們的急診診斷後,收治進我們的醫院。」

紫牛新聞記者將醫院同意收治的情況反饋給了吳老師,他感到既意外又驚喜。

他表示,將立刻辦理相關手續,盡快讓父親回到常州繼續治療。

觀點

若確實無法醫治, 放棄不等於冷漠

「即使是親人也沒有『權力』宣判患者的生死,更不要說讓網民來決定了。」

「當然,在搶救已沒有意義的情況下,為了避免更大的經濟負擔,親人有『權利』放棄救治。」

「家屬放棄患者的搶救也不能簡單地歸結為冷漠,所謂『心有餘而力不足』,有些人『不需要考慮,應該不惜一切代價去救』的觀點值得商榷。」

「在權衡生命的尊嚴和生活的壓力之後,不論做出哪種決定,我都表示理解,因為這是需要理智和勇氣的,所以我不認為『放棄』等同於『冷漠』。」

——江蘇理工學院朱軍副教授

「如果是患者為自己做決定,可能很多人都會選擇平靜地離開,但是為至親做決定,就有了一種責任,就會十分艱難。」

「人之所以成為人,是因為有情感的所在。不能因為希望渺茫、害怕人財兩空就選擇放棄。」

「我國自古以來有著講求孝道的傳統文化,如果不繼續救治骨肉至親,後面可能會後悔一輩子,覺得自己沒有盡到做子女的責任,沒有盡最大的努力。」

「雖然整個治療過程還是會很痛苦,經濟上壓力也很大,而且花了這麽多錢也不一定會有好的結果,但是堅持到了最後,也就沒有遺憾了。」

——常州信息職業技術學院黃麗娟副教授

「網上有很多回復,有人覺得應該放棄,不要最後錢花了,人還是沒了。也有人罵我是懦夫,早就想要放棄,只是借網友的口來說。」

「還有很多人鼓勵我,建議我再堅持堅持。」

吳老師表示,不論網友說什麼,他很感謝大家的關注。

「不論別人說什麼,最終的決定還是得我自己做。現在的經濟條件,我們還可以堅持堅持,等到實在撐不下去了,再說別的。」

有人質疑吳老師發帖的目的是為了給常州當地醫院施壓,他也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是很希望常州的醫院能讓我父親回去治療,我們也可以多一點時間來思考後續的方案。希望我的網帖能讓大家對這種兩難的取舍有所思考,說不定醫院也會同意我們回常州治療。」

他表示,之前自己曾發過一個言辭激烈的網帖,「但是看起來發帖給不了醫院什麼壓力,所以這次發帖,更多地還是想聽聽大家的想法,訴說一下內心的郁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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