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有嘻哈:成吉思汗、民主訴求和跑車MV

本文指的是蒙古國,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的那個內蒙古。

蒙古有嘻哈:成吉思汗、民主訴求和跑車MV

本文來源:北方公園NorthPark(微信id:northpark2018)

作者:老月亮

Amraa 可能是世界上第一個,在舞台上被戰鬥民族暴揍的蒙古 rapper 。

2016年,一個叫黑玫瑰的蒙古說唱團訪問俄羅斯,他們穿著厚重的皮草,戴著墨鏡,身上綴滿宗教配飾。

就著江南 style 風的 beat ,Amraa 一邊唱「我大蒙古牛逼,成吉思汗萬歲」,一邊亮出了自己蒙古袍上刺繡的「 卍」。

一個俄國外交官站在台下,想起了自己因為納粹戰死的數百萬同胞,他血氣上湧,衝上台把黑玫瑰主唱摁在地上反復摩擦。

Amraa 當即昏迷,被送往醫院,十天後才醒來。

Amraa 的老父親坐不住了,他接受了 BBC 的採訪,指著一本古老的宗教書籍對記者說:卍 不是德國人發明的,這在我們蒙古是平安祥和的標誌,我兒子絕對沒有在台上喊「 Heil Hitl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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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一個叫《 TOOHOT 》的視頻在 YouTube 上達到了82萬次點擊量,10分鐘的內容出現了19位 rapper ,匯集了蒙語說唱的全明星陣容。

在《 TOOHOT 》中,沙漠駱駝搭配蒙古各色建築做背景,這群 rapper 同樣選擇了大皮草、蒙古袍、黑墨鏡的裝扮,在音樂中加入大量呼麥、馬頭琴元素。

有的在蒙古包裏豎起了成吉思汗的畫像,戴著大金牙套唱「像月亮一般發光,像太陽一般灼熱,像那些遠方的星球般永恒,齊心為國獻身」,身後是幾個戴著薩滿面具的伴舞。

以下是《 TOOHOT 》影片:

雖然這樣的混搭聽起來總有種鳳凰傳奇味兒,蒙古說唱歌手的 flow 可一點也不粗糙。

在遙遠的內蒙古外的蒙古國,hip hop 的根在90年代就紮進了烏蘭巴托的地下。

1.

就算老父親翻出古書一口否認,黑玫瑰的 Amraa 也不是第一次在舞台上喊希特拉的名字了。

在 Amraa 聽 Michael Jackson、Vanilla Ice 時,蒙古還是前蘇聯的衛星國。

1921年,蘇聯人先後趕走了白俄羅斯人、中國人,在烏蘭巴托建立了蘇維埃政黨。

在此後的70多年裏,他們把蒙古的官方用語規定為俄羅斯式的斯拉夫文字,在牆上塗滿紅色標語,摧毀廟宇,把中高級喇嘛有的進了勞改集中營,有的直接在寺廟中被屠殺,任何一個蒙古人嘴裡出現「佛教」、「成吉思汗」一類的詞,老大哥都不會放過他。

在20世紀90年代之前,蒙古的嘻哈世界是一張白紙。

Amraa 最先拿起筆,在這張紙上畫了薩滿巫師、成吉思汗和希特拉。

1991年,他創立了蒙古第一支 techno 說唱團體  Black rose ,這個牧民把自己封為巫師的後裔,向全世界宣稱:嘻哈是成吉思汗時期的巫師發明的。

黑玫瑰最初是以舞蹈團體出現在公眾視野上的,他們跳著蒙式霹靂舞,更換不同的舞台裝扮。

有一次,Amraa 揮舞著蒙古國旗,戴著長假發、大禮帽、膝皮靴和納粹同款軍國主義制服在台上唱:「為了蒙古和我們偉大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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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送走老大哥,蒙古聽眾還怕希特拉?

Amraa 喚起了蒙古人夾在中蘇的幾十年裏丟失的身份認同,他歌頌的成吉思汗更是牽動著蒙古族一統天下的光榮記憶。

他們在烏蘭巴托市中心的蘇赫巴托爾廣場大會堂中央,豎起了巨大成吉思汗雕像,大街小巷掛滿了成吉思汗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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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吉思汗這個 icon ,很容易激起蒙古人的民族復興夢。

而黑玫瑰不僅踩到了民族主義這個 G 點,還得到了長老的支持,他們在嘻哈發源地這件事上和 Amraa 統一了口徑。

蒙古傳統音樂人 Zorigtbaatar 就對外國人說過:在很久很久以前,不管是老一輩還是年輕人,我們在開 party 的時候 battle ,也會有節奏地 diss 對方,「你怕我了吧?敢不敢跟我玩一玩?」。

這位年近花甲的老人,還從嘻哈的表演形式上找到了共鳴:

「薩滿文化在很早以前就到了美國,黑人 rapper 的風格和行動跟薩滿儀式很像,他們那些非常劇烈和突然的動作,模仿動物的行為,有時像蹦跳的猴子,這跟我們跳大神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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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滿文化的確在世界範圍內都有一席之地,且不說各國音樂人都嘗試過薩滿風創作,就在去年,LV高層不惜花費6位數從巴西請了一位薩滿法師在聖保羅德旺斯作法,祈求天不下雨,秀場順利。

薩滿抵達現場後與自己遠在千里之外家中的「薩滿老婆」通了靈,夫婦倆一個在法國、一個在巴西,遠程操控,那場秀果然沒有下雨。

不論嘻哈到底是來自布朗克斯還是薩滿儀式,蒙古嘻哈這張白紙被打開了,蒙古年輕人找到了最順口的表達方式,他們要的不僅是民族,還有民主。

2.

說唱歌手 Quiza 的民主啟蒙來自一首本土搖滾樂《 Ring The Bells 》。

1990年,蒙古青年唱著「 Let\’s awake,awake !」走上街頭,參與了為期三個月的示威活動,仿佛在一夜之間,政府倒台了,在那個夏天,他們進行了民主選舉。

在 Quiza 的時代,沒有幾個年輕人會過正常的生活,他們要麽混跡黑市,要麽就以各種形式參與政治。而這兩者之間實際上沒有太大的區別,Quiza 說,在貧窮的國家,政治就是最有利可圖的生意。

嘻哈青年怎麽能忍這些嘴上叫著民主,私底下收黑錢的 faker 呢?

Quiza 開始實名 diss 貪官汙吏:在人民陷入沮喪和暴亂的時候,特權階層站在他們的立場上趾高氣昂,你們自以為是民主的金燕,其實只是人民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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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iza

在文首視頻裏出現 Ice Top 也有一首歌叫「76」,這是蒙古國會議員的人數,他在裡面唱:無能的傻逼在市裏排名第一,他們說這樣是為了人民,但生活真他媽是個地獄。

這個「地獄」是指坑坑窪窪的道路和破舊的建築,烏蘭巴托的工業化背景使市民的生活條件十分惡劣,作為蒙古最有影響力的說唱團體之一,Ice Top 一直用自身的影響力參與社會運動。

他們的主唱說:我們為生活在下水道裏無家可歸的孩子唱歌,問他們:「孩子你住哪兒?」,希望上層階級能夠聽到我們的聲音。

這群「烏蘭巴托龍膽紫」唱著窮孩子的歌,其實也都是窮孩子。

Quiza 和 Gee 都在一個叫 GER 的貧民窟生活過,他倆卻有 BEEF ,Gee 覺得 Quiza 太商業了,不配在地下呆著。

Gee 在貧民窟的受歡迎程度,堪比 GAI 在中國。

這個街區擠在一排高樓大廈中間,用帶著鐵銹的鐵皮與世界相隔。

這裡的孩子住在破舊的平房裏,沒有人為他們修一條水泥路。

他們每天要做很多家務活兒,打水,砍木頭,休息的時候就聚在一起 battle ,唱一唱 Gee 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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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記者在 GER 隨便抓了一個初中女孩做採訪,她說:蒙古政治什麼都好,除了一件小事叫做貪汙。

接著,她為記者模仿了一段 Gee :我們蒙古不是一直都那麽窮,只是因為現在有太多沒用的官員,像狐貍吃肉一樣為非作歹。

這個蒙古 GAI 作為青年偶像也有自己的責任感,除了抨擊時政,反對不公,他的作品裡有一首叫做《 History of Mongolia 》的歌,Gee 說現在的年輕人都不讀書,天天聽歌上網,他只好把書唱成 Rap ,好讓這些小崽子有點文化。

在這樣的氛圍下,聽說唱、唱說唱成為了蒙古年輕人的生活方式,監督政府 be real 變成了理所應當的事。

2008年,蒙古年輕人又上街了。蒙古人民革命黨提前公布選舉結果,聲稱他們將擁有單獨組閣權。

這一行為激起了蒙古民眾的不滿,認為選舉中有舞弊行為,他們在烏蘭巴托遊行示威,放火燒了蒙古執政黨總部大樓,最後,蒙古選舉委員會妥協了,重新組織了投票。

也是那個時期,蒙古說唱女王 Gennie 受邀去了法國 Hos Ayas 音樂節。

3.

如果你在烏拉巴托乘公交去菜市場,遇到一個高顴骨、素顏、黑馬尾的女人抱著孩子,一定要悄悄留神一下,她是不是蒙古第一個女 rapp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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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nie

Gennie 總在公交上找靈感,觀察人群,觀察這個她生長的城市。

除了女 rapper 通常會唱的「我的眼睛,我的嘴,我的想象,都跟別人不一樣」的個人表達,Gennie 的作品中有很多蒙古女性的故事。

她唱過一個40歲的中年婦女,丈夫酗酒,不停地毆打她,還用她賺的錢喝酒,她不得不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孩子。

Gennie 說,蒙古還有很多有孩子卻沒有丈夫的婦女,政府說可以給她們經濟補助,但這都是放屁,她認為這一切必須改變,不僅僅是用錢解決。

Gennie 還擔心一些打扮得像大人的蒙古少女,她們被人傷害之後總是遭受蕩婦羞辱,提醒她們愛惜和保護自己。

她關注了蒙古女性的就業問題,為她們寫歌:你應該掌握權力,我們可以放火燒世界!

Gennie 最開心的時刻是在法國的音樂節上度過的,她在台下為外國友人包餃子,上台表演時只穿了簡單的白衣服黑褲子,一開口就帶嗨了全場。

表演結束後,她說:我的心很富足,我相信有一天,我的付出都會有回報,一切都會塵埃落定。

住在貧民窟的 Enkhtaivan 是 Gennie 在說唱圈的大哥,就像李宗盛帶五月天一樣,Enkhtaivan 在創立說唱團體 War and Peace 7年之後不再唱歌了,他自己造了一個錄音棚,在牆上貼了毛氈做隔音,想為 Gennie 做一張專輯。

做專輯的承諾一直拖了五六年,Gennie 在這期間接到了很多公司的邀約,受 War and Peace 影響才入圈的她相信大哥一定會實現這個諾言,一直在等。

Gennie 走進那個自制錄音棚時,她懷裏的孩子哭了,她趕緊出去哺乳,回來接著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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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專輯還沒錄完,Enkhtaivan 去世了。

而他居住的貧民窟仍然沒能擁有一條水泥路,旁邊的高檔酒店、辦公大樓卻越來越多,越來越豪華,105米高的藍色彎月形的「藍天大樓」將被新的摩天大廈取代。

蒙古說唱歌手的生存狀況某程度上也反映了蒙古的社會經濟狀況。

世界銀行 2011 年的數據顯示,蒙古國當年的經濟增長率在世界排名第三,但百分之三十的人口還生活在貧困線以下。

蒙古的經濟增長有賴於新世紀以來大量金屬礦藏和石油的開采。

這些年來蒙古政府發放了數千張開采許可證,仰仗礦業出口,蒙古在十多年的時間裡從一個牧業國家蛻變成了礦業國家。

但這個過程帶來了嚴重的貧富分化。

像首都烏蘭巴托,以及被稱為「小深圳」的紮門烏德這樣的地方,城市化、現代化的程度甚至會讓你覺得是中國的一線城市;但在大多數依然依賴畜牧業的地區,人們還是活在窮困的農村生活當中。

一旦你沒有鑽進千禧年前後,因為國有資產私有化以及礦業高速發展過程中誕生的特權階層裏,蒙古的經濟奇跡和你的生活便沒有任何關係。

說唱歌手麥克風裏的「蒙古故事」,於是變成了兩個版本:一個是陰沉的、窮困的、暗無天日的;一個是光鮮的、奢靡的、五光十色的、欣欣向榮的。

蒙古有嘻哈:成吉思汗、民主訴求和跑車MV

可嘆的是,兩者都是真實的。

在 Gennie 這種為底層人民、女性權益發聲的女性 rapper 的另一面,蒙古也出現了新的說唱女王——Mrs.M。

她只穿黑色衣服,戴著嵌金字「 M 」的大黑墨鏡,配上大紅唇,她的 MV 中充斥著「想要坐在跑車裏,想要一台法拉利」的消費主義元素。

Mrs.M 一路從烏蘭巴托火到了美國,在外媒問到她為什麼戴墨鏡時,她說回答:因為我走在路上會被年輕人攔住要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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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s.M

然而過度依賴礦業出口的蒙古經濟,騰飛過後,終於在 2016 年泡沫破裂,迎來了經濟危機,「舉國還債」,去年似乎又有點起色。

蒙古的經濟特點,註定了蒙古人生活的起起落落,決定權似乎都不在他們自己的手裏:以前畜牧業經濟下,人們看天吃飯;現在礦業出口支撐經濟,又得看國際形勢和進口大國們的臉色。

對於一個蒙古國年輕人來說,生活中沒有太多東西是可以自己決定的,除了他的歌要唱什麼。

那位蒙古說唱先驅 Enkhtaivan,當年在為 Gennie 製作專輯時,就告訴她:

「這一次錄制,我們唱一些別的歌吧,我們不要唱黑暗的過去,說一說光明的未來吧。」

「做夢是不需要代價的。」

以下是的MV(尺度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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