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性用品微商

本文來源:真實故事計劃(微信id:zhenshigushi1)

作者:李一倫

那位性用品行業大佬說,任何行業都有兩種人,一種沖在前面搖旗吶喊,一種坐在後面默默點錢。我們選擇了後者。

故事時間:2017年

故事地點:北京

2017年4月底,我和薑銘擠在北京雙橋一家咖啡館的連排座里,等待向大佬取經。

那時候我們的公眾號已經有了一些粉絲,但目標遠低於預期,保持現狀就是混吃等死。

薑銘是我的合夥人,也是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

他很胖,瞇縫眼,戴眼鏡,是一副高階色鬼的標準長相。

如果你看過大量香港九十年代的三級片,肯定知道有一演員叫查理曹,經常扮演好色貪財的反派角色。

薑銘和他的外貌相似度超過百分之九十。

不同的是,查理曹的角色多半穿西服,薑銘邋里邋遢,永遠踩一雙有破洞的運動鞋。

薑銘托朋友在日本買了一個正版手辦,準備當作禮物送給大佬。

那是一個一絲不掛的女性動漫人物,我不知道叫什麼。

等待大佬的時候,他將手辦擺在桌上把玩,嘴角掛著笑。

咖啡館里人來人往。

我恨不得鑽到桌底下去。

大概二十分鐘後,大佬出現了。

又高又瘦的中年男人,寸頭,戴金絲邊眼鏡,坐下第一句話是,抱歉久等。

薑銘很早以前就跟我提過他的身份。他是全國性用品行業龍頭公司的副總裁,公司的整套銷售流程都是他一手構建的,向他取經再合適不過。

我曾是性用品微商

▲劇照|《頑主》

薑銘奉上禮物,寒暄了幾句。

大佬點頭謝過,說:「直接聊正事吧,我一點鐘還有個會。」

三個月前,薑銘找到我,跟我提出性用品創業這回事。

據他多年觀察,由於性教育缺失和國人的保守,國內性文化遠遠落後於國外,和島國相比就是山頂洞人和當代文明的差距,而性用品市場魚龍混雜,看似是一片紅海,仔細分析會發現,紅海里哇哇地冒藍光。

因此他打算幹一票。

簡單說就是內容電商,流量變現。

起初他聊得很隨意,見我不動聲色,乾脆拿出電腦,把準備放給投資人的 PPT 給我看了一遍。

我當時腦子很清醒,並沒被他的情懷煽動,腦子里一丁點火星都沒有,直接挑明了:「我剛辭職不久,現在家里蹲著,你要覺得這事靠譜咱們就幹一票,但是我還沒有做好創業的準備,只能給你賣力氣,你打算每個月給我多少啊?」

談好價就開工。

註冊公眾號、寫文章、文末跳轉鏈接到商城,這些都不在話下。

辦公室就是薑銘在四惠的房子。

當時團隊總共三人,除了我和他,還有一位從未謀面,遠在日本的黃師傅。

他專門負責翻譯日本性文化的文章,以及一些大牌產品例如 TENGA 的最新產品測評。

盡管文章多少有點色情意味,但剛開始寫那些東西的時候,我們都覺得自己是性文化布道者。

寫在文末的宣傳標語都是:教你做愛,而非性交。

結果就是三個月後,閱讀量慘淡,變現為零。我的心態產生了某種轉變,我覺得我們就是一幫在鹽鹼地上種莊稼的傻帽,再多努力也是徒勞。

歸根結底,沒人會在朋友圈轉發這種東西。

見大佬以前,我們到海淀找過某位投資人,也是約在某家咖啡館。

薑銘吐沫橫飛,連說帶比劃,就像說單口相聲似的。

投資人顯然不吃他這一套,表現得很冷淡,最終也沒什麼結果。

真正讓我驚訝的是整個咖啡館的氛圍。

我曾是性用品微商

▲劇照|《頑主》

下午三點鐘的咖啡館人滿為患,每桌都在聊創業,聊投資。

我聽到無數從沒聽說過的新詞匯,還有一張嘴就能嚇死人的投資額,就連上廁所都聽見旁邊兩個人在討論著項目的好壞,能融到多少錢。

也許是受那里的氛圍影響,邁出咖啡館後,我們沒覺得沮喪,反而迫切地感覺必須做點什麼,必須想辦法改變。

於是,就有了和大佬的這次會面。

聽我們講完三個月的經歷,大佬含笑不語,從包里拿出兩個手機,一通操作,翻出兩個頁面,並排擺在我們面前。

他說:「你們看這個,同樣的產品,延時噴霧。一個是我們分銷商的淘寶產品頁,一個是我們自己的官網產品頁。當然,官網這個我們已經棄置不用了。」

我們分別看兩個手機螢幕,隨後交換。

官網的頁面素雅整潔,設計極富審美,文案頗具情調,甚至有一絲詩意,我記得有一句是「開啟她的愉悅之鑰」。

而淘寶頁面,簡直就是打碼的色情圖片集錦,各種紅色粗體大字「插爆XX」「爽翻XX」,總之不是那種你會在公共場合打開的頁面。

「官網頁面帶來的訂單量不到一百,你再看看淘寶這個,銷量十幾萬。」

「這不就是街邊列印店的水平嘛?」薑銘瞪大眼睛。

「沒錯。兩年前我把設計都辭了——都是月薪過萬,各種美術院校畢業,翻開簡歷作品獲過獎的,然後直接在街邊列印店招了兩個會PS的,月薪三千,效果比原來強百倍。」大佬說。

接著,他跟我們講起這家企業現在的銷售模式。

在東莞租辦公室,每一百人為一個銷售團隊,一個文案,一個設計,負責製作朋友圈圖文,其餘都是銷售。

她們大多都是東莞廠妹出身,起薪低,提成沒有上限。

每天的任務就是拿著手機和微信通訊錄里的用戶聊天、下單、發朋友圈——典型的微商模式。

漂亮的還可以把肖像權賣給公司,每月多拿幾千塊錢。

據大佬說,銷售冠軍拿到的錢應該比他的月薪更高。

他抬起雙手,一手高,一手低。

「我知道你們想掙這部分的錢。」他輕輕動了動抬高的手,「那另一部分的錢呢,你們掙不掙?用戶是金字塔形的,底層遠多於高層。你們可以心懷理想,滿腔熱血,但是半年後呢,一年後呢?想像一下,你們那時候是什麼心情。」

不用半年後,我們已經碎得稀巴爛了。

大佬臨走前,給了我們三位銷售的微信號,讓我們學一下銷售話術和朋友圈圖文。

他看了一眼表,收起手機,整理一下衣服,接著看看我和薑銘,似乎有什麼話要說,卻欲言又止,猶豫許久還是說出了口:

「任何行業都有兩種人,一種沖在前面搖旗吶喊,一種坐在後面默默點錢,你們琢磨一下,想做哪種吧。」

薑銘叫我歇一周,調整一下心態,他來搞定轉型的準備工作。

等我再踏入辦公室的時候,突然意識到整件事都變了。

原來我們倆面對面,辦公桌在整間屋子正中央,背後分別是書櫃和白板,地上堆著日本海淘回來的產品。

現在兩張桌子靠牆並排,書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白色支架,上面碼放著將近六十台手機。

所有手機連著數據線,通向一台類似集成器的東西,集成器另一邊連接著電腦。

我問他原來的書都哪去了。

他指指陽台。上百本書像破爛似地堆在陽台一角,旁邊躺著一紙箱子,翻開一看全是手機。

這是他花大價錢買的一套微商吸粉系統,核心功能是用一台電腦控制多台手機,同時隨意修改手機的定位。

六十多台手機配齊越南電話卡,註冊微信和陌陌,填好基本信息,頭像都是網上找的美女圖片,簽名寫得很撩人。

薑銘說,這就相當於我們在六十多個城市都有了銷售。

接著,他坐在電腦螢幕前,給我展示了這東西的用法。

基本上,就是同時打開陌陌和微信附近的人,等待著源源不斷的好友添加申請,流量小的時候就一鍵操作向附近的異性打聲招呼——我們稱之為「站街」。

我曾是性用品微商
▲劇照|《頑主》

「以後你就負責創作朋友圈內容,我就負責用這套系統站街,和他們聊天,不過剛開始這幾天咱倆得一塊兒搞定,等流程捋順了再分工。

「這六十四個微信號搞定以後,咱們就滾雪球,陽台還有三十多台手機。」他說完背過身去,接著補充了一句:「還有,黃師傅不幹了,他不想搞這些。」

開工第一天,我倆並排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面對著那六十四台手機。地上擺一玻璃煙灰缸。

我邊聊天邊抽煙,看著微信的好友申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

薑銘看了一眼表,說:「下午兩點,咱準時加人開聊,剛開始朋友圈里不要有廣告,等過兩天捂熱了再說。大佬不是給了銷售冠軍的微信嘛,你加她,套套話術。」

說完他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從包里拿出一個快遞盒子遞給我。

「這是咱們的產品,龍頭公司推薦的,在他們那都是爆款。」

我拆開包裝,里面有三樣東西,分別是延時噴霧,增大膏和補腎膠囊。薑銘拿起延時噴霧,搖晃了兩下。

「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什麼。」

他瞇眼一笑說:「就是麻藥,降低神經敏感度,根本沒什麼新鮮。那補腎膠囊,其實就是澱粉。」

「那就是完全沒效果?」

薑銘嗤之以鼻,「反正我是不信任何保健品。」

下午兩點,他窩在電腦螢幕前。

隨著滑鼠按鍵落下,所有手機開始自動添加好友,三分鐘後,微信小窗像潮水一樣湧來。

薑銘手速飛快,十指不離鍵盤,兩只眼睛眨都不眨。

我假裝一腎虧、短小加早泄,同時人傻錢多的病人,與大佬推薦的銷售聊得火熱,試圖勾出全套話術。

誰知這位銷售不急不躁,根本不和我聊賣東西的事,反而像私人保健醫生似的,詢問我的症狀和生活習慣,中間還夾帶著點曖昧勾心的話。我稍不留神差點露餡兒。

這時,薑銘突然大喊一聲:「臥槽!有他媽一上來就給姑娘曬屌照的嘛!真他媽惡心!」

他話音未落,支架上有一台手機鈴聲響起。

我過去一瞧,是微信視頻聊天申請。

「別接!」薑銘大喊:「千萬別接!這傻瓜可能都把褲子脫了。」

我忍俊不禁點了掛斷,轉身往電腦那邊走。

沒等到他面前,另一台手機又響了,掛斷又一台,掛斷又一台……

我乾脆撂下大佬介紹的銷售,紮一馬步站在支架面前,面對六十四台不斷響起的手機,打地鼠似地不停掛斷那些精蟲上腦的視頻聊天申請。

我們倆的距離只有三步遠,但誰也來不及回頭看誰一眼,說話就像隔著一座山,非得大喊出來不可。

「你丫是把免費裸聊放在簽名里了嘛?那麼蹦出那麼多想跟我視頻的!」

「放屁!我怎麼知道!老子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猴急的。」

「大哥你聊的時候能矜持一點嗎?站你身後都覺著騷得辣眼睛!」

「少廢話!我被迫看屌都沒抱怨,你抱怨個屁!」

六點鐘的時候,薑銘終於扛不住了,決定關機收工。

他一推鍵盤,渾身散架似地癱在椅子上,拿起根煙,按了兩三次打火機才把煙點燃,手指夾著煙不停顫抖。

而我揉著腰一屁股坐在旁邊,仰天長嘆。

據我統計,我那天一共掛斷了六十多次視頻申請,薑銘收到五張屌照,還有八位要收費和他約炮,保證爽翻他的。

薑銘說,不能這樣下去了,非得累吐血不可,明天減一半,咱先搞定三十台吧,慢慢來吧。

我瞥他一眼說,沒有你這樣聊天的,思路完全錯誤,你見過哪女的跟陌生男人聊天秒回呀?

照你這樣聊下去,就算減少到三十台,不出兩周你也得騷出腱鞘炎!

他掐滅煙,兩手在臉上搓了一把,大夢初醒一般瞪著眼睛。那你說怎麼辦?

要我說?您呵呵了嗎?您睡覺了嗎?女神您沒洗澡趕緊回家洗去啊!

薑銘對我創作的朋友圈內容打了將將及格的分數。

那時距我們第一天手忙腳亂地開工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之前我們定下每天五套朋友圈的計劃,兩套美女生活照,兩套帶用戶反饋的產品廣告,一套性健康小知識或者小段子。

結果一個月以來顆粒無收,甚至聊天咨詢的都寥寥無幾。

知識、段子和美女照都是網上找的,自然不在話下,真正的重點是——每天帶用戶反饋的產品廣告。

如果通訊錄里有微商,你肯定見過這種廣告。

它以微信對話截圖的方式存在,通常包含三部分內容,一是某人買了哪種產品,二是獲得了什麼樣的效果,三是一些附加的閒言碎語。

隨便舉個例子,比如賣面膜的,微信截圖里的用戶大概會說,謝謝你的推薦,你家的面膜比我以前用的好多了,我本來是乾性皮膚,用完感覺水潤多了!這次想多買一點,有沒有折扣呀?

以此類推,我製作的微信對話核心就是:用了延時噴霧,以前五分鐘,現在四十分鐘都不射;用了增大膏,以前八公分,現在十五公分(當然我們都知道十八公分有多不靠譜);用了補腎膠囊,以前一月一次郎,現在一夜七次狼。

薑銘把我製作的微信對話重新看了一遍,翹起二郎腿。

「我改主意了,你這統統不合格。這就是一用戶反饋,我沒有在里面看到人文關懷,看到用戶內心的狂喜,看到引發衝動、腎上腺素爆棚的故事。簡單地說,你沒有把用戶送到彼岸!」

我說:「你能說人話嗎?」

他說:「舉個例子,我是一早泄患者,用了你們的延時噴霧,以前五分鐘,現在四十分鐘不射,這就完了嗎?四十分鐘的結果是什麼呢?

「不該到這里就完了,而是老婆感到性福了,她比以前更愛我了,以前對我很冷漠,每天不聞不問,現在特別殷勤,每天盼著我下班回家,夜夜都想要,還主動給我煲湯補身體,自己還買了情趣內衣之類的玩意。

「這是一夫妻美滿,婚姻生活被拯救的故事。這就叫——把用戶送到彼岸。

「你隱藏了後面的結果,留給用戶自己想像,但是用戶很懶,不會想像,所以無法引發衝動。」

我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創作出一套屌絲逆襲,床上功夫令女神折服的故事。

薑銘看了,打出九十分的成績。

我問剩下那十分哪去了。

他說:「這已經挺好了,有反饋有彼岸,這哥們還顯得和咱們挺熟的。如果非要吹毛求疵的話,」他嘴角彎起壞笑,胖虎一樣的臉顯得特別猥瑣。

「如果我是這屌絲,多半會把女神和我的微信對話或者女神的照片作為證據,發給賣性用品的姑娘炫耀一下,說不定還能順便把賣性用品這姑娘給睡了。」

我一皺眉,好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

這是要我在虛構的微信對話里再嵌套一層微信對話,將以假亂真做到極致啊。

果然,送到彼岸的微信對話在朋友圈一發,主動聊天的立刻增多了,而且聊騷的比例有所下降,認真咨詢產品的比例大幅提高。

就在那個周末,我們成了第一單。產品是延時噴霧,用戶是西安某大學的一位保安。

作為開張慶祝,我們買了兩罐紅牛,碰杯喝光了,回到工位繼續幹。

隨後兩天,我總結出十二套應用在朋友圈的故事模版,除了上述所說的夫妻美滿拯救婚姻、屌絲逆襲征服女神以外,還有前女友回心轉意、中年男人重振雄風、處男小白變約炮達人等等。

據我觀察,越是在道德上富有禁忌色彩的,越行之有效,比如出軌就比夫妻有效,約炮就比情侶約會有效。

然而最有效的,被我稱之為殺手鐧的是什麼套路呢?

是一無所有的年輕人睡了中年富豪的情人,情人對年輕人非常滿意,然後主動為年輕人各種花錢的模式。

它包含了仇富、出軌、倒貼的元素,非常容易引發某些人的共鳴與衝動。

有那麼幾天我輾轉難眠,不是因為訂單源源不斷,而是我覺得自己虛構的這種東西刺激了人的陰暗面,引發出他們藏在心底的惡意。

轉念一想,正是因為這些虛假的微信截圖,我們把東西賣出去了,才獲得很多真實的用戶反饋。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單純地想改善夫妻生活,讓妻子更幸福,讓自己更有自信的人。

我想起一位日本的官能小說大師,名字記不住了,他筆下淨是挑戰世俗禁忌的男女,在性方面不斷超越人們的想像力。

然而他本人卻保守得像一位清教徒,終其一生與妻子相依,沒有任何人曝過他的醜聞,熟人甚至感到好奇:這樣一個保守的家夥怎麼能寫出那樣瘋狂的作品?

我絕不敢將自己搞出的微信對話和大師的官能小說做比較。

但是,如果硬要說有什麼共同點的話,我想,它們可能都是照妖鏡吧。

接下來兩個月風平浪靜,我們以每天一千五以上的增粉速度穩步前進,平均每隔一天就有新的訂單。

過程中還發生了一件有趣的插曲。

有個家夥買了延時噴霧,噴了兩下感覺還是太敏感,竟然拆掉噴嘴,將半瓶噴霧倒在一小茶杯里,然後把下體整個浸泡在里面。

微信語音里,這家夥整個人都崩潰了,幾乎哭喊著說:「怎麼辦!我都沒有知覺了!還能不能用啊!」

我們倆笑得前仰後合。

所謂延時噴霧,前面已經說了就是麻藥,讓你的神經沒有那麼敏感,以削弱快感的代價換取延時效果。

他整個兒泡在里面,肯定徹底麻痹,還能硬起來的話真是見鬼了。

時間過得很快,我們以為已經搞定了最小閉環,剩下的就是不斷滾雪球。

沒想到看不見的巨掌正朝我們逼近。

七月初的某一天,我走進辦公室,照例用系統點開微信。

誰知所有微信帳號都無法登陸,頁面上顯示帳號被永久封禁,理由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話。

我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如果不能解封,就意味著過去三個月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一炬了。

沒過一會兒,薑銘哼著歌走進辦公室,見我坐在屋里發呆,問怎麼了。

我說我們所有帳號都被封了。

他愣了半分鐘,拿起電話打給站街系統的客服。

客服說這是微信的大掃蕩,他們一上午已經接到幾十個這樣的電話了,甭說我們這三十個微信號,成百上千個帳號的也都被封了。

薑銘問那怎麼辦。客服說,我們只能升級系統,爭取讓大家躲過下一次掃蕩,但是被封禁的恐怕拿不回來了。

我難以形容當時是怎樣的心情,只記得整整一天腦子都處於空白的狀態。

薑銘倒是很快調整了過來,他從支架上拆掉所有手機,換上開工第二天卸掉的三十台,連好數據線,打開系統重新開始站街。

我逐一拆開廢掉的三十多台手機,抽掉電話卡扔在垃圾桶里,感覺胸口里有東西也隨著丟進垃圾桶了。

同樣的事情在一個月後又發生了一次。

半個月後,又發生了一次。

我幾乎懷疑這是某種西西弗式的惡作劇。

有一只眼睛始終盯著我們,它並沒有選擇在第一時間擊潰我們,而是等待我們整理好衣服,撣掉身上的塵土,接著突然拍出巨掌將我們重新按在地上。

終於在第三次帳號被封禁以後,我扛不住了,跟薑銘說不幹了。我不願在鹽鹼地上種莊稼,但更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長出的莊稼被大火焚燒殆盡。

薑銘沒說太多,只是表示理解,還說他會堅持下去。這不是他第一次創業了。

臨走那天,我將製作朋友圈圖文的工具,包括一些帳號密碼等文件匯整好,發到薑銘的郵箱里,然後背著包環視一下粗陋的辦公室,推門走了。

我曾是性用品微商
▲劇照|《頑主》

薑銘邁著笨拙的步子跟我到電梯間,說我送你下樓。

兩人在樓下超市買了兩罐紅牛,邊走邊喝。

直到進了地鐵站,他才轉身離開。

大概半年後,我們因為別的事情又見過一次。

我問他是否還在堅持。

他說了聲是,然後沒再說別的了。

後來聽說他獨自一人前往東莞,向龍頭公司的銷售取經去了。

我腦子里不禁浮現出一個笨拙的胖子,瞪著眼睛,急得滿頭大汗的模樣。

還記得之前某一天,薑銘忘鎖門了。

第二天我們到辦公室,鑰匙一擰,發現不對,使勁一推,門開了。

我腦袋里嗡地一聲,渾身毛孔都往外冒汗,感覺體溫都升高了。

走進辦公室,發現所有手機和電腦還在,整個人頓時松懈下來。

我們倆並排坐著,誰都不說話,屋里靜悄悄的。

大概過了兩分鐘,兩人同時爆發一陣大笑,笑得眼淚直流,肚子疼得不行。

薑銘喘著粗氣說:「他媽的,差點創業失敗。」

那是我一整年里笑得最開心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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