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為什麼內地永遠不會成為沿海地區?

長三角珠三角發生的這一切,也許永遠不會在內地發生,沿海和內陸的命運早就已經分道揚鑣,走向不同的方向。

本文來源:大象公會(微信id:idxgh2013)

作者:鄭褚

2016年春天,我和朋友駕車從成都出發,經貴州、廣西,花三天時間到達廣州。

這一趟橫穿中國西南腹地的旅行,讓我發現:

「如果把中國比作一只蛋糕,那麽繁榮的珠三角只是蛋糕表面上那一層薄薄的奶油而已。」

連綿不斷的居民區、星羅密布的工廠,以及建在郊區的大型商超、車行等汽車時代的特征,都要進入肇慶甚至佛山境內才開始湧現。

這時候,穿越漫長山區和田野的無聊會轉化成對城市化和現代化的振奮樂觀,你自然而然的就會認為,城市化會由沿海地區向內地緩慢推進,沿海與內地的區別只是時間問題,後者晚起步一二十年而已。

低生產率和人力資源密集型的產業會自然而然的從沿海向內地溢出,所有在沿海發生過的故事都有機會從東向西,由南至北,在內地重來一遍。

然而,在此請先記住我的結論:

「在長三角珠三角發生的這一切,也許永遠不會在內地發生,沿海和內陸的命運早就已經分道揚鑣,走向不同的方向。」

水泥鋼筋現代化

我過去三年都沒有在四川老家過春節,今年回去,第一個感覺是「變化巨大」。

以我爸媽生活的小縣級市江油市為例,新城區的面積是老城的一半大小,碧桂園和恒大都在郊區建了超級大盤,寶龍集團在新區建了一個據說是全地級市範圍內最大的商業綜合體,去年剛剛開始營業。

除此之外,還有綿陽市的新機場、以及據說是西部最大的遊樂場等大型在建項目都在江油境內,這也使得本市的屋價從兩年前的3000多塊,飆升到了五千以上,一些新盤的認購價已經接近七千。

買了房子的自然是歡天喜地,在家庭飯局上,親戚們都認為,由於本市還有一半的人口沒有進入城市,以及附近兩個農業縣對本市的強烈認同,江油會有新一波的人口湧入,屋價將會進一步抬高。

▲我家窗外的新城區

這種樂觀當然不是江油獨有的,每一個地方都在為自己的屋價和未來發展感到樂觀。

在上面一級的地級市綿陽市,過去兩年的屋價幾乎也有一倍的漲幅,本地電台鼓吹多年的「屋價過萬」終於實現了,較好的新小區樓面價已經在一萬二以上。

——不過綿陽市的屋價邏輯並不完全因為基建或者「城市升級」,而是本市津津樂道的「(中學)教育強市」,人們相信本市中學的強烈吸引力,認為甚至陜西甘肅雲南的很多人都為了子女上中學,正在遷入本地,為屋價上漲推波助瀾。

變化的不僅是屋價,幾年內現代化大型商超新開了不少,餐飲也琳瑯滿目。日料和潮汕牛肉火鍋不僅常見,而且都有了相當正宗的店,ZARA、漢堡王等過去認為大城市才有的商業也已經在這個城市紮根。

一個朋友告訴我他打算引進網紅品牌喜茶,說完以後他問我,「你覺得現在我們這裡和廣州的消費檔次區別大嗎?」

我說除了還沒有奢侈品專賣店,區別真的不大,朋友立刻糾正我,其實本地的奢侈品消費已經相當流行了,完全應該支撐得起專賣店的流量。

  中國大陸有一條「胡煥庸線」,把中國分成了兩個世界。

▲我家樓下的潮汕牛肉火鍋

當然,所有這些都是其他「回鄉見聞」必然談及的,此外要談及家鄉的現代面貌,不吹一下高鐵也不合時宜。

江油市可能是中國唯一擁有三個高鐵站的縣級市,再加上正在建造的機場,堪稱基建競爭的大贏家。

實際上,借助高鐵,春節期間我第一次實現了一天之內跨越四川四個城市的旅行,在每一個城市都有停留,而且橫跨了川南川北。

在不斷生長的鋼筋水泥面前,一切都是欣欣向榮的樣子,由於小城市屋價更低、生活成本更低,也難怪有人喊出了「中國內地生活水平已接近美國」的口號。

農村幸福門檻

回家第二天,我和太太來到我小時候生活的小鎮,小鎮並沒有和城市一樣蓬勃生長的新區與商品房,可見的主要變化是樓房多了,以及鎮上幾乎每個家庭都普及了汽車。

不到內地鄉鎮,你可能不會知道有這麽多銷量驚人、價格炸裂的中國品牌SUV,作為一個汽車愛好者,很多車連我都是第一次看見實物。

奔騰、寶駿、力帆、北汽幻速、眾泰、金杯、瑞風、昌河的SUV陣營涵蓋了農村家庭的主要購車範圍,這些車的共同特點是:適應農村路況、體型較大能裝、加保險在內的全套購車成本可以控制在10萬以內,一般不超過8萬。

原以為會通殺四方的哈弗H6、傳祺GS4、吉利博越,反而因為售價較高,在鎮裏難得一見。

我們兩個人站在我表哥的樓頂,我告訴我太太,建造這棟體型龐大、設計極端隨意的樓房花費了50多萬元,在它修建的時候,同樣的錢可以去江油買兩套小戶型。

於是她問我,「這錢為什麼不去江油買樓等升值呢?」

實際上,周邊大大小小的農民自建小樓,成本都在30萬以上,這筆錢兩三年前拿到江油去,都可以買一套房。

城裏的房子有機會升值,而且方便出租,但鄉鎮的房子只會慢慢貶值,租也不容易租出去,而且租價極低,看起來是非常不劃算的選擇,但農民有自己的考慮。

  中國未來會成為發達國家嗎?假設北上廣深獨立?

▲鎮裏的農民自建房

首先,宅基地劃撥來之不易,一旦獲得了批准,必須建房把它占起來才能放心。

更重要的是,如果在城市買房,後續的城市生活成本始終較高,而在農村有一套這樣的房子,就讓自己和子女結婚都有了住處,再買上一輛車,基本上算是農村生活的stage通關了。

用我太太的話說,就是「餘生可以躺著活了」。

由於退耕還林,我老家鄉鎮周圍的農民,大多數都只維持很少的土地,留在本地生活的以老年人為主。

農村「新農保」覆蓋率極高,再加上本地大多數人都有失地農民補貼,因此很多普通農民在60歲以後可以領到一千元以上的社保,一對夫妻就是兩千多元,這筆收入在城市不夠用,但在農村卻是足夠。

我們算了一下,原來在老家小鎮,「躺著生活」的門檻就是30萬元的建房成本+10萬元購車成本,40萬元即可人生通關安享晚年,還挺讓人羨慕的。

不過,40萬元在鄉鎮和農村其實是一個相當高的門檻,年輕人如果出門打工積攢這40萬,即使每年存3萬元(也就是每個月積攢2500元),存夠這筆錢也要十年以上。

而要留在本地,實現這筆積累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鎮上極少有工作崗位,在手機店和小飯館當個營業員,一個月都只有一千多塊錢,看統計數據的話,綿陽市2017年的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只有14752元。

所以,鎮上的「平均建房年齡」,比城市的「平均購房年齡」要大得多,這些小樓的房主年齡基本都在中年以上,某種程度上,能住進鎮上這種小樓,實現「有房有車」並不是普遍現象,而是本地農村的「成功者」。

這麽一看,「躺著生活」離普通農村人,其實又仍然很遠。

而且,躺著生活也沒有那麽豐滿。我本來以為,家家戶戶有車會讓本鎮開五菱宏光跑客運這門生意消失,然而並沒有。

買了車不等於實現汽車代步,因為油費對普通人來說太貴了。

例如到臨近的江油市往返一趟,自己開車的話,差不多需要50元油費,而搭車只需要20元,因此很多人的私家車只有在全家出行或者去不方便搭車的地方才會使用。

鎮上真正實現了汽車代步的是公務員和教師等「國家單位人員」。

一對有一定工作年限的教師夫婦,如果算上住房公積金,家庭年收入可以達到15萬元(去年北川縣教師的年終獎是每人三萬元,公務員則為五萬元)。

這些家庭的汽車選擇也截然不同,基本上都是合資品牌,車價分布在15至20萬元之間。

當然,他們也不算徹底的本鎮居民,一個鄉鎮的教師或者公務員即使還沒有在江油市或綿陽市買房,到結婚的時候也一定會買,「進城」這件事在獲得公職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為什麼鄉鎮的公職人員可以實現「城市化」而農民不可以,歸根結底還是收入水平。

一個農民即使攢夠一套全款的錢,也難以負擔後續的城市生活成本,只能留在本地蓋樓、買車。

「躺著生活」實際上是選擇低收入低開銷模式。

內地的商業機會

如果說鄉鎮的「成功」門檻是40萬,那麽在綿陽的門檻是多少?

每個城市都流傳著「本地有錢人眾多,豪車如雲」的都市傳說,綿陽當然也不例外。

人們一般說的「豪車」是以品牌而非價格劃分,例如豐田漢蘭達、本田冠道,沒有人認為屬於豪車範疇,但與它們實際價格差不多的寶馬X1或奧迪A4則算是入門豪車。

以這個標準來看,綿陽的「豪車」普及度確實頗高,我的不少朋友都已實現了豪車代步。

但把豪車等於車主有錢,則極大的高估了豪車的含金量。

豪車對廣東人而言,屬於汽車方面很普通的選擇之一,並不具備什麼人生意義。

但豪車在內地的意義非常重大,開上BBA和買房一樣,是小有成就之後的必然選擇,也是在競爭遊戲中通關的證明。

如果一個人如果已經有了一套房,沒有太大的還貸壓力,每年又有個十幾二十萬的收入,就要開始動心思按揭一輛寶馬3系,「走上人生巔峰」了。

但實際上,有房有車的成功只是階段性的,在綿陽我和幾個發小吃飯,飯桌上除了一對中學教師夫妻和一位某支行副行長,另外兩位開上了「豪車」的朋友都想跟我聊聊創業。

其中一位08年以後開始搞基建,高峰時期每年有一百多萬的利潤,幾年前公司效益好的時候給家裏買了三套房,給自己買了卡宴,老婆也開上了賓士。

但近幾年基建潮退,過去兩年基本沒有收入,手頭不剩多少餘錢,公司也正在辦註銷。

另外一位在公路設計院(私企)工作的朋友,08年就開始月入兩萬,但收入已經十年沒有增長,本地消費水平卻越來越高。

目前覺得生活逐漸吃力,主要年紀大了熬夜畫圖日漸吃力,也覺得必須找一個屬於自己的生意,不能再這麽手停口停。

跟漢堡王、ZARA一起出現的,是快速上漲的消費水平。

買卡宴的朋友說,原本以為掙個千把萬就足夠在這個城市安度晚年,結果一千萬沒掙到,物價卻越來越高,比如子女讀書,不管上公立私立,一年三五萬總是免不了,而日常消費,喝茶泡吧吃火鍋,包括停車費,都基本不比成都低。

物價升高的同時,收入卻並沒有同步提升。

十年前一個本地飯館幫工的月薪是不到兩千,現在則是兩千多塊,十年增長了幾百塊而已。最能體現收入的是房租,一千五左右就能租到市中心的大兩房,也跟五年前基本毫無變化。

過去十年,收入水平和消費水平一起增長的只有政府雇員和國有企事業單位,十年前本地普通教師的退休工資是三千左右,與私營企業的工作一兩年的本科應屆生持平,但今天私企裏的本科生仍然拿著三千都的工資,但一個2018年退休的小學教師,退休金可以拿到7000以上。

當你和一個綿陽生意人討論創業,很多人的第一句話是「要掙錢就要搞好政府關係,掙政府的錢」——大概這才是內地和沿海最明顯的區別。

這倒不是因為本地生意人崇拜權力,而是如果不跟政府玩,你剩下的空間非常小。

發達的物流業已經把全國變成一個統一市場,帶來的後果之一是落後產能被迅速淘汰,比如,中國越來越不需要內地的服裝鞋帽玩具廠了,有長三角珠三角就夠了。

除了已經做到上市或接近上市規模的化工、醫藥、食品加工等中大型企業,內地普通的民營企業已經很難再出頭做大,2017年A股申報上市的388家企業,有270家位於長三角、珠三角和北京,整個四川只有9家。

手機,電器,化妝品、箱包、五金,甚至家具……它們的生產都越來越集中於沿海地區,內地唯一能參與的事情是購買和分發。

2017年蓋得排行的900多個商品排行榜中,推薦消費者購買的中國品牌有1633個,其中1348個品牌來自東部沿海地區,只有285個品牌屬於內地省份。

僅廣東一省,就有469個被推薦品牌,基本涵蓋了所有的消費品類,被推薦品牌最多的內地省份是四川省,只有39個品牌。

一家行業頭部公司並不僅僅只代表它自己,它的背後還有上下遊產業集群。

絕大多數生產企業的頭部公司位於沿海地區,意味著這些行業的配套產業、供應鏈、工業物流等發展和就業機會也都不在內地。

而互聯網新經濟的生產比傳統經濟更加集中,例如互聯網廣告的產業規模是3500億,絕大部分被北京、深圳、杭州三個城市瓜分;遊戲是一個2000億的產業,但同樣只要廣州深圳成都等少數幾個城市,就基本瓜分了全國市場。

對普通小微企業來說,內地只剩下兩個生意:

1,餐飲或本地服務。

2,從政府分錢,或者依托政府權力尋租的生意(賭博機、洗浴中心等)

但是,據非正式統計,餐飲企業年換手率超過三成,也就是平均一家餐廳只能開三年多就破產了。

所以你不能不理解為什麼內地對「穩定」(其實也就是過去的「鐵飯碗」)有那種變態的熱衷,因為體制外確實沒什麼機會和空間。

還是說回我開卡宴的朋友,他現在有點後悔當初錯過考公務員的機會,打算如果找不到合適的項目,只好重操舊業,先找個4S店去做做銷售。

財政依附型經濟

內地在生產上變得不再被需要的後果是,過去幾年所有內地省份的財政收入都無法承擔財政開銷,需要劃撥沿海地區的收入補血。

在財政上,整個內地都在變成負資產,而且這種趨勢不會發生反轉。

那麽GDP是誰創造的?

以我老家所在的綿陽市北川縣為例,北川縣2017年GDP是50億,政府公共預算收入是4.51億,而政府支出是24.45億。

對比地震前的2007年,北川的GDP增長了4倍,而政府支出增長了8倍。

整個綿陽市2017年的GDP是2075億,政府的公共預算收入是111億,支出是416億。

跟2007年比較,綿陽的GDP增長了3倍,政府支出增長了4倍,此外還增加了約200億地方債。

如果拿綿陽和我生活的廣州市番禺區做個對比,2017年番禺區的GDP和綿陽差不多,也是2000億,番禺的政府公共預算收入是141億,高於綿陽的111億,但番禺的公共預算支出是133億,遠低於綿陽的416億。

這時候我們會發現真正的內地特色:政府是經濟活動的主體。

在這種大環境下,如果進入體制內,你就是食利者,能夠參與分蛋糕。

如果你在體制外,最有價值的方向也是參與分體制內的大蛋糕,這也就難怪生意人眼中本地最主要是生意就是「掙政府的錢」

——零八年以來大量湧現的本地新富,主要是因為搶到了政府的基建蛋糕,政府工程的錢太容易掙,扣除關係和灰色成本,兩台挖掘機一年也可以掙一兩百萬。

這就是我所謂的「財政依附性經濟」,即本地主要的經濟活動是圍繞政府支出展開的,政府開支帶來的增長只惠及少數人,政府工作人員帶來的消費力上升則可以締造虛假繁榮,由此產生由基建和投資拉動的「鋼筋水泥現代化」與民間的低收入、高失業率並存。

如果沒有政府主導的基建和政府雇員的消費,這些地方的經濟活動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最有代表性的是政府傾力打造的經濟開發區。本地的經濟開發區到處是破產企業,銀行的朋友說,這裡面的大部分企業都是因為政府扶持而存在的,一旦拿到貸款或者補貼,企業的使命也就結束了。

財政依附型經濟本身也是自我加強的,地方政府發現,花更高的成本供養更多的人,搞更多的基建(爭當「基建狂魔」),才能在轉移支付中分到更多的錢。

去年四川推出了新的行政和事業單位退休工資政策,按照這個政策,未來幾年後退休的普通鄉鎮公務員或小學教師,都可以拿到每月上萬元的退休金——這個政策,最後因沒有得到同等利益的已退休人員的強烈抗議而中止。

▲四川有不低的失業率

不過我覺得,內地變成財政依附性經濟,最大的問題不是變成純粹的財政負資產,而是在未來的經濟分工中,徹底失去參與的機會。

那麽,也就是民間經濟像東北一樣淪陷,而政府開銷則不受影響,甚至越來越高,以維持GDP數字。

沿海與內地

如果內地的沉淪是必然的,然後沿海會不會受其拖累呢?

我認為內地的沉淪並不必然拖累沿海,相反,沿海作為最後的稅收奶牛,會得到最多的發展機會和政策資源,因為這些地方垮了就什麼都沒了。

為了經濟發展而放開土地,保護私產,開放金融和通信,一切皆有可能,必須得讓沿海掙錢,才能養活中國。

除了經濟狀況的撕裂,未來內地和沿海可能會因為這些原因,產生其他方面的差異。

其實,如果解開戶籍和土地制度這一對鎖鏈,內地的未來也未必悲觀,內地人可以自由的往沿海移民,而越來越變得地廣人稀的內地,土地可以被資本集中,產生出巨大的價值。

  中國大陸有一條「胡煥庸線」,把中國分成了兩個世界。
  中國未來會成為發達國家嗎?假設北上廣深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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