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吳哥:一場跨越26年的30國搶救行動

修復吳哥:一場跨越26年的30國搶救行動

△ 修復中的巴方寺,2008年。來源 | EFEO

本文來源: 谷雨計劃(微信id:guyuproject)

作者:崔瑩

莊嚴肅穆的神廟、神秘微笑的四面佛、婀娜多姿的仙女浮雕……令古跡重獲新生的保護者們,同樣為它們的美深深折服。

為此,他們不惜奔走一生。

1861年1月的一天,在暹粒的熱帶森林中,一座恢弘的古城,浮現在法國探險家亨利•穆奧面前。它就是有七百多年歷史的吳哥窟。

實際上,吳哥窟只是吳哥古跡的一小部分。

後者是一個龐大的建築群落,包括巴戎寺、女王宮、巴方寺、塔布隆寺等六十多處古建。

它們是高棉帝國的遺址,始建於9世紀初,在14世紀被遺棄。

同一年,穆奧在熱帶雨林中病亡。

他的遊記後來被整理成書,書中這樣形容吳哥:「這里有些寺廟可以和我們的所羅門比對,美得像是古老的米開朗基羅所建,大可以和我們自以為最美的建築平起平坐。

因為他的書,吳哥在西方世界聲名大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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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奧繪制的吳哥。

在柬埔寨成為法國殖民地後,吳哥古跡的修復與保護,由法國遠東學院(EFEO)操刀進行。

吳哥古跡考古公園成立,女王宮、塔布隆寺、豆蔻寺、巴方寺被逐漸修復。可以說,正是因為法國遠東學院,吳哥古跡的科學研究和保護工作得以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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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復中的巴方寺,1940年。來源 | EFEO

但吳哥古跡命途多舛。

1970年,柬埔寨內戰爆發,修復工作被迫中止。

在紅色高棉統治時期,33位柬埔寨修復專家被害,重要的修復資料被焚,吳哥古跡雜草橫生,一些被修復的建築再遭破壞。

1992年成為吳哥古跡命運的一個關鍵轉折點——它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以瀕危遺產的形式,列入了世界文化遺產。

次年,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支持下,保護和開發吳哥遺址國際協調委員會(ICC-Angkor,以下簡稱ICC)成立。

來自柬埔寨、法國、義大利、日本等國的37個組織代表與會,國際社會開始聯手保護吳哥古跡。

參與吳哥保護的,先後有三十多個國家,其中也包括中國。

十多年間,由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組建的中國吳哥古跡保護工作隊,先後修復了周薩神廟和茶膠寺。

在《真臘風土記》作者周達觀造訪吳哥七百多年後,以這種奇妙的方式,中國與吳哥再續因緣。

頗為有趣的是,對於應如何修復吳哥古跡,不同國家往往持不同的理念,甚至因此出現爭論:有些國家用新材料對本體進行補充,有些國家則認為這樣會破壞遺產的真實性;再比如,有些國家選擇對遺址進行加固,有些國家則選擇解體再重建的「解體式修復」……

在某種意義上,歷時多年的吳哥修復,既是一場多國合力的搶救運動,也是一場它們在文化遺產保護方面的PK。

在此期間,坍塌的建築重新矗立,散落的石塊復位,吳哥摘掉了「瀕危」的帽子。

有人感慨:「吳哥得救了!」而多位為吳哥保護殫精竭慮的修復專家,則為此奉獻了半生。

吳哥古跡保護國際行動啟動26年來,到這里參觀的遊客,從寥寥無幾到熙熙攘攘。

2018年,吳哥接待了194個國家的259萬人次遊客,其中中國遊客占比四成多,中國已經是吳哥遊客最大的來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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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國遊客在吳哥。攝影 | 崔瑩

吳哥古跡如何從廢墟中重生,又是如何成為全世界共同保護文化遺產的典範?

圍繞這一話題,谷雨作者對參與吳哥古跡修復的法國、日本、瑞士和中國專家進行了採訪,了解26年來,多國合力保護吳哥的故事。

拯救吳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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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澤良昭在吳哥古跡現場。來源 | 上智大學

81歲的日本考古學家石澤良昭告訴谷雨作者,自己永遠不會忘記,23歲時第一眼見到吳哥窟時的情景。

這是吳哥古跡中保存得最完整的建築,被一條護城河圍繞。它是一座須彌山金字壇,5座寶塔在寺廟的頂部凌空而起,最高的一座寶塔高達65米。

當時吳哥窟還沒有成為柬埔寨的文化名片。

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廟宇,正被夕陽所籠罩,美得驚心動魄。

石澤良昭被這一幕深深震撼。

「這一大片建築誕生於八百多年前。我不禁好奇,當時的人們是如何創造出這個奇跡的。」 石澤良昭說。

為了找到答案,他義無反顧地投身到了吳哥古跡保護中。

1961年,他進入吳哥古跡保護辦公室,開始研究碑文,並認識了志同道合的柬埔寨朋友Pich Keo。

當時柬埔寨剛從法國治下獨立8年,參與吳哥古跡修復的,仍然主要是法國遠東學院的專家。

他們開始修復巴方寺和有「翻攪乳海」浮雕的小吳哥東南畫廊等處。

因為覺得巴方寺結構不穩,專家將其拆解為30萬塊石頭,編好了號,計劃重建。

不幸的是,1970年,柬埔寨內戰爆發,交戰前線推進到暹粒和吳哥古跡公園之間。

面對嚴峻形勢,所有外國專家不得不撤離柬埔寨,石澤良昭也與Pich Keo失聯。

巴方寺的30萬塊石頭,就此散落在周圍的樹林裡。

在此期間,吳哥保護工作遭遇浩劫:1975年,紅色高棉的支持者進入金邊,將法國遠東學院存放在那里的重要資料付之一炬。

記錄巴方寺每塊石頭位置的資料,也在里面。

更讓人悲痛的是,在大屠殺中,33位幫法國遠東學院修復吳哥古跡的柬埔寨專家,不幸遇難。

一些原本已被修復的古跡,又逐漸破敗。

1980年8月,柬埔寨內戰最激烈的時刻,時任日本鹿兒島大學教授的石澤良昭再赴柬埔寨,對吳哥古跡進行調查。

當時那里處於波爾布特和韓桑林的交戰地附近,他既要擔心人身安全,也要思考如何將吳哥古跡從戰亂中救出。

在這次調查中,石澤良昭發現,破壞吳哥古跡的三大元兇,分別是雨水、植物和苔蘚。

它們直接導致了遺跡的倒塌。「無法說出自己痛楚的巨大遺跡群,是不是也在期待著被世人發現的那一刻呢?」 石澤良昭在書中這樣寫道。

在紅色高棉失勢、局勢稍穩後,1980年代中期,柬埔寨向全世界求援,希望有國家幫助修復吳哥古跡。

但當時,只有印度響應。

原因之一,是吳哥古跡深受印度文化的影響。

印度修復的第一個項目是吳哥窟,從1986年開始,為時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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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哥窟全景。來源 | 視覺中國

然而,印度隊的修復方式令人擔憂。

《紐約時報雜誌》曾這樣描述吳哥窟被印度隊修復的場景:「在印度人的指揮下,成百名沒有古跡修復經驗的柬埔寨勞力,用硬刷子和一桶桶氨水,使勁擦洗那些精美的石雕,仿佛在擦洗廚房的臟地板。」

印度專家稱,這種修復方式可以根除正在吞噬古跡的植物。

質疑者則認為,化學清洗劑會腐蝕古跡表面,他們是在「打掃衛生」,而非「保護古跡」。

在清洗之後,吳哥窟的砂巖石露出了原色,變得明亮,卻因此喪失了歲月帶來的滄桑感。

對此,文物保護界和柬埔寨政府都不滿意。

在這樣的情況下,1986年,已經成為柬埔寨國家博物館總監的Pich Keo,向時任日本上智大學亞洲文化學系主任的石澤良昭,發去了一封求助信。

它幾經輾轉,最終到達石澤良昭手中。

在這封信里,Pich Keo告訴老友吳哥古跡遭遇的坎坷,並表示,自己擔心在印度隊的修復之下,吳哥古跡遭受進一步的破壞。

他希望老友能提供幫助。

收到來信,石澤良昭馬上前往吳哥。

但柬埔寨內戰仍未結束,他很難在當地開展工作。

直到1989年,在聯合國科教文組織委派下,石澤良昭終以團長身份帶領國際調查隊,前往吳哥古跡調查。

此後,他向聯合國科教文組織遞交了一份報告,指出印度在吳哥古跡的修復工作「不合適」「原始而簡陋」,請求後者盡快採取措施。

1992年,柬埔寨時局相對穩定,此時,吳哥古跡以瀕危身份入遺。

次年,關於吳哥保護的政府間會議在東京召開,《東京宣言》成為鼓勵各國共同保護吳哥的重要文獻。

同年,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讚助下,保護和開發吳哥遺址國際協調委員會(ICC-Angkor)成立,法國和日本擔任聯合主席。

委員會每年召開兩次會議,為參與吳哥古跡保護和修復的各國提供技術建議、指導和評估,但印度一度被排斥在外。

「對於印度隊的修復方式,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提出了嚴厲批評。」一位專家表示。

但盡管最初的修復方式不當,印度隊畢竟第一個來到柬埔寨,在缺少資源的情況下修復古跡。

印度專家也多次與ICC進行溝通解釋。

因此,當2002年印度提出塔布隆寺的修復提案,並組建了陣容豪華的專家團「站台」後,柬埔寨政府同意了。

印度之外,日本修復巴戎寺,美國修復巴肯寺和聖劍寺,法國修復癩王台和巴方寺,瑞士修復女王宮,德國修復吳哥的雕刻,義大利修復比粒寺,中國修復周薩神廟和茶膠寺……一場漫長而艱辛的多國修復,開始正式啟動。

拼圖遊戲

1995年,28歲的法國遠東學院專家羅耶來到柬埔寨,開始重啟巴方寺的修復工作。

柬埔寨內戰前散落的30萬塊石頭,還在原地安靜地等待著他。

他經常對著某塊石頭一盯就是很長時間,仿佛在看無價之寶。

羅耶同事、女建築師碧歐菲斯特也曾參與巴方寺修復,現在是西梅奔寺修復負責人。

她告訴谷雨作者,修復巴方寺時,羅耶和一位法國雕塑家,從法國帶來了3台起重機、2台提升機,以及鋸石頭的工具。

為了節約經費,其他工具大都來自當地。

比如工人們切割石頭的工具,就是用工地現場的鋼筋打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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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國修復的巴方寺。可隱隱看到「睡佛」。攝影 | 崔瑩

他們遇到了難題:如何修復巴方寺頂部的寺廟?

11世紀時,真臘國王優陀耶迭多跋摩二世修建了巴方寺,將其作為獻給濕婆神的國廟。

15世紀晚期,它被改建成一座佛教寺廟,濕婆神廟的一些建材,被用於修建巴方寺第二層的大臥佛。

那麼,應該如何呈現這座寺廟的兩段歷史?

在整理散落的大石頭時,羅耶團隊發現,它們是工作坊切割過的,上面有工具切割的痕跡。

這些痕跡和在用於修建臥佛的石塊上發現的痕跡相同,和11世紀最早建廟時的痕跡完全不同。

最後的選擇因此變得自然:按照15世紀晚期時的樣子復原。

羅耶團隊面臨的另一個巨大的挑戰,是如何把散落在寺廟周圍的30萬塊石頭,重新放回原來的位置。

在經歷了幾百年風吹雨打、日曬雨淋後,這些石頭有的碎裂,有的沒了棱角。

這是一場讓人望而生畏的復原。

「我們要做個很大的拼圖遊戲,但是我們缺少對照圖。」在2003年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羅耶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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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擺在羅耶面前的、等待被拼的巴方寺石頭。來源 | EFEO

他有三條線索:法國建築師雅克•杜馬西的回憶——他曾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參與巴方寺修復;保存在巴黎的上千張巴方寺的照片——它們可以表明在被法國遠東學院拆解前,寺廟的哪些部分已經倒塌缺損;巴方寺的剩餘部分。

修復團隊曾借助計算機還原寺廟的樣子,但是因為石頭破損嚴重,計算機的作用不大。

最後,羅耶團隊使用了最簡單的解決方式:憑記憶記住石頭的樣子,然後進行人工拼湊。

「這並非是什麼高科技的項目,主要是你得集中精力,別睡著。」羅耶曾如是說。

在修復周薩神廟時,中國隊也面臨類似的考驗。

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助理館員黃雯蘭告訴谷雨作者,當時神廟損壞嚴重,主體結構已不完整,部分建築僅剩基座,4000餘塊石頭散落在周圍。

中國隊開展了大量的前期研究,為石頭分類、編號,進行耐心的整理和拼接。

最終,隊員們摸索出了一套拼構件的技巧與方法,在7年的維修過程中,有3000餘塊構件回歸原位。

漸漸的,越來越多的高科技手段,開始得以應用。

在修復女王宮和巴戎寺時,瑞士隊和日本隊都製作了3D模型。

它們為修復過程提供了清晰指導,也為更深入的研究提供了重要參考。

中國隊在修復茶膠寺時,除3D外,還使用了無人機傾斜攝影和傳統人工測繪等技術,為這座始建於10世紀的寺廟,建立了完整的數據模型。

理念之爭

吳哥的修復如同一面鏡子,反映出了古跡修復理念與技術的變遷。

碧歐菲斯特告訴谷雨作者,20世紀初,因為寺廟被苔蘚和植物覆蓋,很多石頭被植物根系嚴重破壞,法國遠東學院對吳哥古跡的修復手段,主要是「清洗」。

1930年,修復印度尼西亞婆羅浮屠的荷蘭專家卡倫費爾斯造訪吳哥古跡。

他口中的Anastylosis修復法,給了法國遠東學院專家很多啟發。

Anastylosis是希臘語,可譯為「原物歸位」。

它是指在修復古跡時,盡量使用原來修建寺廟的方式和材料,避免使用現代材料。

首個嘗試原物歸位法的吳哥古跡,是竣工於1002年的女王宮。

它是吳哥古跡中最為秀美的廟宇,雕刻精美絕倫。法國遠東學院考古部主任亨利•馬夏爾和他的團隊,用十多年時間完成了這項工作。(柬埔寨內戰爆發後,女王宮再遭破壞,後瑞士修復隊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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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士修復的女王宮局部。攝影 | 崔瑩

但人們逐漸意識到,原物歸位法並非適用於所有建築——1943年的一個雨夜,修復不久的巴方寺二層北部突然倒塌。

專家們發現,全部使用傳統技藝修復存在不妥,於是在沙石層中添加了混凝土帶,以保障古跡的安全。

在1990年代多國參與吳哥古跡修復之後,採用何種修復方式,開始成為業界爭論不休的話題。

盡管吳哥古跡的修復工作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和柬埔寨吳哥古跡保護與發展局監督下進行,但來自不同國家的修復團隊,在理念方面仍然存在諸多差異。

因為修復工作被嚴厲批評,印尼隊更是在1990年代末撤離後就未重返。

瑞士吳哥古跡修復工作負責人於理•薩斯曼告訴谷雨作者,圍繞修復工作的最大爭議是:應該保留現有建築受損的樣子,還是應該恢復它以前的樣子?要復原到什麼程度?復原的界限在哪里?

「有些國家復原得多一些,有些國家復原得少一些。」 薩斯曼說。

比如,有些國家使用解體和重建的方法,進行「解體式修復」;有些國家則盡量維持現狀。

在修復塔松寺時,英國隊只對建築框架進行了修復和加固。

對於女王宮,瑞士隊只修復了寺廟門和入口道路等幾個非常重要的部分。

「我們不希望把女王宮修得很新很假,像是一個迪士尼樂園。」薩斯曼告訴谷雨作者,「如果徹底恢復女王宮原貌,就需要拆除現有結構,添加新的材料和雕刻。但我們不希望那樣做。女王宮的部分魅力,在於它並不完美。」

在是否採用新材料的問題上,各國態度確有不同。

最初提出原物歸位法的希臘建築師博拉尼奧斯曾指出:使用原物歸位法修復古跡時,在一些關鍵部分,允許慎重、合理地使用新石頭,以替代丟失的石頭。

在實踐中,他有讚成者,也有反對者。

日本隊在修復巴戎寺時,使用了新開采的石砂打地基。

「在遵循原始建築技術的基礎上,也應融化新技術。理論上說,寺廟之所以美,源自它們古老陳舊的容貌。它們的生命就像人的生命,會變老,最終會死。這是一件自然而美麗的事,它們變老的樣子也是美的。對於人類而言,醫療可以助其延長生命,我們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延長寺廟的壽命。」日本吳哥遺產救援隊技術顧問下田一太曾這樣告訴《金邊郵報》記者。

中國隊也使用了新石頭,為此一度引發爭議。

2008年3月,《金邊郵報》報導:「中國工作隊採取了一種不同的修復方法……用新石塊替換缺失的部分。」

當時中國在修復周薩神廟,這也是中國文物保護界首次開展國外文物保護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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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隊在修復周薩神廟。來源 | 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

在周薩神廟現場,谷雨作者看到展示牌介紹,除將散落的4000餘件石構件復位外,中國隊還對周薩神廟「約30%-40%已經風化破碎或丟失的石構件進行了補配」。

黃雯蘭表示,在修復茶膠寺時,因為有些石頭消失或斷裂嚴重,中國隊也使用了新石塊,但新石塊的使用量控制在15%以內。

補配的新石塊來自荔枝山附近的采石場,即古代吳哥寺廟營造的石源地。

使用那里的石頭,需要向柬埔寨政府申請,且它們只能用於文物修復。

「如果只是保持遺址原樣的話,幾乎可以不用配額外的石頭,或者可以只配很少來解決結構穩定問題。但如果是恢復到某種程度,就需要補一些石頭。這是關於維修方法的爭論,而不是所使用的石頭的量的問題。」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高級工程師顧軍表示。

谷雨作者在茶膠寺現場看到,這些補配的新石塊,很容易就能被辨別。

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研究員鄭軍表示,「這遵循的是古跡修復的可識別原則:新配構件與原構件應有區別,以保證吳哥古跡的真實性,避免遊客誤會。我們會對新補配的石塊進行表面處理,使建築整體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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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隊在修復茶膠寺。來源 | 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

文物修復沒有一定之規,圍繞一些修復時的具體操作方式,不同國家也有不同意見。

在2017年12月接受《高棉時報》採訪時,德國吳哥古跡保護工作隊專家易•索福爾斯就表示,有些國家在一些項目中使用膠水注射,這並不可取。

因為膠水基本密封了砂巖表面的空隙,將水分封閉在石塊中,這加速了砂巖內鹽的生成,可能會導致對現有結構的破壞。

「每一個國家隊都在吳哥發揮了本國的文物保護優勢,日本隊細致認真,注重研究和監測。德國隊嚴謹,集中在石刻保護上。法國是對吳哥研究最為深入的國家,保護了大量的古跡,建立了吳哥古跡研究的基礎。中國隊踏實的作風贏得了吳哥古跡保護與發展管理局的認可。」一位修復專家如是評價各國的修復風格。

在一個問題上,多國修復團隊取得了共識,那就是如何對待古樹。

這些古樹盤根錯節,和古建築生長在一起,後者因此面臨「分崩離析」的危險,但如果古樹被去除,建築又可能失去支撐,在瞬間坍塌。

在印度隊最初修復吳哥時,一些樹被砍伐。

1998年前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開始反對砍樹。

各國逐漸達成了一致:讓樹木和建築融為一體。

在修復幾乎被叢林吞噬的塔布隆寺時,印度隊完全遵循了這個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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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度修復的塔布隆寺。攝影 | 崔瑩

如今,在塔布隆寺,遊客都被古樹和建築相偎相依的情景打動,認為這樣的景觀在世界上獨一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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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嚴肅穆的神廟、神秘微笑的四面佛、婀娜多姿的仙女浮雕……令古跡重獲新生的保護者們,同樣為它們的美深深折服。

為此,他們不惜奔走一生。

石澤良昭與吳哥古跡的緣分,已持續了58年。

2001年,在修復斑黛喀蒂寺時,他帶領的日本上智大學考古隊挖掘出274尊佛像,為吳哥研究提供了重要依據。

2017年,因多年致力於吳哥遺跡保護,石澤良昭獲得了有「亞洲版諾貝爾獎」之稱的拉蒙•麥格塞塞獎。

這個獎項過往的獲獎者,有費孝通、袁隆平和梁從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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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修復的巴戎寺局部。這里有著名的「高棉的微笑」。攝影 | 崔瑩

2011年,法國對巴方寺的修復項目結束,為時長達16年。

這意味著,羅耶也為巴方寺工作了整整16年。

他和柬埔寨的感情如此之深,甚至還因此收養了一個柬埔寨孩子。

此後,羅耶又被任命為西梅奔寺修復負責人,但不久,他便被診斷出癌症。2014年,羅耶去世,年僅49歲。

2017年3月,在ICC第23次全體會議上,法國遠東學院主任夏洛特•施密德向在場者推薦了一本書。

它是關於羅耶如何修復巴方寺的——羅耶的同事根據羅耶發表的論文、筆記、照片和在他幾台電腦上找到的文件,完成了這本書。

對主持修復巴方寺的羅耶來說,這或許是最好的紀念。

今天,在巴方寺的說明欄旁,還有一座標註著羅耶名字的紀念碑。

「柬埔寨的古跡應該由柬埔寨人去保護和修復,我們要做的,就是為他們提供培訓和支持。」 石澤良昭告訴谷雨作者。

他從二十多年前,就開始幫助柬埔寨皇家藝術大學考古方向的學生赴日深造。

目前,日本隊已與柬方成立聯合工作隊,後者站到前台,負責維修工作,日方則提供經費和支持。

和日本類似,多個國家都在幫助柬埔寨培養修復人才,以期在未來,柬埔寨人才能獨立擔負起修復吳哥的重擔。

在修復周薩神廟和茶膠寺的過程中,中國專家也與當地人才緊密合作。和吳哥初建時不同,現在柬埔寨民居多為木制,石匠極少。

為此,中國隊因地制宜,從當地選擇了一批具備一定技巧的當地木匠。

從中國遠道而來的高級石工,手把手教他們石材加工、雕刻、構件安裝等技巧。

「現在他們水平很高,有人甚至成了其他國家工作隊的骨幹。」顧軍說。

他不願用「培養與被培養」來形容中國專家與修復隊中的柬埔寨考古人才的關係。

在他看來,後者幫助中國專家管理工人,對柬埔寨傳統工藝、國情民情的了解也更深,兩者的關係,是「相互學習」。

2018年,是吳哥古跡保護國際行動啟動的第25周年。

在這一年的12月,因為對吳哥古跡保護做出的貢獻,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專家許言、王元林和顧軍,從柬埔寨文化藝術大臣彭薩格娜手中,接過了柬埔寨王國騎士勛章。獲此殊榮的,還包括三十餘位保護吳哥的多國專家。

目前,柬埔寨政府已將位於大吳哥城核心區的王宮交給中國隊保護和修復。

「中國吳哥古跡保護工作隊」也已更名為「中國-柬埔寨吳哥古跡保護工作隊」,以示兩國合作的緊密程度。各國對吳哥古跡的修復,仍在進行中,仍任重道遠。

距離穆奧第一次目睹吳哥窟的那一天,已經有158年了。

在此期間,被掩藏在原始叢林中的古老廢墟,目睹了人類的殘酷廝殺,也險些再次葬身戰火。

如今,作為全世界共同擁有的文化遺產,吳哥再次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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