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地球》導演郭帆專訪:中國人別再看宮鬥劇了

《流浪地球》導演郭帆專訪:中國人別再看宮鬥劇了

本文來源:每日人物(微信id:meirirenwu)

作者:李小飛、金石

這次對郭帆導演的專訪發生在《流浪地球》上映之前。

採訪中,他談了劉慈欣、談了《流浪地球》中一些情節設置的原因、談瞭如何在拍攝中找到“中國科幻”的精神內核、談了他心中最好的科幻電影、談了中國人的科幻文化……

當時,他最大的希望是《流浪地球》能夠“活下來”,也希望在更多的中國人心中埋下科幻的種子,“我們除了面朝土地之外,也找點時間,仰望星空一下……別老看宮鬥劇了。”

2019年2月11日,《流浪地球》上映的第七天,票房突破21億人民幣,逆襲領跑整個春節檔,有網友在豆瓣評論中寫道:“這一次,終於輪到我們仰望星空。 ”

關於拍攝選擇

“劉慈欣的所有作品中,《流浪地球》是最可拍的”

《流浪地球》導演郭帆專訪:中國人別再看宮鬥劇了

每日人物:你是什麼時候看的《流浪地球》的原著?

郭帆:很早,出版前。

每日人物:劉慈欣有一句話,他說我的所有作品都是對《2001太空漫遊》的原著的拙劣模仿,我不知道你對這句話怎麼看?

郭帆:他太謙虛了。

每日人物:實際上你覺得是怎麼樣的?

郭帆:我覺得嚴鋒老師說的那句話,大劉就是以他的一己之力把中國科幻文學推上了世界巔峰,就是這樣,沒有別的。

你看看《三體》,我的天哪,《三體》裡面隨便拿一個概念出來都可以拍一部電影,太多的點了。

大劉這個腦洞,太厲害了我覺得。

每日人物:劉慈欣的哪部作品你最想拍成電影?包括《三體》。

郭帆:《流浪地球》。

每日人物:就是第一選擇嗎?

郭帆:第一選擇。

每日人物:為什麼沒選《三體》呢?

郭帆:《三體》我始終覺得只有第一集適合影像化,第二、三集,就是書啊,無法影像化。

我簡單講一下,比如他裡邊有一段是講他們進入到一個高維度空間,不可能影像化的,怎麼表現?

我們都知道蚯蚓沒有眼睛,它感知這個世界是什麼呢?

軟的、硬的、幹的、濕的。

好了,我們抓住這個蚯蚓說,兄弟,你知道什麼叫看見嗎?什麼叫聽見嗎?

蚯蚓就瘋了,它不能理解,因為他沒有感知這個東西的器官。

對於高維度來講,我們就是那隻蚯蚓,我們的五感,我們就能感知到這些。

宇宙之中,96%的東西是我們看不到的,我們能夠看到的可見的物質只有4%,我們連這4%還沒搞明白呢,更不要說那96%是什麼。

所以真的我看那些量子力學什麼,看完之後,我覺得我是一個不可知論者。

我們人體是有限制的,我們感知這個世界的器官是有限的,我們不可能什麼都能知道。

我們只有這些,我們這些器官是怎麼發展出來的,是由於這個三維的空間導致的,你真正到了四維空間、五維空間是什麼樣子?

因為弦理論來講,我們應該有11個維度。

我的天哪,加上時間這一維,四維我們還沒搞明白呢,第五維,書裡面可以用文字去描寫,描述都描述得不是那麼清晰的時候,我們怎麼把它影像化,太難了這東西。

所以《三體》不是說不想拍,而是拍不了,《流浪地球》是最可拍的。

每日人物:那《流浪地球》最打動你的是什麼?

郭帆:一開始我覺得很酷,我們把地球推走這件事太他媽酷了。

我們帶著地球跑了,後來發現原來老外看著也很酷,因為老外不這麼想這個問題,一旦有了問題,老外就跑了,不要地球了。

我們還吭哧吭哧把地球拉著,帶著家跑,特別像一個蝸牛。

另外一點我是覺得《流浪地球》是可以放到近未來去展示的,就是這個故事。

就是未來五十年、六十年,之後的未來,我們可以把它裝進去。

遠未來是沒有意義的,我們如果設置遠未來一萬年以後,相當於我們把一個山頂洞人拉過來扔到現在,哥們儿就嚇尿了,他不可理解。

未來太遠,對於我們現在是沒有現實意義的,電影的核心是表達人物跟情感,這兩個一旦缺失之後,就變成科教片了。

每日人物:其實我看裡面有一個情節是開空間站撞木星,這不是那個《全頻道阻塞干擾》嗎?這個情節是當時跟大劉商量的嗎?

郭帆:沒有,就是有些重合。

我們裡面有好多個致敬的點,包括對《盜夢空間》的那個小吊墜,陀螺,有好多,包括那個《終結者2》,因為我想做科幻片,是因為看《終結者2》,好多好多。就包括對《2001太空漫遊》,電腦莫斯的設計,那全都是致敬。

當然裡面還有一些小的收穫,你比如說校服,因為我小時候特別討厭穿那個校服,就是藍的、白的校服。

我就想未來你們想穿上更時尚的校服?

不行,你還得穿這個,永遠都不能變,類似這些東西吧。

但是最大的收穫是父親的這個情感,對,因為我總覺得中國式的父子關係啊,原來我不能理解,為什麼父親老是酷酷的,不說話。

當我成為父親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對孩子的愛是那麼真切,你對孩子可以付出一切,但你平時,我對我兒子也是那樣。

他這麼小,我也不能說,爸爸愛你什麼,我很少說這些話,說不出口這個話,中國人就是這樣。

那父愛是什麼,父愛就像我們小時候學的課文一樣,他是一個背影。

我見我爸最後一眼,他也是一個背影,所以其實這裡邊對父親的情感是我對父親的一個紀念,我覺得父親那個愛就是那麼厚重。

當時最後的高潮點,父子離別那一刻,原本我們寫了好多話,後來都刪了。

中國人不這麼乾一個事,你不用講其他的東西,講爸爸愛你啊、捨不得你啊,沒用,就是你成為一個男人了,抬起頭來,最後3、2、1抬頭,是這個意思。

《流浪地球》導演郭帆專訪:中國人別再看宮鬥劇了

《流浪地球》中的父子關係很中國。圖/ 網絡

談“中國式科幻”

“做中國科幻,不要太迷信海外團隊”

《流浪地球》導演郭帆專訪:中國人別再看宮鬥劇了

每日人物:在《流浪地球》的拍攝中,最難的是什麼?

郭帆:我們之前最難的其實在一開始創作這段,就是要找這個我們所說的“中國科幻”,中國科幻是個什麼樣的,找那個東西是特別難的。

我們可以把科幻形容成一個人,中國科幻是啥,你找的靈魂是什麼東西,以及我們的美學這部分,必須得用自己的,才能稱之為中國科幻。

每日人物:那你們最終找到的“中國科幻”是什麼?

郭帆:我們說科幻是外國的,其實就是美國的。

這個東西一直都是美國人去做,但中國科幻是什麼,我們其實是在美國找到的(答案)。

2016年,我們去工業光魔,本來是跟人聊聊看能不能特效層面上合作一下,因為畢竟工業光魔做完《星戰》,做了三百多部科幻電影,但你後來發現確實太貴了。

但既然去了,我們就跟人聊聊,就說這些項目唄,其實也沒指望人家能夠看中咱們想的怎麼怎麼樣。

但聊完之後,對方特別的興奮,那興奮勁兒我覺得不是裝的,他有兩個總監都是這樣。

我就問他們說,你們覺著我們這故事哪兒好啊?他說你們太奇怪了,你們居然想著跑路都得帶著地球跑,我第一反應就是,北京房子貴嘛,你可不得帶著家跑嘛,對吧。

其實你從理性的角度來講,你帶著地球跑路這件事情其實特別不合理。

從物理學角度來講,它就是一坨石頭嘛,你帶著這坨石頭乾啥去呢,跟我們買房是一樣的。

我們去買房,買的是什麼,買的是這六面牆嗎?其實不是。

中國人的概念中,房子不只是商品,房子就是你的家,你老婆、你孩子、你丈母娘看你的眼神……全都在這個里面,這是房子。

這個房子裡面,你的愛,你的恨,你的好與不好,你的所有回憶。

有些時候發生地震,有些人不離開他的家,我不選擇逃離,我就在這兒,這個情感是非常中國的。

咱們再往回倒,我們從小就被教育我們是中央之國,跟美國、跟英國他們的這些思維方式完全不一樣的。

包括英國當年大航海時期,不斷出去,五月花號開到北美,出現在美國,他們是往外走的。

他們是面朝大海,仰望星空的,而我們是面朝土地、背朝天的,我們有戶口,幾千年的戶口制度把我們摁在這兒,這是我們。

我們對土地那份情感,老外覺得奇怪,對吧?

好,你覺得奇怪,剛好就是我們獨特的,所以抓了第一個點。

第二個點是,他們說你們怎麼150萬人的救援隊出去救援去?

當時第一反應人多啊,我們人多,所以我們沒有超級英雄,我們沒有美隊、沒有蝙蝠俠、沒有蜘蛛俠,我們只有一個一個的普通人。

這其實是集體主義的一個表現,但對於他們來講,他們看也有點奇怪。

因為他們習慣於像漫威那套系統,他們建立一個單獨的英雄出來,我們的電影沒有超級英雄,我們是一個一個的普通人。

每一個普通人在關鍵時刻,他的決定,他的行為,他的選擇,讓他成為了英雄。

所以找到這兩個東西之後,我覺得我們至少能夠找到中國科幻的一個內核了。

因為中國文化的內核有很多,我們只是選擇了一個我們熟悉的,跟家、跟我們的土地有關聯的東西,我們擱在這兒。

那外部我們就要尋找美學是什麼。

因為我們的美學歷程這幾千年來是有一個發展的,但是到了工業革命時期是空缺的,缺失的。缺失以後,我們對機械是沒有情感的,我們對科技、機器這些東西是往外推的,沒有熟悉度。

那我們要想尋找到合適的美學,我能想到的就只能是蘇聯的東西,蘇聯的大重工業的東西,這跟我們是有勾連的。

我們對這個東西是有認知的,是覺得會熟悉的,所以你看我們電影裡面所有人的這些服裝沒有那種緊身衣。

不是哪個姑娘穿上緊身衣就可以成為黑寡婦的,你穿上之後就會有很奇怪的感覺。

《流浪地球》導演郭帆專訪:中國人別再看宮鬥劇了

▲為了讓中國觀眾更有親切感,《流浪地球》的美學風格借鑒了前蘇聯的視覺體系。圖/網絡

在美學的設計上,包括顏色,我們減少了藍色的使用,我們會把它加點綠,變得更偏青色,帶來的都是暖跟紅跟黃,這些我們特別熟知的顏色,以及所有的置景上的東西都是實的,按鍵也是實的,鍵盤也是實在的,全是實的。

我們之前其實有一些國產科幻片的嘗試,很多的失敗就是在這個地方,他沒有一下能夠把觀眾往里拉,而是往外推。

我們是想盡一切辦法把觀眾往回拉,感覺到科技是有溫度的。

只有你有溫度,你才會容易相信這個世界,相信這個世界,你才能相信這裡面的人物,才能相信他的情感,才能與他產生共情感。

每日人物:其實我一直都有一個觀點就是說,很多人覺得好萊塢這個特效比我們好,是他們技術先進,其實我一直覺得不是,這個差距是人文的差距。

但是《流浪地球》的概念設計是非常好的。

郭帆:其實我們這個電影裡面的特效的部分,75%是國內的團隊,25%是海外團隊。海外團隊我們也用不起好萊塢的,太貴了。

所以我們用的只能是國內團隊,以及一些海外團隊,比如歐洲團隊和韓國團隊。

我也特別想跟同行去分享這個事情。我們千萬不要特別迷信海外團隊,甚至於你也不要迷信好萊塢的團隊。

第一點,溝通成本特別大,不是因為語言,而是因為文化。

比如你跟美國團隊說,我想做一個黑社會,做一個人。

我們心中的黑社會是東北大哥戴金鍊子來,他給你做完之後就是馬龍白蘭度,這完全是倆東西啊。

他不知道,你沒法跟他講。他除非他在這生活,這是文化的隔閡。

第二點,你沒有辦法讓好萊塢的一線團隊,把他最好的資源給你,你看我們去威塔工作室的時候就會發現這個問題,威塔當時正在做《阿凡達》234,三集連拍,他的所有資源,最好的兩千多人全部在那兒。

你說幫我們弄一下,人家就是邊邊角角的能過來幫你一下,最好的資源絕不會給你。

你除非說,你跟人溝通沒問題,同時人家也確保是最一線的、最牛逼的人過來幫你,但是你行不行又是一個問題了。

你的能力能不能達到人家的水準,那是另外一個問題,所以千萬不要太迷信他們。

談科幻精神

“別老看宮鬥劇,我們多看看未來吧”

《流浪地球》導演郭帆專訪:中國人別再看宮鬥劇了

每日人物:你是學電影的,你對物理學的愛好,是從科學進去的,還是從科幻進去的?

郭帆:科幻,從科幻進的。因為之前只是單純的喜歡科幻嘛。

但是當你想要去創作科幻的時候,你必須得了解一些基礎的知識。

比如說我們編一神話,編一雷神的故事,那你至少你得知道雷電的是什麼樣子。

上學的時候,因為我文科生嘛,在山東當年高考的時候,我們高一就分文理,高中都沒學過什麼物理啊、化學啊,都不學了,完全是為了高考。

我的數學特別爛,當時最開始買那個書,根本看不懂,裡邊好多公式啊什麼,也看不明白。

就開始偷摸又去買什麼呢,買兒童讀物,就買入門級的,你才能看明白,慢慢看。

但那些書你真的看了五六年之後,你才能明白一些東西,特別是量子物理的東西。

每日人物:你有沒有被科幻片改變人生觀、世界觀的這麼一個重要的一些點?

郭帆:我就是從2006年那時候看科學那些書的時候,看量子力學,看物理的書,看天體物理的書的時候改變了。

你了解量子力學,包括你了解我們實際認知的邊界的時候,你會特別絕望。

我們太渺小了,而且那種書你看多了會覺得,我們幹啥呢?

這幫人還在那兒你爭我鬥的,還戰爭呢,打啥呢,你會覺得特別無聊。

你想追求真實嗎?你想知道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嗎?都想吧。

原來我是奔著這個心情去看書,看了之後我突然覺得,我們不能知道這個東西,我們也沒有能力知道這個東西,我們知道這個東西也沒什麼好處,它會完全脫離現實。

就是說你還要再跳回來,我們還得再回來尊重現在的規則,基於人類這個群體的規則。

哪怕這僅僅是一個遊戲,我們也要做下去,哪怕我們彼此之間都是假的,也要做下去,因為這是你的生活,你一旦脫離開這種現實,就沒有意義了,突然有一天告知你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大統一的理論是什麼的時候,天哪,就會崩塌得一塌糊塗。

我覺得對那個東西的追求,我們大概了解是好的,千萬別深,我深入了大概有一年,我一直往外爬,那是一個巨大的坑,你一直都覺得這個世界太虛無了,而且沒辦法跟人聊,別人也不懂,沒法聊,但你要找到某一個懂這個的人聊,你倆會聊很久,兩個人都跟瘋的似的,就講這個東西。

每日人物:說到這個文化的問題,那你覺得中國人有科幻文化嗎?

郭帆:我們有科幻文化,但是並不是一個具有普及性的一個文化狀態,它是一個小眾的,它只是一小部分人喜歡科幻而已。

我們大的氛圍中,我們別說科幻,我們連科學都不崇尚,我們對科學的這個認知感,其實挺弱的,這也是我們想去做科幻片的我覺得一個原因。

我想做科幻片是因為我小時候看美國的科幻片,我覺得好震撼啊,在我心裡埋下一個種子。

到今天我也特別希望能有更多的孩子去影院看我們自己的、以我們自己的文化作為背景的科幻片。

也許也可以給他們心中埋下一顆種子,激發他們的想像力,讓他們更相信科學,我覺得這是我們做科幻的意義。

我小時候老師問我你要幹什麼,我要當科學家,這是一個標準回答,但我們內心不是這樣的。

什麼時候我們內心真的可以這樣了,那我們真的是崇尚了科學。

每日人物:大家好像現在還是說對物質的東西比較看重。但是科幻恰恰是一個對現實很不看重的一個文化。

郭帆:我覺得現在的中國的狀態下,正好是一個很好的一個切入點,我們在物質層面上已經基本上滿足這個條件了,接下來就是我們精神層面的選擇問題。

我們到底選擇走向哪邊,所以我覺得科學的東西是要介入進來的,我們是要有時候是需要停下來。

我們除了面朝土地之外,也找點時間,仰望星空一下,不要老盯著房價,對吧。

每日人物:那你覺得我們想追求最高的這個科幻精神到底它是什麼?

郭帆:你內心的高度和你的視角跟你的視野,我覺得這是科幻精神。

你站得高,你看這個地方,哇,人好小,你站得更高怎麼辦,地球都很小。

你站在宇宙的尺度下你去看地球,你就是一粒塵埃。

在上面這坨人還打架呢,還戰爭呢,還爾虞我詐呢,你們搞什麼,你們都很危險,你們隨時都可能消失掉。

連地球都是一粒塵埃的時候,那你的視角就會放很寬。

我們不能永遠都只看眼前,或者說我們只回溯過去,我們只看我們的歷史多牛逼。

所以真的少看點宮鬥劇什麼的,別老看宮鬥劇。

我們多看看未來吧,我們真的不會拍未來,真的不知道怎麼弄,工業化落後太多了。

別沒事兒就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就整那些東西,我的天哪。

本來中國人就挺複雜的,我們單純一點吧,別再搞那個了,我們往遠了看看。

每日人物:在看片之前,我還以為高潮會是裡面革命的那個戲,最後沒有,是選了木星的那段,那個是留著以後拍續集嗎?

郭帆:沒有,我沒想續集的事,現在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個問題,真的沒想什麼續集的事兒,先活下來,先活下來,它才能不虧錢,我才能拍下一部,我覺得這是最基本的。

不拍革命的那事是什麼呢?其實是因為電影裡面的這個世界,其實比我們現實世界要美好。

我們在當時最初編劇的時候討論過,說一旦產生這麼大的危機,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們討論了一天多的時間,後來得出的結論是,我們根本建立不了發動機,就打起來了,就完了,不需要太陽,人類就已經快完蛋了,所以我們就把這些東西全部拋開,我們不從人的那個人性出發,我們從我們理想的世界出發,我們希望它是什麼樣子,我們希望人更單純一點、更簡單一點,彼此之間可以建立信任,彼此之間可以團結一致,我們要表達的是這個。

我們也希望我們的世界可以變成這樣,所以那個世界是我心中的那個美好的世界。

每日人物:其實我看劉慈欣小說的時候,以前也這樣覺得,把人寫得太好了,把中國人寫得也太好了,但是後來覺得,這就當是一個願望吧。

郭帆:其實我這個是很明確的一個願望,因為如果就人性的分析來講,你會覺得太複雜了。

所以,我們能不能抽出這個時間,本來我們時間就不多,我們放在我們熱愛的事情上、放在我們熱愛的人身上,多好。

所以我特別討厭那個宮鬥劇,別教大家那些招儿了,真的太噁心了。

《流浪地球》導演郭帆專訪:中國人別再看宮鬥劇了

▲地球借助木星太陽系逃逸的畫面,科幻視野下地球和人類的渺小一目了然。圖/網絡

談未來

“第一部先活下來,才會有第二部、第三部”

《流浪地球》導演郭帆專訪:中國人別再看宮鬥劇了

每日人物:我感覺你以前的兩部電影口碑都不算成功,這一部電影突然一下子非常的成功,其實你內心是把自己定位成一個科幻片導演?

郭帆:還沒成功。

每日人物:我看過之後,覺得肯定是成功的。

郭帆:因為其實我現在能夠心裡稍微安心一點了,但是其實還是會忐忑在哪呢?

我們這些首映裡面看的這些人,首先是高知人群。

另外他們有很多都是專業或半專業的,這個里面有同情分,知道我們做這個東西不容易。

每日人物:對,中國科幻電影以前可以說就是零。

郭帆:對。但是有很多普通觀眾他沒有這個概念,他不會拿雙重標準來去定這件事情,他直接的對標就是好萊塢電影,那你做不過別人,你現在做到什麼程度,那得看觀眾的,大眾的一個反應。

每日人物:你覺得最好的科幻片是哪幾部?

郭帆:《2001太空漫遊》。另外一個我比較喜歡是《黑客帝國》,特別是第一部。

每日人物:《黑客帝國》是把一個思想性和這個可看性結合的非常好。

郭帆:非常好,你看他的對話,每句話都是哲學問題,但它酷,它酷炫,它拿那個動作去包裝。

一身酷炫的時尚的那種包裝,而且骨子裡邊其實是蘇格拉底、柏拉圖那套東西。

而且我們到現在也不能證偽,你不能說他說的是假的,我們也不能證明我們不是一堆代碼在這聊天,它不能被證偽,這點特別牛逼。

每日人物:《流浪地球》我個人的評價就是一個非常好看的商業科幻片,但它整個不像《黑客帝國》、《2001太空漫遊》,它們有很深的一個思想性的東西……

郭帆:真的做不到。我現在沒有這個能力,誰都想做一個類似於那種級別的,但我沒有這個能力跟深度去做這個東西。

《流浪地球》的原著是可深挖的,但是我們其實不太敢去深挖它。

因為科幻本身有門檻,我針對的是中國的普通觀眾,我根本沒有想任何海外的問題,我覺得我們沒有能力做一個全球性視角的片子。

我一定要讓中國觀眾、普通人可以看懂,這是我的目標。

所以我們把裡面的好多東西都簡化了,甚至於我們很多科學術語在最初的時候劇本是有的,後來全都刪掉了,現在只留下了一個洛希極限。

我當然也想去做一個,比如說像《黑客帝國》那種,或者《2001太空漫遊》這種,有深刻的反思的,有深意的,有哲學性的。

但是在最開始的時候,第一,我現在可能也沒有這個能力,第二,我們想讓更多人去接納這個科幻片,想讓這個科幻類型能夠活下來,我們就得讓它更淺顯易懂。

我們的第一部不是說怎麼推出去,而是第一部應該先活下來,才會有第二部、第三部。如果我們第一部死了,就沒有後面了。

每日人物:我們也聽說了這個片子資金很困難,最後吳京給的投資才讓電影拍出來?

郭帆:因為整個影片它是一個新類型,每個人遇到一個新事物或者新的形式都會有質疑,憑什麼是你,團隊有沒有這個能力,我們拍完是不是個爛片,都會有這種懷疑,這個心態我覺得我也可以理解,換我我也這樣。

但是吳京我覺得最值得敬佩的點就在這兒,他知道這有可能就是個爛片,這是一個雷,而他是在他聲望最高的時候,取得了全亞洲最高的票房,他又是導演,他又是演員,他完全可以不用趟這個雷,但他趟了這個雷,這是需要勇氣的。

他是支持這個類型。

他有一次跟我說,說沒事兒,成了我們是英雄,輸了我們是烈士,沒毛病,我們就為了這件事我們拼一把。

本來我們還給他準備了片酬,也沒有太多,但好歹是準備了,結果我們特效做著做著就給花超了,片酬也沒了,到現在吳京一分錢也沒收。

所以有些人,外界可能對他有好多的誤解。

《流浪地球》導演郭帆專訪:中國人別再看宮鬥劇了

▲導演郭帆和主演兼投資人吳京在拍攝現場。圖/網絡

每日人物:他也投資了吧?

郭帆:對,他非但沒有拿錢,還投了錢。

有很多問題就是因為不了解這個人,這個人不是大家想像中的那個樣子。

每日人物:那他有沒有提到他投這個項目或者他這麼幫助這個項目,到底是因為什麼呢?

郭帆:因為他相信未來啊。

他就想支持這個新類型,我們希望它可以成功,只有這樣的話,我們的科幻電影才有可能邁出去一步,不然永遠都沒有人做,永遠都是只有懷疑態度。

所以心態很重要,目的有時候很簡單,就像你喜歡一個人一樣,你哪有那麼多理由,你一定喜歡他。

每日人物:還有什麼遺憾嗎,這部電影?

郭帆:沒有遺憾,這四年我跟我的團隊竭盡全力,我們能做到的最好就是這樣,沒有遺憾,我們不可能比現在做得更好。

每日人物:最後想跟科幻迷簡單說點兒什麼?

郭帆:我是因為愛科幻,才做了科幻片,這四年來我們團隊竭盡了全力,我們把我們最好的呈現了出來,我們也付出了很多,當然並不是因為付出很多,就希望大家有多麼寬容,但是我們需要有一個寬容的心態給一個新的類型。

因為只有這個類型可以成功的話,那麼就會有越來越多的投資人會相信這個類型,有更多的錢投進來,這樣的話,就會有更多的導演可以去嘗試科幻片,我們的中國的電影工業才會越來越完善,才會出現真正的科幻類型,才會有一部又一部的科幻電影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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