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爭】揚州考古隊和挖土機拼命的三十年:在政績的面前,古人很渺小

城管強拆考古隊:揚州“古今之爭”三十年

本文來源:谷雨實驗室(微信id:guyulab)

作者:陳龍

歷史和現實的激烈碰撞,留給揚州考古隊員王東傑和同事秦松的,是切身的傷痛與憤怒。

在揚州唐城桑樹腳遺址的考古現場,他們被打傷。

「記錄人生中的第一次。」王東傑在醫院止不住憤懣,拍下左腕上的病號手帶,發了這樣一句朋友圈。

如果不是1月16日同行在微博、微信號披露,外界不會知道他們被城管強拆帳篷並毆打的事情。

揚州這座擁有2500多年曆史的文化名城,地下蘊藏著豐富的歷史信息和文物遺存,時常給人「驚喜」。

但正因如此,近30年多來,在迅猛的城市建設中,揚州考古人員需要「四處撲火救火」。

「現代挖掘機的破壞力量,遠超過古代的戰火。」揚州博物館研究員王冰說,今日揚州早已不復往昔。

歷史現場的「斯文掃地」

「我們想保下這塊地。」王東傑3年前考入揚州文物考古所,從事他喜歡的田野考古。

他們想保住的場地位於揚州瘦西湖、宋夾城景區東邊的桑樹腳村,屬於唐代揚州城遺址範圍。

城管強拆考古隊:揚州“古今之爭”三十年

△ 揚州的宋夾城的城門。圖片|東方IC

一名考古人員透露,這片面積1080平米的國家級保護遺址,在2018年12月以8.6億的價格被拍賣給中信泰富,商住性質,土拍編號為GZ096。開發商急於開發。

「我被懟了肚子,我同事被他們抱起來扔在地上,頭和胳膊著地。」王東傑說,兩人受了輕傷。

由於「頂著很大的壓力」,他們不想對外界透露細節。

「暫時不公布地點」「江蘇某地」,刪除微博後第二天又小心翼翼發出。

圈內的消息傳播,開始引發一些同行的憤怒。

1月18日,揚州瘦西湖街道辦發布情況通報稱,街道辦綜合管理大隊巡查桑樹腳時,發現「圍牆破損、內有臨時搭建設施,當場要求拆除,現場考古人員稱正在考古,但未出示考古證照,巡查人員也未向上級主管部門和文物部門聯繫求證」。

於是雙方發生衝突,2人受傷。警方到場後,受傷人員被送到醫院;景區向文物局確認了2人的考古身份,且考古遺跡現場未受破壞……

事件被描述為偶然的誤會摩擦。

一向斯文的王東傑在微信罵道,「去你媽的」。

揚州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張俊濤介紹,2018年12月12日,桑樹腳遺址被拍賣給中信泰富,按慣例,所里將與街道辦協商開發前的考古工作;元旦後,桑樹腳考古項目會等待省考古專家組驗收。

1月4日,一男一女進入因雨停工的考古場地,拿相機四處拍照。

王東傑提醒不能參觀,對方自稱中信泰富員工,「這塊地是我們的」。

第二天,考古隊準備打掃現場,等待專家驗收。

早上7點45,考古隊僱的27位民工騎電動車到工地門口,與街道管委會主管帶領的20多名城管狹路相逢。

考古隊通知民工,隨後兩天不用上工。

張俊濤回憶,1月10日,城管用紅磚和水泥把大門砌上。

15日,考古隊員報警,民警三次打回電話確認,趕到時考古棚房已被城管拆完。

考古隊員又搭起臨時帳篷。

第二天下午2點,二三十名城管浩浩蕩盪入場,王東傑拿起手機拍攝,秦松則舉著文物保護法、行政強制法,對他們「講法」。

「兩個考古隊員也主動出示了行政執法證,公對公。」張俊濤說,城管出口侮辱,「什麼考古工作者,我看你們就是盜墓的。」

王東傑受到刺激,把鏡頭對準一名城管的製服編號。

城管吳姓主管指示五名城管搶手機,王東傑把手機捂在肚子上,遭到拳打腳踢;秦松正要過來幫忙,吳姓主管故意喊了一聲,「哎,你怎麼能打城管?」其他城管一擁而上。

在張俊濤眼里,「這顯然是他們的套路,他們有執法記錄儀,這是搶占『證據』制高點」。

村民周素芬去菜地時,路遇雙方爭執。

「那個小夥子被打得摔在地上,縮在這里。他身上還挎了個包。」她說,城管有二十多人,「我看到,心里也難受,我也不敢吭聲,一吭聲我怕城管報復我」。

村民王飛丹看到兩三個城管上前毆打秦松,「把人家手機砸掉,眼鏡砸掉,然後一頓捶。」秦松頭部、肘部著地擦傷,臉部劃出血印。

其餘大部分城管在拆棚房,「被子、盆子、生活用品、(鑽探用的)鋼管啊,全都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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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衝突中,一名考古隊員的眼鏡被打飛在地。供圖|受訪者

秦松打電話給所長王小迎,「他們動手了,你先報警吧。」王小迎到達現場時,帳篷已被拆完,只能看著城管將七零八落的構件、生活物品、考古工具搬上一輛藍色卡車。

警察到來,為時已晚,以「居委會大嬸的口吻」調解道,「你們這是不是違建啊?」「都是執法者,你們之間要溝通啊」。他們勸兩人先去醫院檢查。

「我們兩名隊員在那里發掘兩年了,他們會不知道他們的身份?誰信?」張俊濤反問道。

挖掘機前的考古搶救

此次出事的桑樹腳地塊,是經國家文物局批准於2017年至2018年實施的項目,考古價值尚無法全部估量。

在揚州工作近30年的社科院考古專家汪勃推斷,這里應為晚唐至南宋時期大型建築遺址群,甚至可能為五代十國時期吳王楊行密宅邸。

而在王冰看來,桑樹腳遺址對於解決唐羅城格局建制、商業形態等許多問題,都有巨大價值。

「三門道一般是都城的規劃建制,中間的道路只有皇帝專享,長安洛陽皆如此。史書記載隋煬帝『制江都太守秩同京兆尹』,江都宮及其南面的羅城會不會也參照都城標準建了三門道呢?西門南門已經被挖光了,只有東邊這裡可以印證了。」

「看現代衛星地圖,大部分地方都已被開發,或變成小區,桑樹腳這塊地是所剩不多的,甚至是唯一一塊一千多年還沒被現代挖掘機深入破壞的唐羅城遺址。」王冰說,現代建築和機械的破壞能量超過任何歷史時期。

「不同朝代的文化層可能在3米左右,但現代建築的地基都會打到十幾米甚至幾十米,這就到了深土層,把文化層徹底打穿,破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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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樹腳考古現場,考古人員已在這里考古發掘兩年。圖片|陳龍

他們至今能一一羅列這座古城曾經遭受的「無法挽回」的重大損失。

比如2002年3月,瘦西湖活水疏浚工程施工時,先後發現唐代「二十四橋」中的下馬橋、洗馬橋。

據史料記載,大業六年,隋煬帝的江都宮城竣工,正南門為中書門,文武官員在此下馬、下轎。

此橋的發現當時震驚文博界,但很少有人知道,這些留存了千餘年的橋樁,當時被工人們視為障礙,用電鋸全部鋸斷。

近三十多年,隨著城市建設的疾速推進,揚州古城的文化地層遭遇了暴風雨式的破壞。

而考古部門與城建部門、開發商,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斷。

2000年揚州毓賢街改造,開發商的施工隊強行把考古探方回填,雙方發生人身衝突。

「一個考古點一般就放兩個考古人員,不能跟開發商比。」文物部門請來市政府秘書長協調,考古工作才得以繼續。

儘管文物法確立了「先考古,再建設」的原則,在不少情況下,這一法律規定更像是空頭支票。

考古工作令急於搞城市建設的政府部門十分頭疼。

「考古工期是無法確定的。地下的情況很複雜。我不能跟你講幾天我一定要挖完。一旦挖到遺跡現象,可能就要用小鏟子慢慢刮,用刷子慢慢撣。這是很費時間的。沒辦法,我想快也快不起來。」王冰說。

城建規劃定點會上,往往只有文物局主管參加,層級太低的考古人員就蒙在鼓里。

他們只能密切關注城建開工的消息,一旦發現有地方動工,就留個心眼。

2001年,東門古渡西側施工,下班回家的考古專家李則斌發現了唐代城門遺跡,急忙聯繫文物行政部門協調叫停。

他從挖掘機爪下,搶救下了雙甕城遺址的城牆和城內道路。

現在在東關街古渡,被玻璃覆蓋,加以保護。

有時候,這樣的搶救要花大力氣。

1984年,揚州博物館館長王勤金下班路上看到明清時期的南門一帶在搞民居改造,發現了唐代南門遺跡,申請展開考古。

政府不願意,因為之前已經承諾,六棟新樓建好後,原住居民回遷。

王勤金「造了很大的反」,請來社科院考古所、北京大學的一批專家請來跟政府談,最終同意考古隊進場。

結果遺址佔用了三棟樓的面積。

雖然部分居民沒能回遷,卻給揚州留下了一座南門遺址。

春秋吳王夫差修築邗城,決定了揚州「溝通江淮」的戰略位置。

至中唐時期,揚州繁華達到鼎盛,成為僅次於長安、洛陽的第三大城市。

隋末、唐末、五代時期,揚州城都遭過戰火焚毀,形成揚州城址的有序層級堆積。

2005年至2008年,成立不久的蜀岡-瘦西湖風景區管委會開始水系景觀改造,將原本完整的陸地開鑿成後來的「九曲池」帶狀水系。

「整個那一片原來全是農田,中間只有一條東西向市河;2008年一番開膛破肚,全改成人工水系,剩下零散的地塊,西門遺址變成孤島,以人為『創造歷史遺跡』的方式,割裂了城門與城池的對應關係。」王冰認為,這嚴重破壞了原本埋藏地下的唐宋揚州城址地層,也導致揚州唐羅城的格局無法再通過考古考證。

瘦西湖工程進行時,王冰多次到現場考察。

「按考古術語,是把文化層整個破壞、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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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gle地球瘦西湖景區對比圖。

(左:2003年,瘦西湖仍為完整地塊,右上方為桑樹腳村。大部分區域仍為民居、農田。中:2008年,瘦西湖和右上方桑樹腳村已經完成拆遷。瘦西湖開始改造施工。右:2016年,瘦西湖已改為「九曲池」景觀,大面積地塊變為人工水系。右上方桑樹腳村仍然撂荒)

僅剩「寶地」的夾縫求生

「這麼多年,四處狼煙,到處烽火,挖到墓葬得去搶救,賣地之前要介入考古。」王冰一再說,文物工作是「夾縫中求生存」。

「我們總是在和城建搶速度,但我們總是跑在後面的。」哪里開工發現文物,揚州市考古隊就在哪里搶救。

上世紀90年代,四望亭附近的藍天大廈建設,考古人員發現地基坑里一個1立方米的唐代瓷器碎片堆積時,水泥已經灌註了下去,滲透了瓷片之間的縫隙,為時已晚。

「我們是依附性的,配合基建。發現遺跡,就在基建挖掘的範圍內考古,除非重要遺跡,一般並不擴大挖掘範圍。」王冰說,「城市考古,就像這樣打補丁似的。 」

把他們擠在夾縫中的,除了城建部門、開發商,還有盜墓賊,乃至當地的村民。

2001年,揚州西北繞城高速開工建設,相關交通規劃卻沒有將長達14公里範圍內分布的多處古墓葬集中地納入考慮。

看到報導後,考古隊匆忙介入,分段爭取搶救,最終發掘了三百多座漢代到清代的古墓葬。

在西互通收費站的一個匝道工地,王冰根據葬坑回填土的擾亂特徵發現了一個墓葬的一角。

他急於搶救另一個墓葬,暫時沒有動手發掘。

幾天後下大雨,王冰心生警惕,第二天一早,他打電話讓民工立刻趕去查看,匝道邊的墓葬已經被盜。

「乾土的土色區分,人眼不易分辨;但雨水沖刷之後,墓葬的坑口線就非常明顯。」考古隊分段搶救的同時,盜墓賊也緊緊盯著。「木槨2×3米,20方的土,一夜就給我幹掉了。盜墓的效率非常之高!」

他們查看雨後泥地,發現足跡指向一個小磚窯。

向派出所報警並提供線索後,民警很不耐煩,責怪考古隊自己沒看好,給他們找麻煩。

「整個考古隊加起來不到10個人,這麼長的戰線,怎麼看得過來?」那一年,多個地方盜墓猖獗,報警後幾乎都無結果。

2002年4月,考古專家李則斌在江陽開發區處理了一座新莽時期的中型墓葬被毀事件。

挖掘機開動後,厚重的棺材全部撕裂,漆器、銅器全部變形、破損。

「當時兩邊的民工大喊:挖到墓葬了,不能動了!他不管。」挖機手被帶到派出所後依然振振有詞,「他們跟我講,這條路,我挖這邊這個溝,兩個小時內我必須把它完成,你什麼東西我不會管。」

2003年,漕河西路宋大城北門遺址修路拆遷,考古所帶著介紹信到規劃局交涉,要求先考古再修建,規劃局稱要聯合建設局上報市委,考古隊又去施工現場,沒找到指揮。

當時寧啟鐵路工程在雷塘村發現漢墓,王冰與同事趕過去發掘。

下午回來經過北門,發現挖掘機還在作業,他們趕到現場,一座長寬高10×1×2規模的宋城石牆基礎已經挖掉,只剩下了木樁。

「明顯挖到了石板,或者前一鏟挖到,就該停下來。當時居民大喊停下停下,挖機手就是不停。」在挖機手的觀念里,他的任務只是城建施工,其他一概不管。

這名挖機手事後沒有受到任何處罰。

後來瘦西湖隧道建成,這段規劃失誤的路成為斷頭路被廢掉。

20立方的宋城牆石板被白白損毀,無法復原。

「在政績追求面前,考古人很渺小。」王冰說。

經常與政績無關的周邊村民,從自身利益出發,似乎也不站在考古人員這邊。

這片被邗溝圍起來的土地,原本是村落和田地,大約12年前被徵收,此後一直是荒地。

有時荒草長到一人多高,一些退休的老人就來開荒種地。

考古隊進駐後,他們的菜地被一推而光,沒有一分錢賠償,他們耿耿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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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古人員進駐後,原本開荒種菜的村民被擠到邊緣地帶,他們心懷不滿。圖片|陳龍

除了一位大爺譴責城管的「耀武揚威」和「野蠻」,並同情考古隊員外,另兩位老人反復抱怨考古隊人員偷她的菜和工具。

她們覺得考古隊員是在浪費國家的錢,「他們考古的也有走的一天啊。把我們趕走,不許我們進來,蠻橫,把我們當犯人對待,我們做人的尊嚴都沒有,考古的人壞呢。」但王東傑說,考古隊反復關照工人,不能動村民的菜。「我們不是沒被訛過,都有經驗了。」

田野考古辛苦,也危險。

墓坑塌方是常有的事,王冰有兩次就差點被砸中。

考古人員往往要在建設轟鳴、人員嘈雜、冷熱氣候和骯髒的環境中工作,很考驗體力和耐力。

而感受最為普遍的,還是遭受各種力量的刁難、干擾。

正因為如此,他們這次的被打,才會在文保系統中引發強烈同情和譴責。

懾於輿論,三天後,相關部門在強拆的原地搭起了兩個藍色簡易帳篷,裡面只有一些破損的桌椅和滿地狼藉的碎片。

考古人員養的幾隻流浪狗,則一見到生人,就在荒野中群吠。

一位土地局家屬透露,這片地曾多次要賣掉,差點賣給一個台灣老闆,但「有人來看過風水,說那邊是墳地,不吉利。就一直閒置下來了」。

早在1987年,桑樹腳南邊建小區時,現場就發掘出大型磉墩,即建築柱基。

專家推斷,那一帶埋藏有唐代大型建築遺跡,但沒有繼續發掘。

「雖然一直沒動,但這麼多年,所里的人沒人不知道它的重要性。」王東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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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11月,揚州瘦西湖景區內,霧氣瀰漫,空中俯瞰別有一番意境。圖片| 東方IC

一名城管當時告訴農民王飛丹,「你不要說話,這是公對公。你種田的,不跟你們老百姓有關係。」

「公家」也確實在三天後發話了。

國家文物局對瘦西湖管委會的行為表示強烈譴責。

1月21日,揚州市政府發布通告,公布對瘦西湖管委會及相關城管負責人的處理決定。

王東傑覺得心里好受些了。

他最欣慰的是,地保下來了,開年後可以繼續考古。

從省市開會回來的主管帶回來消息,「在這次整個事件中,我們文物系統的人沒有任何過錯!」

這讓王東傑徹底釋懷——「大家能感受到,考古人的腰桿比以前挺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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