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互聯網裁員風暴下,被撇下的年輕人

中國互聯網裁員風暴下,被撇下的年輕人

本文來源:界面新聞(微信id:wowjiemian)

記者:梁晶晶

從張揚位於門頭溝的家到百子灣上班,東西橫跨大半個北京城,全程接近兩個小時。

每天下班後,這條重複乏味的通勤路上,滿天星鬥照在他的臉上,喧囂的風聲傳到他的耳畔。他越來越熟悉這座城市昏昏欲睡的姿態。

工作日的上午九點,張揚都會徑直走到二樓技術部的工位,一坐就是一整天。

15、16歲的男孩沉迷計算機世界,啟蒙自一部Google紀錄片,那時他就夢想著擁有一個自己的格子間。

這麼多年,所有努力都在接近矽谷的極客環境,到培訓機構報名,自己買教程學習,投身專業不對口的計算機領域。

作為一個運氣和神秘兼有之地,互聯網公司吸引了大批人才、客戶和資金。

2017年8月張揚入職北京某互聯網共享汽車公司,隨後一年多裡的大撤退給他留下了鮮明印象,公司從復興門搬到競園再到百子灣,從二環到三環再到四環,隨著地址偏遠和空間變小,租金越來越便宜。

有時候,同事間也會感慨,第一次搬家下午茶撤走了,第二次連上午茶也沒了。

軟件測試員張揚沒有對兩次搬家做出評價,他比較滿意這家公司,快速的成長環境和惜才的伯樂,正是職業生涯的必需品。

2018年10月的一天,HR來到技術部工位區,把張揚叫到了會議室。對方以公司經營不善為理由,將一份解除勞動合同協議書和賠償承諾擺在了他的面前。

短短的兩個月裡,一對一面談從二樓技術部到一樓市場經營。公司規模從300多人到不足50人,公司組織從緊密變得支離破碎,整棟樓一下顯得異常寬敞。

每一天,像張揚一樣被迫從正常軌跡中離開的人中,有閱歷匱乏的應屆畢業生、充滿志向的行業看好者和開啟新旅程者。

不論資歷,他們獨自站在寒冷的城市街頭,來到陌生的公司,投出簡歷,在經濟新常態中扮演著自己的角色,通過不斷調整期待使自己獲得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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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過去一年(截至2018年12月31日),在百度搜尋關於「裁員」的新聞有2780000條,整整36頁發生在2018年。

比起被稱為「寒冬大逃殺」 的2016年,加了6頁。

從可查數據來看,2018年整體就業景氣指數不如上一年,其中備受關注的互聯網行業指數從第一寶座跌落到前三之外,從2017年同期的12.62下滑至4.2。

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副部長張義珍在新聞發布會上表示,總體就業形勢平穩,承認個別企業、地區正在面臨一些新挑戰。

「原本覺得這個事輪不到我」,軟件測試工程師張揚說。他所在的技術部門是保險保障中心,一直以來都是核心部門,部門直屬主管和下屬之間相處融洽。

長夜將盡,他在家待業時間已經長達兩個月,做項目的日子成了舊日曆。這個裁員風波的親歷者,第一次面露愁容。

12月26日,聖誕節過後的第二天,張揚突發奇想在知乎上一道關於互聯網裁員潮的問題下講述了自己的經歷,把個人微信號掛在知乎評論裡,希望能夠盡快找到一份新工作。

同一天,他忐忑不安踏出家門,去一家在線教育公司,面試陌生的新媒體經營。

後來在電話裡,提起四年裡頻繁更換了四份工作,突如其來的轉行,他向界面新聞說,「我也不想啊。」

眾人周知,公司裁員行動往往暗中進行又以喧嘩收尾。

通常在員工個人爆料後,這些行動在新聞報導中廣為知曉。

行業的不透明度增加了人們的困惑,讓大勢裹挾下的個人手足無措,不得其解。

往往發布公開聲明的公司都有一個人才優化的理由,似乎沒有興趣做出更多的解釋。

隨著外界密切關注鬥魚緊急裁員,媒體報導把「裁員」相關百度搜尋指數於12月6日推到了頂峰。

吳緣秋所在的整個鬥魚深圳團隊70多人全部解散,她大為光火,用一種戲劇化口吻說「像進了傳銷組織」。

所有事情都不給理由,工作期間部門全員績效C等(不及格),導致最後拿到的賠償金額減半。先簽字的前40個人,每人拿到了5000元獎勵包。

下發通知的第二天,有人還在準備做工作交接,有人還沒從離職中緩過來。

位於深圳科興科技園B座九層的鬥魚辦公室,停水停電停網,清潔工掃蕩每個角落,這是全員掃地出門的最後景象。

這次經歷被吳緣秋歸於一種背叛和不得體,對她的打擊很大。以遣散為前提的績效低分,讓人懷疑裁員方式是否合規。

然而,互聯網行業變化快算不上一種新現象,而是常識,從業者對這種行業局限性感受深刻。

「今年是朝陽行業,明年就是夕陽。」

吳緣秋對界面新聞說,「有時候是你被迫要換工作。所以導致你在一家互聯網公司的工作年限不是特別長,人家會覺得你工作年限不長,就是待得不踏實,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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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發軔於1998年,互聯網剛剛迎來第一批早期拓荒者。

二十年裡,它經歷了跌宕起伏,波浪壯闊的發展時期。

根據公開數據,近一年(2017年10月—2018年9月)裡32 家互聯網概念的公司在境外資本市場上市,總市值超過2000 億元,掀起了上市熱潮。

這塊流淌著奶與蜜之地,充斥著極具誘惑力的句子,散落著白手起家、創業致富的傳奇。

2018年一季度,互聯網行業平均招聘薪酬達到10700元,並且互聯網技術崗位繼續對高薪崗位排名做到集團式壟斷。

美團員工易慧的有限人生經驗裡,第一份工作正是「升職加薪走上人生巔峰」的開始。

2018年,820萬應屆畢業生對這個行業趨之若鶩。

然而,只有部分祈禱得到了應許,17.49%的人敲開了這扇門,還有2%的人被拒絕在門外。

光環圍繞之下,易慧已經在這家互聯網明星企業工作一年半,享受大廠水平薪資和今年20%的薪資漲幅。

身處舒適區,手上都是簡單重複的工作,於是她收起了戒備和鬥志,腦子裡裝著一份職業規劃初稿。她二十出頭,打算埋頭攢經驗做到2019年底跳槽,並且已經把轉行列入了未來待辦事項。

變化來得比想像中更快,蟄伏八年的美團於2018年9月正式赴港上市,易慧現在回憶起來情緒複雜。

此後,公司虧損擴大和裁員的消息相繼傳出,有人回憶會議室裡的那場殘酷宣判,「免交接免閒扯,3分鐘結束美團職業生涯」。

總之只有12月21日前簽了解除勞動合同的協議,N+1的賠償金才能拿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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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同事拖了三天,易慧畢業工作不久,沒有拖沓當天就簽了。

這種情況受到了政府部門的高度重視,12月5日,從降低用工成本出發扶持就業存量,國務院發布《關於做好當前和今後一個時期促進就業工作的若干意見》。

該文件提出,不裁員或少裁員的參保企業,可返還其上年度實際繳納失業保險費的50%。

46662名員工構成的美團龐大帝國中,易慧只是其中一顆不起眼的螺絲釘,「我覺得很無奈的一點,其實我們部門總體來說是盈利的,所以我就不知道裁員到底是什麼標準。」

她後來猜測,這次0.5%的美團裁員中,「我們組我感覺其實沒有那麼多需要做的事情,多少有點冗員」。

失望蔓延到南部沿海城市深圳,殺死了吳緣秋的互聯網江湖。

她回憶,最初看中遊戲直播公司和行業的發展前景,鬥魚在外口碑好,算是五年的互聯網經驗里的一次走眼。

這家體量幾千的大公司「特別渣」,用C等績效搞壞了員工的能力和人品,無關金錢,無異於刻下一道恥辱。

有時候,互聯網職業生涯可能就此劃上句點。

經過吳緣秋的切身體驗和一番分析,「我覺得在經濟形勢這麼不好的情況下,能找到一份自己收入也好,職位也比較滿意的工作,對行業已經不那麼在意了。」

受傷的年輕人不忘提醒自己,順其自然,心態開放。

雖然面試接二連三,一個月過去她還沒拿到一個offer。

「不是我選擇工作,工作也會選擇我」這句話也被慢慢琢磨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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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對失意的互聯網人來說,換工作並不可怕,跳槽也被他們視為漲薪最快的途徑。

與之對應,他們的另一執念就是價格和價值對等,在這個以能力為導向的地方,個人能力越高價值自然越高。

至少易慧覺得,「你真的值這個價格,他不會因為環境不好給低」。

他們有自己的互聯網行業標尺,張揚知道一名擁有四年經驗的中級軟件測試員價值多少。

有時候還會參考同級別的同行,有時候瀏覽招聘網站的招聘信息。

四年前大專畢業時,他的口袋裡每月都能有6000元,接近平均薪資的1.5倍。

總而言之,期待和實際薪資水平之間的差距,讓張揚猶豫徘徊、望而止步。他反複調整薪資,其中包括了兩次上調和兩次下降。

11月份的第一次面試失敗,他內心覺得「薪水可能要得有點高」,回到家把薪資往下改一改,薪資漲幅從30%下調到了10%。

很少有人仔細想過,外界釋放出的各種衰落信號。

張揚費了點時間才弄清楚,今非昔比。本以為兩、三份簡歷的時間就能找到工作,這種錯覺直接導致他賦閒在家半個月。

直到十一月中旬,他躊躇滿志地投了將近20家,但是一個半月里只正式面試了四家公司。

這種個例反映了今年互聯網行業就業異常慘淡的本質,招聘職位數與去年同期相比減少51%,連續第二個季度出現需求的負增長,職位的收縮幅度遠高於全國平均水平。

然而,態度的轉變卻未必能跨越一次面試,讓他拿到一份工作。

那家在線教育公司面試官向他表示,一周六天,朝十晚十一,月薪無法和前一份工作持平,打車不報銷。

這種待遇全面降級的情況下,張揚坐不住了,不想放棄本行選擇一種更為艱難的賺錢方式。

「瞬間覺得還是互聯網行業好,還是做技術好。」如果要在27歲學習一門新技術還接納入門級薪資,半分計算,半分無奈,這個當時跑贏大多數人的市場佼佼者沒辦法放下。

距離北京兩千多公里開外,吳緣秋也成了深圳年底數以萬計求職大軍中的一員。

一個月以來四處奔波,無數次主動出擊且毫無回音。但是吳緣秋始終覺得,不是個人績效能力問題,並不會為了這次裁員降低個人薪資標準。

雖然工作年限、工作單位、所在城市都不同,吳緣秋和易慧兩個人盡力尋找安全感,並且在選擇下家這方面達成了共識:

通過選擇有大背景的大公司來規避風險,同時兼顧個人發展前景和公司發展前景。不過,後者從實習生轉正,沒有體會過狂投簡歷、趕赴面試的疲憊以及挫敗滋味。

一旦失去庇護後,讓易慧擔心的問題可能源源不斷地出現——一年半的工作經驗、過去的C等績效。相比工作經驗豐富、技術實力強的人,她很清楚自己找工作「會難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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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在繁忙擁擠的北上廣深,計程車從燈光明亮的寫字樓外飛馳而過,無意間錯過了成天成夜伏於桌前的那群人。

互聯網從業者的價值觀念裡,從生活狀態到消費理念,都共同見證了行業的高速發展和已逝青春。

單身和長時間加班已是生活常態,45%工程師每日工作10小時以上;四成工程師處於單身狀態,明顯高於非互聯網從業者24%的比例。

根據四位受訪者所透露,他們早就習慣了工作快節奏,生活被擠壓。

過去四年,張揚的活動範圍基本以公司為中心,交友半徑不超過五米。

他生活內容單純,吃穿用度上不提要求,在家還會自己下廚,一年長途旅行一次。

也有處於時刻待崗的狀態,第二家保險公司的工作群長期閃爍不停,上級吼了一句話,他就急忙翻開電腦處理,這是發生在家的唯一緊急事件。

在互聯網的史詩中,張揚這樣的人只是一個字節,卻絕不是個例。

事實上,技術崗位的職業發展管道可以劃分成兩個陣營,一直做技術,一名阿里巴巴工程師的任務就是努力攀升P序列職稱體系,還有就是做管理。

對前者來說,不得不內部消化升級迭代壓力,轉化為動力。行內人都感受過技術更新的壓力,如果要跟上來,只能從深夜加班後和周末的時間擠一擠。

因房價下降,張揚在幾周前買下了屬於自己的房子。這次購房已經掏光了他所有積蓄,現在腦子裡裝著每月要還的房貸數字還有失業焦慮,以後如何在這座城市生存下去還是一個問題。

相比把青春、愛情、婚姻和事業通通交給公司的年輕人,技術支持員吳語平靜得多。

她所在的蘇州互聯網金融公司通知裁員時,恰逢計劃備孕的人生新節點,浪迎上了浪,平穩過渡。

如今,回頭總結這些年的風光時刻:「漲薪幅度給了自己一種錯覺好像薪水會一直漲上去」。

膨脹現實直接塑造了吳語的消費觀。

一是,更加注重品質而不是價格;二是,錢是賺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

2015年,蘇州房價還像螺旋一樣不斷攀升,以租房體驗差和需求旺盛為由頭,吳語和丈夫兩人成了恐慌性購房者。時間比原計劃提早了兩年。

不過,所有人都比較願意談談即將到來的春天,工地開始接新工程、建造新的房子,向上一層又一層。

上班族們再一次調整在社會上的期待和位置。

張揚也不再輕易有什麼幻想,只希望「還得起房貸」,只希望至少相親的時候,也得有個職業。

(受訪人張揚、易慧、吳緣秋、吳語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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