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西漢,想買酒喝,要花多少錢?

本文來源:觀察者網

前陣子,觀察者網把一則考古新聞放在了頭條,引起了很多愛好中國古代史,尤其是漢代史的讀者的熱烈討論。

考古發掘地點在河南洛陽,萬幸的是雖然漢墓常常十墓九空,但該墓的主墓室、耳室沒有被盜過,因此我們在墓室中發現了種類豐富的精美文物且等級較高。

在出土文物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一件青銅壺內還有大量液體,推測有可能是西漢的美酒。

不少好事的讀者還拿這一壺美酒,和前一段時間內在埃及發掘乾屍時的臭水對舉。

考古發掘人員相當有經驗,憑藉帶有特殊花紋的空心磚,就判定此墓建於西漢中後期,不過更確切的時間尚待專家們進一步考證。

穿越到西漢,想買酒喝,要花多少錢?

▲發掘出土的銅壺

這個身份尚未完全考證出來的墓地主人,竟能長眠沉酣與美酒相伴兩千餘年,且有大雁銅燈在側,奢華程度雖不及海昏侯,但也絕對是中上之家。

很可能貴冑披身,也同樣有著一個相當有情調的彼岸世界。

  「漢代考古之最」的漢代古墓,日前完成初步工作,起出一大堆寶物。

過去十幾年有關對漢墓的考古工作中,也有美酒被挖掘出土的記錄,比如海昏侯墓雖然沒挖到類似於酒的液體,但有蒸餾器和用來蒸餾的農作物芋頭,對研究西漢製酒的蒸餾技術提供了極其寶貴的地下資料。

但這次的液體存量顯然更多,且保存相對完好,激起了筆者對西漢製酒行業發展的閱讀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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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侯墓出土的蒸餾器

不少歷史學家都指出,酒在中國古代有多重社交作用,在君臣朝禮,夫婦家禮以及國與國的外交場合中扮演者重要的角色,而且喝酒還能作為士人的一種修行手段,藉陶醉以博超凡入「聖」、豁妄歸「真」,乞靈於酒或藥。

《莊子·達生》篇也說,喝多了之後暈暈乎乎猶如通靈一般,「醉人神全」如「聖人」。

筆者酒量極差且厭酒精飲料,所以本文就不討論漢朝的製酒方法相對於秦朝和先秦時期有著如何的沿革,僅就從社會經濟史角度,以酒作為參照物,對西漢的貨物流通和商品經濟物價水平稍作探討。

研究漢代經濟史,閱讀《史記·貨殖列傳》是少不了的,但這本偉大的史學著作只記錄漢代中前期的史實,而且司馬遷很有可能沒有活到漢武帝實行賣酒國營的年代(天漢三年),所以需要再加上《漢書·食貨志》才較為完備地一窺西漢整朝的全貌,而且還必須輔助不少地下出土的漢簡。

筆者在《漢帝國不僅「雖遠必誅」,而且還「雖遠必銖」》一文中,就是結合了居延漢簡,小考了一下韓國出土的26枚五銖錢的購買力,答案是大約能在洛陽買到一隻未成年的母雞。

筆者查閱,現在國內二線城市的三黃成年雞的價格每一隻28-33元,換算下來,西漢中期的很多物價和現在基本相當。

酒價

那麼我們再來看一下,如果你穿越到西漢,想買酒喝,要花多少錢?

《史記·貨殖列傳》的最後三分之一處,司馬遷用了一大段給出了讀者一籮筐的計算公式,即米、木材、豬牛羊、酒等可以交易的潛在商品,每年的成本和利錢。

如果細細推算,把這三句話連接起來,就可以推算漢武帝太初時期的酒價大約是多少。

「通邑大都,酤一歲千釀」的錢=千乘之家(此亦比千乘之家)=「千戶之君則二十萬,朝覲聘享出其中」。

在這裡,司馬遷專門點出一個稱謂——「素封」。什麼叫素封?就是沒有皇帝和貴族的受封和賞賜,完全憑藉自己的能力賺錢的人,這批人有充足的財務自由,如果商業頭腦很強,過得很可能要比封侯拜相的家庭還要滋潤。

「素封的百萬之家則二十萬」,意思就是素封這個人群用一百萬的成本每年有二十萬的進項(利潤,或者單單吃利息),而且這個成本+利潤就相當於「酤一歲千釀」。

注意,這裡的釀是量詞,不是動詞,也就是一年產出一千釀的酒,成本+利潤和千戶之君是一樣的。

問題來了,釀當做量詞該如何理解?

班固老師給了在《漢書·食貨志》給了我們明確的答案:得成酒六斛六斗

這是王莽時期的量詞換算單位。

古代的容器體量往往可以看做常量,很多時候相差幾百年也區別不大,這和單位面積的糧食產量還不一樣,因為農業技術有緩慢的革新,但釀酒技術不可能從漢武帝時代到王莽有什麼質的飛躍,所以,漢​​武帝時代,同樣應該也是一釀=六斛六斗=66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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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漢武大帝》截圖,小伙霍去病很有志氣

拿著成本+利潤處以產量,可以算出來,漢武帝時期每一斗酒就是120 萬除以(1000 乘以66 )=18 錢。

漢武帝駕崩之後漢昭帝繼位,漢昭帝時期的酒價記載相當明確:

賣酒升四錢

十合為升,十升為斗,一斗酒40 錢。

那麼到了西漢末年,酒價是多少?

《漢書·食貨志》這一句極為關鍵:

一釀用粗米二斛,麴一斛,得成酒六斛六斗。

也就是說,每一釀都要用粗米二斛,麴一斛,算出了粗米和麴的價格,那酒價就迎刃而解了。

居延漢簡記載麴五斗,二十三,還說粗米二斛則為谷2.9斛,而且谷的價格是每石兩千。

那麼,一釀的成本就是2.9乘以2000,再加10乘以6,一共是5860錢,再除以六斛六斗(66斗),得出來的結果是每升8.9錢,也就是西漢末年,每一斗酒是89 錢。

寫到這裡,讀者估計肯定會說,你這也不能籠統地瞎算啊,西漢應該也分好酒劣酒,二鍋頭和茅台每一斗肯定不是一個價啊。

確實是這樣,《九章算術》記載這麼一句話:

醇酒一斗,直錢五十;行酒一斗,直錢一十。

醇酒就是度數高的好酒,一斗50塊錢,行酒就是喝著玩的低度白酒,就跟現在的啤酒差不多,一斗10塊錢,大約和西漢中期的價格相當。

居延漢簡P476.16記載:「市庸平賈大男日二斗」,每天的日工資是二斗米的錢,算下來月工資才900多。

說實話,查閱《漢律》這個工資已經低於漢朝勞動法的最低工資標準了,這是個無良雇主。

戍邊的戰士是「一月,得錢兩千。」邊陲的士兵至少每月也有2000元的津貼。

這樣看來,普通老百姓可能買高度數的醇酒稍顯奢侈,但日常買點行酒喝喝,是一般西漢年代的普通家庭都能承受的起的。

當我們看到西漢前期一斗酒18塊錢,中期40塊錢,晚期89塊錢的時候,似乎可以得出結論,西漢的通貨膨脹比較猛,漢武帝時期買一斗酒的價錢,到了王莽這裡只能買五分之一斗了。

不過綜合起來看,這個結論也未必很精確。

酒和鹽鐵這兩個生活剛需不同,他在西漢時期畢竟還屬於較為高級的消費品行列,有一句俗話,叫「酒是糧食精」。

酒價和糧食的價格密不可分,而糧食的價格又和糧食的產量密不可分,漢武帝時期糧食儲備極為豐富,出現了「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腐敗不可食」的現象,糧食多得吃不了,爛在了倉庫裡,如果拿來釀酒,酒價應該是比較低的。

穿越到西漢,想買酒喝,要花多少錢?

不喝酒的話,下毒的機會也會少很多

漢昭帝時期就不能比了,海內戶口減半,農業生產受到的破壞很大,酒價當然就相對較高了。

再把話題稍微岔開一些,也許能幫我們理解漢朝糧食與酒的關係。

中東地區被伊斯蘭教征服之後,受到教義的約束,酗酒被視為禁忌。

當然釋經者有他們的一套說辭,認為教徒如果喝多了的話,撒潑亂性,是真主所不喜的。

其實從唯物主義史學的角度解釋更合理:中東這個地方本來很多地方都是沙漠,不適合糧食生產,而且氣候極為炎熱,如果嗜酒成風,必然消耗大量的糧食和水果,而且喝多了之後更渴,需要水解酒,糧食+水的先天限制,導致了中東伊斯蘭世界對酒精的排斥。

酒稅

接下來的問題是,在西漢,我能私自釀酒拿出去賣嗎?如果我賣的話,交多少稅呢?

前文中已經提到,漢武帝天漢三年,禁止了民釀,換句話說,之前還是允許民間釀酒和賣酒的。

文景時代有富商大賈經營的酒肆作坊,也證明民間釀酒是很普遍的。

漢武帝搞了一個「榷賣酒」,榷這個字就是獨木橋的意思,就是說國家統釀統銷,利出一孔,壟斷了酒的生產銷售,對酒實行專賣依然是劉徹的財相桑弘羊的主意,配合他搞均輸和平準,為的是解決「國用不足」。

但是漢武帝到漢昭帝,實行了18年,就廢了。

為何在漢昭帝時代又恢復了民釀民銷?主要原因就是在始元六年召開的著名的「鹽鐵會議」上,代表富商大賈和小地主利益的朝廷眾臣和一批鄉賢猛烈抨擊漢武帝的釀酒國有政策,他們早就憋了一股怨氣,要對漢武帝時代「撥亂反正」,一大論據就是釀酒國有化是「與民爭利」,還說老百姓喝不上酒,損害了鄉間儀禮和公序良俗。

穿越到西漢,想買酒喝,要花多少錢?

▲河北密縣漢墓出土畫像石線描圖,家庭釀酒的場景

其實,觀察者網有見識的讀者早就指出,古代朝堂之上的大臣指著皇帝的鼻子說「你不要與民爭利」!

這個民,如果理解成小老百姓那就錯了,它其實指代的一般是豪強地主,至少也是中產之家。

漢昭帝之後重新開放了民間釀酒和賣酒,不過賣酒的話還是要交稅的。

計算酒稅的關鍵還是要靠《食貨志》的這一句:

各以其市月朔米曲三斛,併計其賈而參分之,以其一為酒一斛之平。除米曲本賈,計其利而什分之,以其七入官……

酒的稅把麴、米和酒分成三份,除了酒的純利一份和麴、米兩份,再按照前面的公式一算,得出來賣酒的純利是每升21塊錢,而酒稅是成本的2.4倍。

結語

西漢還有專門管酒的機構,由少府屬下的太官主管,但我們恐怕無法得知墓的主人的這壺酒死自家釀的還是買的,想必生前伴隨著他的還有詩舞歌弦這類雅痞的標配。

現在如果喝上一口,說不定真的會有精神上無比的穿越感。

和誰一起喝,在哪裡喝,在什麼場合喝,喝到什麼份上,都要用不同的一整套酒器伺候。

當今之世看起來好像是個物資極大豐富的時代,各個名酒品牌數不勝數,還有所謂逼格很高的洋酒成為奢侈品消費的重要表徵。

但是,如果一個西漢的貴族穿越到現在,參加完國內外的各種party和高級酒會之後,他十有八九還是會說:你們這群人喝酒還是喝得太糙了。

為什麼呢?看看哪些青銅酒器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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