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集 / 你不知道,廣州的垃圾養活了多少人

圖集 / 你不知道,廣州的垃圾養活了多少人

本文來源:看客inSight(微信id:pic163)(網易旗下)

作者:崔惠彥

讓我們一起走進傳說的深夜鬼市。

我打著重重的哈欠,強撐起困倦的眼皮,與計程車司機默默無言,一路穿過廣州寧靜的夜,來到了海珠橋南。

傳說中的鬼市就在這裡開張,廣州人更習慣叫它「天光墟」。

現在是凌晨5點,正是它最熱鬧的時刻。

如今,偌大的羊城僅剩三個天光墟,海珠橋是其中之一。

而此刻在我面前展開的,是一條長達幾百米的地攤路,從橋下一直延伸到橋上。

就像闖入了《千與千尋》裡夜晚才開始營業的湯屋,滿滿都是金錢與骯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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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阿伯正在選購運動鞋。林宏賢攝

窮人的購物天堂

在天光墟,什麼都可以賣。

舊電池、打火器、半包紙巾、過期盒飯、二手衣衫、報廢的諾基亞、老一輩港台歌手的磁帶、布滿刮痕的小米充電寶……

包羅萬象,應有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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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會在地上舖一塊布或報紙,或者乾脆什麼也不鋪。雷寶珠攝

許多平日裡「見不得光」的東西,也憑著黑夜的掩護,堂而皇之地被展示出來。

比如那些分不清年代的「鹹書」,女孩子的臉龐早已褪色,幾塊錢就能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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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寶珠攝

運氣好的話,還能碰上幾件充氣娃娃,雖然有些漏氣,仍堅強地躺在地上,等候顧客的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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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旁邊,躺著一只小狗。崔惠彥攝

海珠橋的物價仍停留在幾十年前的光景:五蚊一件衫,十蚊一對鞋,兩蚊一個過期飯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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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大哥的攤位上,就有飯盒、皮帶、收音機、香蕉玩具等物品。雷寶珠攝

當你認為幾蚊雞的價格已經「抵到爛」 (便宜到極點)時,千萬要記得,永遠有殺價的空間。

事實上,殺價才是天光墟的精髓所在。

武楷斯經常混跡於各大天光墟,他傳授給我幾種的常見殺價大法,比如「分開砍一次,合起來再砍一次。」

「這個10塊,8塊賣不賣?」

「賣。」

「那個10塊,8塊賣不賣?」

「賣。」

「合起來就是16塊,15塊賣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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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自帶頭燈來掃貨的,一看就是熟客。林宏賢攝

為了更好地殺價,武楷斯準備了一疊厚厚的零錢。

大部分攤位只收現金,像手機支付這種高科技,還沒完全滲透到反應遲鈍的墟市裡。

我親眼目睹一個攤主向旁人抱怨,自己賣出一件28元的物品,結果手機只收到2.8元。

「屌,頭先黑麻麻無睇清楚,原來仲有個小數點!」

(X,剛剛黑漆漆沒看清楚,原來還有個小數點!)

儘管如此,靠著薄利多銷的路子,攤主的收入也相當可觀。

一位武漢阿伯的攤位上,擺放著花盆、發繩及手串等舊物。當我疑心這些東西能賣多少錢時,阿伯透露,他一個月能賺五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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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阿伯來廣州已有10年,能說一口流利的粵語。林宏賢攝

武漢阿伯說,「宜家D後生仔都唔識貨」,所以他將好東西都收在家裡,如酸枝、花梨木、紅木家具等,幾萬塊都不賣。

「要留翻比我個仔。」

(要留給我兒子。)

像武漢阿伯這樣的,屬於「倒爺」。他們的貨源一般來自批發市場、垃圾回收站,或個人賣家。然後低買高賣,賺取差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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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賣二手書的阿伯向我推薦:「睇下《基督山伯爵》同《茶花女》啦,兩父子好有名噶!」 林宏賢攝

還有一類攤主,是流浪漢。

他們白天在路邊翻垃圾桶,晚上拿到天光墟賣。只要賣出五塊、十塊,就能換來一頓飽飯。不過也有些時候,一整晚都「開不了市」。

開檔時,他們乾脆睡在攤位後面,不在意有人順手牽羊。

反正,有一頓是一頓,今天就想今天的事,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而百無禁忌的天光墟,就是他們最好的「搵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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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宏賢攝

「搵食」,可以說是廣州人的最高生存法則。

從海珠橋上眺望,不遠處就是CBD的石屎森林。兩種生活雖然看上去截然不同,細究下來,也有相似之處。

這座城市的大部分人,終日奔波勞碌,不過是為了一日三餐。或粗茶淡飯,或大魚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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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寶珠攝

天光墟就像一條緊緊扒在海珠橋上的黑色蛔蟲,藉著黑暗,伺機而動。它提醒著人們,廣州不只光鮮亮麗的珠江新城,還有屬於底層的小小一隅。

新貨、假貨、破爛貨

在文昌北攤主眼中,海珠橋只是小打小鬧,賺不了大錢。差距,從殺價聲從就能聽見:

「這個怎麼賣?」

「兩千五。」

「三十五賣不賣?」(假裝要走)

「好了好了,給你了。」

這是個隱藏在居民樓中的市集,幾十米見方的空地,密密麻麻地分布了數十個攤位。

除了低低的交談聲和腳步聲,什麼也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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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昌北主打古玩。林宏賢攝

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文昌北要高端得多。

畢竟,在這裡擺攤是要交租的。一天50元,好一點的攤位1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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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位管理費的收據。林宏賢攝

門檻上去了,物價也水漲船高。任何不起眼的貨品,分分鐘都三位數起跳:陶瓷做的朝珠100塊一個,翡翠戒指300多一個,燒蜂窩煤的爐子200多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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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伯今天的戰利品,一個刻著「Made in Japan」的暖手爐。崔惠彥攝

雖然如今的天光墟魚目混珠,在早年間,這裡的確能淘到不少「靚嘢」 (好東西)。熱鬧的時候,賣家除了專業的舊貨商人,還有落魄貴族、小偷和盜墓者。

《羊城後視鏡》記載了舊時廣州盜墓賊的秘辛:

「墓小淺的從側面開坑斜入,墓大的垂直打孔洞而下。打穿的孔只能容一人上落。下墓穴時,先插竹竿探深淺……

見棺大的則在棺旁側中間,用拎手鋸開一洞,伸左右手入棺內,上下摸搜……

玉器小的則放入口中或塞入肛門內,大的則貼身,用腰帶纏束在身上。」

在21世紀,盜墓賊這個行當早已銷聲匿跡,但「賣贓貨」的傳說仍在繼續。

一位攤主向我透露,有盜賊團夥專偷那些無人看守的西關大屋,入夜後潛進去搜刮一空,連屏風也不放過。

假如碰到清朝時期的歷史文物和紅木家具,那就「行大運」了。轉手到黑市,賣個幾十萬不成問題,至於其他小物甚,則流散到各個天光墟。

所以,天光墟還是有1%的真貨,至於能不能淘到,就各憑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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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器攤位。林宏賢攝

在賣瓷器的攤位上,我遇到一位年近60的阿伯,他正摩挲著一個陶瓷印盒,愛不釋手。

攤主開價250元,但印盒缺了一個邊緣,阿伯終究沒有出手。「瓷器一破,不值半個,瓷器起毛,不值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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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的主業是花農,淘古玩只是愛好,待會兒還要回家給花澆水。林宏賢攝

阿伯光顧文昌北已有16年,每週一次,風雨不改。不過,作為一名資深古玩愛好者,「交學費」是難免的。

阿伯也說不上來,家中的藏品有多少是真的。他只知道,文昌北的古玩,99%都是假的。

「\’新加坡\’啊嘛,新貨、假貨、破爛貨。」

阿伯還自嘲是「屎坑關公」,買了一屋子假貨,自己當寶貝供著。

在廣州,收垃圾也能發達

在一眾中老年攤主的身影中,我發現了20多歲的小陳。也許是這裡的年輕人太少,我們很快就相談甚歡。

幾番軟磨硬泡後,小陳答應帶我去收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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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來自河南,在光塔路擺檔。這天不到早上八點就收攤了。這份工,「就是工作時間比較自由」。

我們從陳家祠出發,穿街走巷,繞過崎嶇的石板路和西關大屋,最後停在一個隱秘的橋底。

幾個阿姨正坐在地上,身邊圍著從附近收集來的紙皮和雜物等,散發出陣陣惡臭。

小陳熱情地向她們打招呼:

「阿姨,今天收到好東西沒?」

「沒有,今天沒有,明天再來吧。」

在廣州,這樣收垃圾的散戶很多。他們從社區垃圾桶和衣物回收箱裡,收來一切可以賣錢的東西,好的自己留著,或賣給小陳這樣的「倒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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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宏賢攝

有位阿姨是小陳的老鄉,每年秋收過後,就來廣州收垃圾,收幾個月,再回河南播種。

「你都不知道,在廣州撿垃圾養活了多少人。」

小陳還指著一位收垃圾的大爺說,「別看他很窮的樣子,月入一萬不成問題。他在老家給兒子買了一套房和一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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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灣區一垃圾中轉站,小陳偶爾會來這邊找貨。林宏賢攝

事實上,小陳的老闆也是靠收垃圾發家的。老闆是他姨夫,20年前來到廣州「搵食」,靠著收垃圾,一件一件收成了小康。

如今,姨夫在花地灣古玩城包下一家店面,自己做老闆。四五點在光塔路擺攤,天亮就去花地灣看檔。

幾年前,姨夫回河南買下一套幾十萬的房子。那時候,小陳還在幹廚房,一個月掙兩千。

看著姨夫風風光光的模樣,小陳媽讓小陳辭職,跟姨夫到廣州學「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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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完垃圾,小陳請我喝早茶。他說,這些碟子餐具,拿去海珠橋,也能賣個幾塊錢。

在小陳的印像中,「廣東人都很心善。」

有次他去老房子收貨,屋主竟然大方地說東西隨便拿,不收一分錢。

他還在路邊碰見過許多流浪漢,有手有腳,什麼也不幹,每天就坐在那裡,也有老廣給他飯吃。

但無論如何,收垃圾,似乎不是這個年輕人願意一直幹下去的事情。

有人說,廣東人做生意的本事,如有天授。

明清時期,作為唯一的通商口岸,Canton吸引了五湖四海的商人來此淘貨。

人多了,逐漸形成隨街擺賣的市集,白天繁忙,入夜後更加熱鬧。

「每個攤檔拿出煤氣燈點亮,也有點起雀籠式的油燈,整條路千百盞小燈星星點點,迎來各地尋寶的人,人聲喧嚷,蔚為壯觀。」

但這些,都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

現在的年輕人,已鮮少光顧這裡。

他們更加不知道,陳家祠的光緒年間建設集資收據,以及辛亥博物館的革命家指揮刀和軍號等,都出自這些破破爛爛的地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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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確保安全,每個天光墟都有城管巡邏看守,天亮後實行柔性驅趕,攤主亦知趣地到點走人。

離開海珠橋前,我問武漢阿伯,擔不擔心這裡被取締,阿伯出乎意料地樂觀。

「沒關係,這裡被取締了,我就去別的地方,反正在哪賣都是一樣的。」

是啊,也許天光墟會消失,但底層不會消失。只要有需求,天光墟就會一直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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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羊城後視鏡》,楊柳,廣東南方日報出版社

[2] 《羊城談舊錄》,黃國聲,廣東人民出版社

閱讀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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