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集 / 我在十字路口抓拍快遞員,你差不多是第3000個了

本文來源:谷雨影像GuyuVision(微信id:ihuozhe)、OFPiX

攝影:葛亞琪

編輯:趙天藝

十一前後,在杭州西湖邊的龍翔橋,出現了一位怪人。

他站在人來人往、車輛如梭的十字路口,用掛有外置閃光燈的單反相機,不停「閃」著來往的電動車。

被他盯上的,大部分是快遞小哥和外賣騎士們——這是一個人們司空見慣,卻不曾深入了解的龐大城市群體。

這個怪人,叫葛亞琪,自稱「十字路口攝影師」。在國慶前後的五天裡,他在龍翔橋十字路口蹲守了幾十個小時,拍到了三千多張照片,其中絕大部分是關於這些快遞員的。

透過鏡頭,他發現,快遞員處於平台和用戶的夾縫中。

「快遞員像是浪人,追求自由,又靠雙手去創造財富。」葛亞琪說。

▲這樣的照片,葛亞琪拍了三千多張。

作為這組照片的圖片編輯,我決定和葛亞琪來一次對話。看看這五天他拍到了什麼,又有什麼體驗。

「速度」是這個群體的關鍵詞

我:葛亞琪你好,請先介紹一下自己的的頭銜吧,為什麼叫「十字路口攝影師」?

葛亞琪:這個「十字路口」其實是特指西湖邊的龍翔橋十字路口。之所以選擇這裡,是因為這裡有著大概全杭州最大的人流。

我喜歡在這個路口拍下各種各樣的路人。很多人的個體照片其實都很有趣,但也很雷同。不過,當我把這些照片堆積起來後,卻發現自己不經意間拍下了整個路口的生態鏈。

這有點類似Hans Eijkelboom在《巴黎·紐約·上海》那個項目中做過的事。

通過歸納和分類,我可以將路人的面孔、髮型、衣著、胖瘦、動作,甚至手中的食物分成許多有趣的種類。把這些照片按照類別成組展示出來,要比單張照片表達的信息量大得多,意義也更加深刻。

▲在《巴黎·紐約·上海》這本影集中,Hans Eijkelboom拍下了世界上最大的三個城市街頭的眾多職業,有保安、警察、建築工、搬運工、清潔工、餐車售貨員、停車收費員、計程車司機等。

我:這次你為什麼選擇專門拍快遞員呢?

葛亞琪:我對快遞的興趣,來自一個偶然的契機。幾個月前,一位老同學來我工作室做客。因為找不到感興趣的工作,他已經待業在家很久了。

「實在找不到工作就去送快遞,反正也不怕辛苦。」被問及對工作的打算時,他告訴我。

我覺得他把快遞想得太簡單了,當時就潑了他冷水。沒有哪份工作是只靠辛苦就可以幹下來的。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有了用城市分類的方法拍快遞的打算。

我希望通過堆積素材,把快遞員在路上的樣子分個類,把他們的共性與個性展示給觀眾,讓觀眾自己去看。如果看完之後,他們能發出感嘆「哦,原來快遞員是這樣的」,就可以了。

後來我發現,在剛提到的《巴黎·紐約·上海》那本攝影集中,並沒有快遞員。這可能是因為Eijkelboom拍攝的那個時候,主要是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和本世紀最初的十年,還沒有太多快遞。

而外賣騎士大規模出現,更是近幾年的事了。所以我覺得,用Eijkelboom的方法拍快遞,也許算是對這個我很喜歡的范式的延展。

我:你拍攝的照片感覺都很「流動」,基本都不是定格的畫面,為什麼選擇了這種拍攝方式?

葛亞琪:第一次去拍的時候,我其實很迷茫,因為快遞員速度很快,無法接近。我甚至拿著400mm的鏡頭去抓他們的特寫,但是幾次之後,發現沒有什麼意思。

後來,我感覺到,其實「速度」就是這個群體的一個關鍵詞,所以我開始走近拍攝對象,用慢速閃光的拍攝方法將主體剝離出來,這樣可以把速度的感覺帶入照片。

「你拍什麼拍!」

我:用閃光燈拍攝,其實就等於告訴對方在拍他了,對方發現後會有什麼反應嗎?

葛亞琪:我通常只拍行駛中的快遞員。如果剛好被看到,他也已經開走了,最多的反應是回過頭來看我一眼;少數比較疑惑的會停下車來看我,但那時我可能又拍了其他幾個快遞員,甚至是行人,給人一種無差別街拍的感覺。

有些人一個中午要路過好幾回,每次路過都被我拍,時間長了也習慣了。還有的人在等紅燈時停下來,順便問我,知道我不是公司派來監督戴頭盔的,也就放心了。

也有快遞員上來指鏡頭的,但他又不是那種對抗的表情,好像是在搞笑。

我:有人問你在拍什麼的時候,你怎麼回答?

葛亞琪:這個很尷尬的,怎麼說,他們都不理解。我一般說在街拍,有時候就直說在拍快遞員,統計一個小時有多少快遞員經過。然後他們就很迷茫。但只要不是來抓拍罰款的,也就無所謂了。他們都很忙,沒時間跟我扯。

我:會遇到比較不友善的人嗎?

葛亞琪:極個別快遞員會開口罵人。印象最深的是國慶假期,一個快遞員被我拍到後張口大罵:「你拍什麼拍!」還有人比過中指。

我:對於他們的不理解,你會煩惱嗎?是否會在意被誤解?

葛亞琪:我對這種不解很習以為常了,因為我拍快遞員的同時,還在拍路口的其他行人。

事實上,我已經拍了好幾年了,被人誤會的事情也發生過,站在對方的角度,確實無法理解我在做什麼,要短時間之內講清楚也很難,所以我後來乾脆就不想這些了。反正自己做的不是違法的事情,也沒什麼好怕的。

在用戶和平台的夾縫中生存

我:在做這次專題拍攝之前,你對快遞有一個大概什麼樣的認識?隨著拍攝的進行,有哪些 新髮現?

葛亞琪:雖然不至於像剛才提到的那位老同學一樣,但我本來也對這行沒有太多具體了解。

印象裡,他們是城市生活常見的一部分,但總覺得他們給人的印象更像是一個背影,一提到他們,首先進入腦海的,可能是那幾個大品牌外賣和快遞公司的顏色。

所以在最開始,我首先想到的分類,其實是簡單的顏色分類。

在整個拍攝的過程里,對我來說,快遞員的形象是在不斷地變具體的。

我會開始注意到一些他們身上的細節,比如竟然有這麼多快遞員在外賣箱前掛著瓶裝水。

再比如,幾乎每個快遞員都有1-2個充電寶,手機一直都在充電中。

還有很多人都戴著耳機,不知是在聽音樂調劑工作,還是為了打電話方便。

因為隨時都在車水馬龍裡穿梭,很多快遞員都戴著口罩。

我:這些主要還是物品方面的細節,關於快遞員本身呢?根據你的觀察,這個群體里都有什麼樣的人?有哪些讓你印象比較深的?

葛亞琪:明顯男性比較多,尤其是年輕男性,可能這個工作還是比較辛苦。而且快遞外賣這種工作,在社會上還是容易被認為是男性職業。

拍攝之前,我上網查過相關數據,好像在快遞員里,女性只占不到百分之十。這次還是有拍到女性的,雖然真的比較少。

然後讓我比較意外的,是發現有不少年長者送快遞和外賣。這個工作節奏這麼快,還需要完全依賴智慧型手機,應該還是挺有挑戰的。

我:拍到了這麼多不同的快遞員,他們帶給你的最強烈的感受什麼?

葛亞琪:應該還是那種速度感。剛才也提到了,這也是我選擇慢速閃光拍攝的原因。

他們對速度的追求太強了,這其實給他們很大的壓力。我試著專門抓取過他們的表情,大部分還是那種很疲憊、緊張的狀態,我想,可能也是因為要努力加快速度吧。

當然,也有一些看起來很「燃」的。

我跟外賣小哥聊過天,他們基本是處於用戶和平台的夾縫中。

用戶會希望速度越快越好,平台為了招攬顧客,不斷地縮短預計送達時間。

結果就是外賣小哥們必須追求很誇張的速度,用小哥自己的話說,就是在「拿命換錢」。

可能也是因為這種快節奏,我拍到很多人在一邊騎車一邊打電話、看地圖。其實感覺還是挺危險的。

有的時候,他們為了趕時間也會違章,比如在非機動車道逆行。以前遇到,我還是比較憤怒的,現在可能多了點理解了。

但是,如果他們被交警看到了也沒有辦法,該罰,肯定還是得罰的。

快遞員像是愛自由的浪人

我:除了你和交警之外,他們會和其他的路人有什麼互動嗎?感覺大部分照片里,他們和路人都只是交錯而過。

葛亞琪:完全不會。

(良久…)

我:(正在輸入中…)

葛亞琪:哦,有。

我:(刪除中…)

葛亞琪:有路人會問路,快遞員一般都比較認路,都會幫忙指路。

我:快遞員之間會交流嗎?

葛亞琪:一般快遞員都互相不認識,所以不會交流。

快遞員之間如果認識,會在等紅燈時寒暄幾句,「生意好不好啊?」「這單到哪里啊?」之類。

「這個人在這里拍了我好幾回,大概是公司派來的。」這樣的對話我也有聽到過。

我:其他路人在和快遞員交錯的時候,會有什麼反應呢?

葛亞琪:看快遞員的外表。如果是普通的大眾快遞員,就會被無視。大家已經習慣這個職業了。

但如果他比較拉風,就會有人矚目。打個比方,有個快遞員在車上插了一面很大的國旗,開動的時候,國旗飄起來,很拉風,所以他開到哪里,路人都會盯著他看,還有人拍照。

還有的快遞員是打扮時髦的年輕人,燙個頭、文個身,也會有人看他。

我:在你拍的這幾千張照片里,如果要挑選出你最喜歡的幾張,會是哪幾張?

葛亞琪:我選兩張吧,它們分別代表了快遞員的共性和個性。

首先是這張:一個快遞員嘴巴里叼著一瓶冰紅茶,快速駛過。

我覺得從他身上能感受到快遞員這個行業的很多普遍特性:速度、辛苦,在車上解決很多問題。

而第二張則代表了個性。

比起上面在疾馳中的面目不清,他的個體形象更加鮮明,又可以看到快遞員更加瀟灑、個性的一面。

看著他,我會覺得快遞員像是那種浪人,追求自由,又靠雙手去創造財富,雖然條件很艱苦,但是依然可以在自己的小車上笑傲人生。


結束了對葛亞琪的採訪,我找到了這位「十字路口攝影師」的靈感來源——荷蘭攝影師Hans Eijkelboom的相冊《巴黎·紐約·上海》。

作為城市生態的分類展示,在人類學的層面,Eijkelboom的作品顯然更為深入和全面,畢竟那是傾盡十餘年心血的成熟作品。

但有趣的是,我從葛亞琪的作品里看到了一絲比經典更多的東西。

在《巴黎·紐約·上海》中,雖然三座城市分處幾塊大陸,它們的人文景觀卻同多異少。這並不意外,「同質化」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早已是明日黃花。

對我來說,整本相冊撲面而來的是對文明力量的感嘆,也夾雜著些許對個性失去的遺憾——人們通勤的西裝如同全球都市上班族的軍服,身邊是同樣的高樓大廈,臉上帶著同樣的匆匆之色。

走遍全世界,至少在都市裡,已經沒有多少「異域獵奇」的機會了。

在葛亞琪的這組照片裡,不可避免地,雷同感依然是主基調。

但相比於Ejkelboom對「同」的著重表現,葛亞琪似乎對這個時代逐漸變得稀缺而奢侈的「個性」多了些留戀。

在拍攝了三千張這樣的照片後,葛亞琪在關注快遞員群體共性特徵的同時,也保持對照片中主人公們幾乎難以察覺的個性和細節的珍視和探索。

我想這次的拍攝成果對葛亞琪來說,既是一份關於共像的社會分類記錄文本,也同時是他留給自己的對殊像的紀念冊吧。

最後,讓我們脫離分類學的視角,來看看那些人群中的個體吧。


項目主持:任悅/詹臏

攝影:葛亞琪 / 肖予為 / 盧禹凡 /劉禹揚 / 范曉穎 / 林宏賢 / 汪可 / 金曉梅 / 郝夢雅 / 鄭志成 / 吳家翔 / 崔楠 / 金東俊 / 諸少達 / 吳承歡

圖片編輯助理:張葉 / 劉立楠 / 李偲揚 / 鐘華連 / 趙天藝

特別鳴謝:攝影書編輯豆豆;快遞員朱宏 / 李元 / 項亮 / 田文芳;騎手潘為磊 / 王志宏 / 高升

視覺設計:彭奧 / 張家馨;視覺監制:於濤

文字編輯:金四 / 迦沐梓 / 趙赫廷/ 紀晨;數據編輯:郝昊;運營編輯:郭禕

校對:阿犁

項目協調:李佳

項目監制:魏傳舉 / 王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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