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集 / 從致富象徵到飛車黨橫行,摩托車在廣州的30年

圖集 / 從致富象徵到飛車黨橫行,摩托車在廣州的30年

▲90年代,摩托車上的一家三口。Getty

本文來源:騰訊圖片(微信id:qq_photo)

撰文:二德

談起廣州的發展,有人會想起如今的CBD珠江新城;有人會想起各種現代化的商業廣場;有人會想起“白雲機場”“南站”等國內外交通樞紐……

但我想起的卻是早早消失在廣州街頭的摩托車。

30多年裡,摩托車與這座城市共浮沉——80年代,廣州得改革開放之利率先發展,摩托車與這座城市共享尊榮;

90年代,廣州處在市場經濟大潮的中心,一輛摩托車上,載著搭客仔們的一家老小;

00年代,在繁榮與罪惡交織的廣州,摩托車成為了亂象的代名詞。

有意思的是,三十多年裡盛衰興廢的摩托車,剛好成了廣州三個時代的集體記憶的符號。

可以說,一輛摩托車,折疊了三個時代的廣州。

摩登一代

80年代,廣州發展飛速。摩托車,就是那個年代速度的代名詞。

當時一部電影記下了這個飛馳而過的時代,它叫《雅馬哈魚檔》,是改革開放後國內第一部反映民營經濟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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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馬哈魚檔》劇照。東方IC

電影中個體戶們圍成一圈,共談營商心得;晚上到音樂茶座喝茶聽歌;一個名叫阿龍的黑黝小伙子騎著摩托車,穿梭在廣州的街頭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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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馬哈魚檔》劇照,阿龍新買的雅馬哈摩托車引來圍觀。圖片來自網絡

現實與電影相互斑駁,對於80年代國內大多數城市來說,這樣的畫面只會在電影裡發生;

但在80年代的廣州,這樣的畫面卻是一種常態——騎著摩托車的青年阿龍,是當時廣州一批“個體戶”的真實寫照。

各種新事物、新的生活方式,湧現在廣州的每個角落。

人們對新生活的慾望掩蓋了宏大敘事,春風拂過,撩動著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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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廣州街市上,騎摩託的個體戶手持“大哥大”做生意。新華社記者劉玉生攝

串聯整部電影的雅馬哈摩托車,是那個年代財力的象徵。

在那個人均月收入只有一兩百的年代,買上一輛價格上萬的摩托車,跟現在買一台保時捷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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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廣州海珠橋上騎摩托車的一家三口。謝躍/FOTOE

那時候,只要有人得到一台摩托車,首要之事就是到維修店去改排氣管,好讓摩托車能一路“轟轟轟”地怒吼著,叫囂自己的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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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街頭,騎摩托車的年輕男女。Getty

時代的巨輪滾滾向前。

逐漸地,人們生活水平的提升趕上了摩托車的速度。

十年間,廣州人將腳下踩著的自行車換成了摩托車,在城市裡自在馳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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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廣州機動車駕駛員培訓中心,一批女騎手在接受駕駛培訓。新華社潘家珉攝

1978年,廣州市區登記在冊的摩托車只有3833輛,當時車主大多數還是從東南亞回國的華僑;1988年,這個數字就一下子飆升至10萬輛;4年後,這個數字又翻一番……

摩托車開始走進千家萬戶。

穿街過巷

1992年,廣州​​市區登記在冊的摩托車數量突破了20萬輛。

彼時,國內也興起了摩托車熱潮,各種品牌、型號的摩托車紛紛湧入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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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廣州交通圖景,摩托車穿梭其中。Getty

當時的廣州,城市公交網還未鋪開,電車、自行車穿插而過,偶爾幾輛摩托車會在中間穿梭,與一旁緩慢前行的自行車形成強烈的對比。

如果仔細留意,與許多坐在摩托車後座的女子不同,一些摩托車的後座上,女子往往會與前方的司機保持一定的距離,而且動作僵硬,顯得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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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搭摩的場景(福建石獅)。新華社記者李明

這種被廣州人稱為「摩的」——用來指以摩托車為工具來搭客的賺錢方式——的交通工具,最早出現在90年代初的廣州街頭。

早期的廣州摩的司機(也稱「搭客仔」)大多來自當時的郊區——芳村、天河、白雲等地。當時廣州興起了城市建設的熱潮,拆遷,成為了90年代的時代印記。

一幫人腳下踩著的農田被水泥地覆蓋,他們被迫丟下了鋤頭,當中有人成為輾轉「城內外」(80年代,廣州城只以形容老三區,芳村、天河、白雲等郊外地區,都被稱為「城外」)的摩的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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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廣東順德縣城大艮鎮街頭的「搭客仔」。安哥/FOTOE

而這些人也因為摩的「進入」城市——相比起務農和進廠,摩的這行讓他們與城市之間產生了某種關聯。

他們的車輪穿梭過城市的軀幹,而收入上的改變——從前一天收入10塊,變成現在一天收入100塊——也讓他們能過上和城市人一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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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廣州市華南農業大學旁的小書店門前的摩托車搭客仔。林磊/FOTOE

為了接客,摩的司機還創新性地開創了「電召」服務,乘客在BB上留言,跟摩的司機約好地點見面。他們會心照不宣地交代姓名,好應對路上警察的詢問。

可觀的收入、靈活的上班時間,讓城市裏的摩的批量出現。

到了1997年,廣州市登記上牌摩托車數量就高達40萬輛,摩托車成為廣州市民除公交車外出行的第二大出行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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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天河,總統大飯店外停在街邊排成一排等客的摩的。孫海/FOTOE

與之同時,政府也在接連不斷地開展各種限摩行動。

1991年,廣州開始每個月限發500副車牌,控制主城區摩托車數;1995年起,廣州市區不準新的摩托車入戶;

1998年,廣州全面停止核發市區(舊8區)摩托車號牌;

1999年起,市區全天24小時禁止番禺、花都、從化、增城4地摩托車進入……

瓶口越縮越小,想要進入場內的人開始縮起身子,或是蹲下身子,用各種各樣的姿態挪步前行。

黑摩的與「飛車黨」

針對本市摩托車的政策出台後,本地的摩的司機首當其衝,接連退場,一大批外市籍號牌的摩托車紛紛湧入,填補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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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廣州街頭的搭客仔。Getty

到了上世紀90年代末,廣州的摩的幾乎變成外來務工的天下,九成以上的搭客仔都來自於廣州以外的地方。

與本地幫相比,這群從外地來的摩的司機就像牆邊的青苔——堅韌而頑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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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廣州街頭穿梭的搭客仔。Getty

雖然1999年開始,政府開始出台了一系列政策限制郊區和外來號牌的摩托車在市區內行駛,但這完全無法阻止外地號牌摩托車在城市中馳騁。

由於無法辦證,各種無牌無證的“黑摩”還開始在角落處暗地生長,自成江湖。

大量外地號牌摩托車的湧入,致使全市中心城區的摩托車保有量一度高達79萬輛。

當時的廣州被稱為是“跨在摩托車上的城市”,從廣州出發,摩托車可以排到鄭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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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市近郊一次針對外地車牌“摩托車搭客仔”的大規模清查行動,繳獲大量摩托。陳海平/FOTOE

普通人並不在乎這些抽象的數據,他們只記得當時較場西摩配一條街和中山三摩配城的門口,常年被堵得水洩不通。

隨處可見的摩托維修點,通常忙至深夜,一天下來,能賺個三四百塊錢……

但對於生活在這裡的人來說,這並非是件好事,他們眼裡,盡是摩托車駛過,揚起的漫天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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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廣州​​大道,一群摩托車在快車道上胡亂串行搶道拉客,成為公共交通惡流。李江松/FOTOE

由於體型的輕便,許多摩的司機會不顧交通規則,隨意變道、衝燈、亂竄,導致意外頻出……

而最為人所詬病的,莫過於在90年代末誕生自珠三角城市的一種新型犯罪手法——飛車搶奪。

不法分子借助摩托車的便捷與快速,騎車搶奪路人的手提袋、手機和金項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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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廣州民警從飛車搶劫嫌犯身上繳獲一隻女士背包。陳崑崙/視覺中國

到了後來,飛車搶奪甚至演變成了“砍手黨”,當犯罪分子搶奪財物時候碰到被害人反抗,他們就會殘酷地砍掉對方的手,讓其無法反抗。

廣州街頭因此出現了一大奇觀:部分地區的治安員會配備一條裝有鉤子的鐵棍,每逢看到飛車黨作案,他們就會拿鐵棍勾倒犯罪分子的摩托車,將其抓獲。

這種武器叫做「鉤鐮槍」,是飛車搶奪時期的專有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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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使用新型「繩索飛鉤」(俗稱「鉤鐮槍」)擒拿「飛車黨」。圖片來自網路

在90年代末到20世紀初的這段時間裡,飛車搶奪成為了廣州公認的「四害」。

一段時間內,在2005年,廣州市的「兩搶」「兩盜」事件占了刑事案件的2/3,其中飛車搶奪是最常見的犯罪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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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8月26日,廣州街頭提醒防範飛車搶奪的警示牌。max/視覺中國

但到了如今,這些印象都隨著10年的禁摩變得模糊,只有提起一個名字的時候,這些回憶才會鮮活起來——鄧哲玉、朱鳳梅 。

2006年8月13日晚上,湖南籍打工妹鄧哲玉倒在了廣州黃埔大道上——她遭遇了飛車搶劫,因為死死抓住裝有23元現金的手提包,頭部遭受重擊,她的人生從此定格在那個晚上。

在半個月後,在她倒下的2.1公裏外,安徽籍打工妹朱鳳梅的芳華也消逝在飛車黨的輪子下。這讓大眾對摩的的厭惡情緒推至頂峰——就像如今的滴滴一樣。

十年禁摩

「鄧哲玉事件」三個月後,廣州進入了全面禁摩的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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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禁摩前最後一天,大沙頭某摩托車店前,車主們轉讓自己的摩托車。小春/視覺中國

禁摩前兩天,曾經的「摩修一條街」「摩配城」,早已隨著2004年開始的逐步禁摩行動而充滿蕭條感。

禁摩的前一天,曾經的「摩修一條街」東華西路上,只剩下一間摩托車維修店孤守陣地,猶如風中殘燭。

兩天後,全市禁摩。

10萬搭客仔以及這座城市50萬輛摩托車,一同消失在人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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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初,由於「風聲」太緊,幾個平時搭客的老鄉聚一起打牌。南方都市報盧漢欣/視覺中國

有的搭客仔走下了摩托車,走進了人才市場。

在禁摩後的一個月裏,人才市場長期人頭湧動,裡面大多是因禁摩丟了飯碗的搭客仔,但真正在這裡實現「再就業」的,不過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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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做了7年摩的司機的區建生(左)郁悶地在天河區勞動力市場門口抽悶煙。圖片來自網路

其餘大部分搭客仔就和這50萬輛摩托車一般,或是轉戰花都、增城,或是回到省外,又或者跟著車子一同進廠——只不過一個是進廠報廢,一個是進廠打工。

禁摩當天,馬路上一派井然有序之象。

有關方面宣布,街面「兩搶」、交通事故、交通堵塞等警情分別下降了三成、四成、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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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元旦過後,摩托車逐漸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楊曦/視覺中國

但犯罪並沒有因為摩託的消失而消失。

在全城禁摩後,廣州街頭出現了新型搶劫犯罪方式——搶劫團伙在路邊行走的人直接拉上麵包車,駛離事發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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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月1日晚,廣州大沙頭,全面禁摩後,“打擊飛車搶奪”的牌子依舊,汽車搶奪更兇殘。傅光/FOTOE

全城禁摩,看似是給廣州做了一次大掃除。但本質裡,髒亂——無論是飛車搶奪,還是火車站上的販毒犯,抑或是後來出現的麵包黑車——是那個年代廣州的底色。

摩托車的消失,看似是一種危險的消除,實際上這只是一種工具的捨棄,它阻擋不了那個商貿業繁華的大都市背後,危險與惡行的接連上演。

呼嘯而過30年

再談摩的,感覺就像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一般遙遠。

可實際上,它才離開了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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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8月,廣州番禺市橋,街道上的摩托車。張國聲/FOTOE

其實在這10年間,摩托車並非完全離開了這座城市——在芳村、金沙洲、棠下等地,依舊能看見為“城郊最後一公里”而堅守的搭客仔——但廣州人與摩托車的牽絆,摩托車對一個時代記憶的承載功能,已然隨著禁摩而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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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廣州,“坐車坐車,十塊一位!”8點過後,陸續仍有搭客仔在人民路邊上招攬生意。視覺中國

雖然禁摩後,有更多的事物替代了摩托車,繼續敘寫這座城市的變化。

但實際上,藏在摩托車錶徵背後——

那些普通人對發家致富的夢想;

那些外地務工對城市生活的嚮往;

那些張牙舞爪,發生在城市角落的罪惡——仍日夜不停地上演在這座城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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