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央行行長談中國經濟和貿易戰:承認貿易摩擦的負面效應,已做好準備

本文為中國人民銀行行長易綱在2018年G30國際銀行業研討會的發言及答問,由人民銀行發布於2018年10月14日晚間。

來源:中國人民銀行官網

我今天的發言涉及兩個問題,一是中國經濟,二是貿易摩擦。

關於中國經濟,當前中國經濟增長穩定,預計今年能夠實現6.5%的目標,也可能略高。

價格水平處於良性區間,目前CPI為2%,PPI為4%,預計全年CPI略高於2%,PPI在3-4%之間。

企業利潤增加,稅收和工資收入也處於不錯的水平。

國內消費成為增長的主要驅動力。

從國際收支來看,對外盈餘在持續縮小。

中國經常賬戶長期保持盈餘,在2007年達到峰值,佔GDP的10%,此後逐年下降。

今年上半年,經常賬戶出現赤字,全年可能小幅盈餘,預計不足GDP的1%。

以上表明,中國經濟增長已主要由國內需求推動,消費和服務業成為主要驅動因素,對外盈餘不斷縮小。

貨幣政策方面,當前貨幣政策保持穩健中性,既未放鬆,也未收緊。

貨幣政策工具箱中有足夠的政策工具可以運用。

今年,我國10年期國債收益率已有所下降,從年初的4%左右降至目前的3.6%,同時7天逆回購利率也有所下降。

今年人民銀行已經4次下調了存款準備金率,有人擔心我們是否在放鬆銀根。我的回答是:中國的貨幣政策保持穩健中性。

如果你看廣義貨幣M2,其目前增速在百分之八點幾的水平,廣義貨幣增速與名義GDP增速基本相當。社會融資規模增速約為10%,也處於合理水平。

綜合上述因素,可以得出中國貨幣政策維持穩健中性的結論。

關於貿易摩擦。

我認為貿易摩擦給經濟帶來的下行風險巨大。

過去幾天IMF發布了相關模型,預測了貿易摩擦對主要經濟體和全球的負面影響。

我同意IMF的結論,人民銀行的模型也得出了相似的結論。我認為貿易摩擦將造成很多問題,導致負面預期和不確定性,使市場產生緊張情緒,這是市場不喜歡的。

關於貿易摩擦對中國的影響。

中國的出口產品中,外資企業的出口占比較大,約佔45%。民營企業出口占比也很高,幾乎達到45%。國企出口的佔比僅為10%。

上述結構也可以推斷出,貿易摩擦和徵收關稅對中國經濟的結構性影響。

中美之間的貿易差額還需關注其他因素。

一是美國對華服務貿易的盈餘。

過去幾十年,美國對華服務貿易出口增速很快,年均增速達20%,目前美國對華服務貿易盈餘高達400億美元左右。

中國對美國還存在教育逆差,很多中國學生赴美留學並向美國支付高額學費和生活費,這筆流入美國的資金是非常巨大的。

第二個沒有被包括在中美貿易統計中的因素是,美國企業在華的銷售額。這些美資企業在中國生產、銷售的數額也相當大。

據統計,美資企業2015年在華銷售額約為2200億美元,包括了貨物和服務。想像一下通用電氣公司(GE)、通用汽車公司(GM)和蘋果公司(Apple),就會明白為什麼這部分數據如此巨大。

三是人們一直在討論中國應加強知識產權保護。

去年中國向全球支付的知識產權費用大概為290億美元,其中很大一個比例付給了美國。

下一步,為解決中國經濟中存在的結構性問題,我們將加快國內改革和對外開放,加強知識產權保護,並考慮以“競爭中性”原則對待國有企業。

我們將大力促進服務部門的對外開放,包括金融業對外開放。謝謝!

提問1:您談到應對貿易摩擦風險中,未來有一定的政策調整空間。您認為在什麼情況下,降息的條件才算成熟?我們目前看到的是存款準備金率的下調。中國怎麼才能避免資金流入房地產等我們不希望流入的領域?

易綱:我們在貨幣政策工具方面還有相當的空間,包括利率、準備金率以及貨幣條件等。考慮到美聯儲正在加息,中國的利率水平是合適的。我們的上述工具足以應對不確定性。

提問2:您稱中國希望能就貿易摩擦達成協議或找到解決方案。您對此有多大的信心?

易綱:我們非常真誠地希望能找到建設性的解決方案。建設性的解決方案要勝過貿易戰,貿易戰將導致雙輸。前面我已經談到了貿易戰對主要貿易夥伴、全世界供應鏈的負面影響。

在過去幾天裡,我與十幾個國家的代表討論了這些問題。他們都認為貿易戰將產生不利影響,所以我們必須承認貿易摩擦的巨大負面效應。各方應該共同合作,一起找到建設性的解決方案。

提問3:我來自星展銀行。我的問題是提給易綱行長的,是對前面問題的進一步提問。過去幾年,中國切實推進去槓桿,這點在社會融資規模增速放緩上體現尤為明顯。然而,隨著存款準備金率下調,金融體系中又產生了新的流動性。您怎樣確保新增流動性是用於生產目的,而不是去槓桿進程的倒退?

易綱:對於去槓桿的問題,如果你看一下中國數據,你會發現去年和今年中國整體槓桿率已經平穩,不再快速上升。這是我們取得的一項成績。

近期,我們下調存款準備金率或推出其它工具,基本目的是向金融體系提供足夠的流動性。M2和社會融資規模等其它指標適度增長。

因此,簡單回答你的問題,我們向金融體系注入的流動性是適當的,槓桿水平將繼續保持穩定,請注意我這裡指的是穩定的槓桿率。

提問4:(提問者為G30成員,前墨西哥總統Ernesto Zedillo)易綱行長,您提到,您傾向於通過談判解決貿易問題。但我認為中國還應藉鑑加拿大和墨西哥的做法,就是不怕談不攏。

在美墨加談判的11個月裡,墨西哥和加拿大明確表示,如果三方最終達成的協議只是美國想要的,那麼他們寧願不要NAFTA。最終,墨西哥和加拿大在每個重要問題上基本都取得了成功。我認為無法達成協議的確不如談成協議好,但也不是災難。

考慮到中美經濟關係,在中美貿易談判方面,中國談判的籌碼是美國私營部門的切實利益。因此,我希望中國在談判中可以更大膽一些。

易綱:對於談判策略,我認為我們將遵循我們的原則。我們認為以規則為基礎的多邊體係是成功的。全球化、比較優勢、自由貿易都是有效的。我們將繼續遵循這一原則。

我們同時也在為最壞的情況做好準備。然而,即便我們做好了這一準備,我們仍真誠地希望找到一種建設性的解決方案。這不僅是為我們考慮,而且是為我們的鄰國、供應鍊及全球利益考慮。

提問5:我是花旗集團的David Lubin。我的問題也是提給易綱行長的,關於中國的經常賬戶盈餘。您認為中國的經常賬戶有多大可能是出現結構性赤字?

對此,您怎麼看待,您會對這種變化因有助於促進人民幣國際化而持歡迎態度,還是會擔憂其會形成對外部融資的依賴,進而影響中國的政策獨立性?

易綱:我認為經常賬戶基本平衡是好事。我們並不刻意尋求經常賬戶盈餘。

我認為,當前階段中國的跨境資本流動處於正常狀態。人民幣國際化進程最近有所進展是因為MSCI指數、富時羅素指數等納入中國債券和股票後,人們開始配置人民幣資產。

關於人民幣國際化,我認為這應當是一個市場驅動的進程。我們不會出台特殊的政策來推動人民幣國際化。我更希望看到的是市場主體在一個公平競爭的環境下,自由選擇他們最想持有的貨幣。

via 央行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