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中國底層「90後」的打工生活:我不想再進工廠了

本文來源:三聯生活週刊(微信id:lifeweek)

作者:黃子懿

「90後」打工群體正慢慢成長壯大,至少從工齡上看如此。

他們不少人已打工多年,軌跡相似:中學輟學,跟著父老鄉親外出,開啟漫長的打工生涯。

在他們身上,也呈現出了和父輩們不同的烙印。

碎片化的多地輾轉後,暫且落腳在新經濟服務業下。

「工廠技術升級,吃掉我三根手指」

三個中國底層「90後」的打工生活:我不想再進工廠了

陳小倉

23歲,廣東梅州人

打工8

當前職業:外賣小哥

我是廣東梅州人,家裡有三個兄弟姐妹,我排老二。四人都是初中輟學打工了,因為家裡太窮了,供不起我們讀書。

外面都覺得廣東很富,其實珠三角周邊也有很窮的地方。

2010年我15歲,初一剛完就出來了。最早是在親戚那兒學家電維修,我個子很小,家電太大了,抬不動也搬不動,特別累。搞了大半年就沒搞了,沒學到什麼技術就退出了。

姑姑帶我來東莞,進了一個小模具廠學技術,貨物賣到國外,那是我第一次進流水線。

30~40人一條線,一個車間好幾十條線,特別大。我主要工作是放貨在線上,上班時間12個鐘頭,一月休兩天,但薪水最高才1800塊。

特別累,每天回去倒頭就睡,我幹了大半年就不幹了。

之後做了挺多工作,去了五金廠幫人開註塑機、在廣州洗車店洗車、在修車店學習修輪胎……

但都覺得太累了,薪水又低,都沒做長。我當時還未成年,工作基本都是親戚朋友介紹。

2013年9月,我進了一個五金工廠,做沖床工。

工廠自動化程度很高,聽說很輕鬆,但我之前沒有做過,以至於進廠剛24天,還不太懂流程時,就受了傷。

當時工廠為了提高效益,把機器兩個需要一起按的啟動開關調整成了一個,這樣更加提升效率。

效率確實高了,啟動速度更快,但我之前按兩個按習慣了,所以當天早上就悲劇了。我記得那是早上的8點30分,我慣性地把右手中間三根手指放在模具裡,按下啟動開關,結果三根手指全被吃掉了。

在醫院和家養了大半年後,我就開始在網上摸索舉報:工廠為了提高效率擅自更改設備。東莞安監局來取證,老板說給我10萬塊私了。我不同意,工廠最後被罰款,還被下達責令整改通知書。

之後我又打民事賠償官司,搞了一年拿到一些賠償。整個過程中無工作,去找工作,別人一看受傷了就不要,非常迷茫困擾,覺得生活怎麼這麼難,特別難,真的特別難。

我回了老家,不想在外面了。想在家承包種田,我父母不同意,說我不現實,種田掙不了錢。

他們找到村幹部施加壓力,勸我說年輕人不能在老家待著,我就又來東莞流浪了。那會兒不知道有殘疾證,我想進工廠,薪水高一些,但花了好幾個月都找不到。肯德基要我,但需要我騎車送外賣,我看著東莞滿大街卡車就覺得危險,最後沒去。那會兒覺得,東莞真的待不下去。

走投無路下,就給親戚打電話,被介紹去了中山做倉庫管理。

從2016年8月做到2017年6月,管理倉庫特別累,裝貨卸貨配貨,貨到人得到,沒有上下班時間,經常就是睡覺期間一個電話打來,搞得我很頭疼。我就想加薪水,從4000元/月漲到5000元/月,老板不幹,說我要你就不錯了,還漲薪水?我一怒之下就不幹了。

後來又回到東莞——我整個青春都耗在這兒了,從未成年到成年。去年開始在市區送外賣,勤快點一天也掙100多塊。這是我做得最久的工作了,之前很少超過半年。

掙得多,花費也多。保險特別貴,每天3塊一月就是90多;電手機費特別貴,一個月接近200塊,我辦的最長的400分鐘套餐不夠打啊,一天30個單至少20個單需要打電話。

市區很多巷子是單雙號,搞死人找不到,還被人投訴,有時誤了一個單,就耽誤三個單。

所以寫字樓一般不送,一上去不知道就困多久,有一次我就被困在東莞環球經貿中心,人多樓高,等電梯耽誤半小時,誤了三單。

周六周日單量少、競爭多,我一般排不到單。外賣小哥也有等級階層的,就跟玩遊戲一樣,高的更易分到優質單。

一般中午、傍晚和夜晚9點後會比較忙,一天6個鐘,收入比工廠高,還更自由,早晨能一覺睡到10點。

但我們一般不建議工廠工友轉行過來,因為沒有保障。我們只跟浙江的派遣公司簽了合作協議,是合作關係,不算勞力關係,也不屬外賣平台。

對於未來我真是不敢去想,總不可能30多歲了還去送外賣。

現在看到什麼無人機、機器人配送外賣快遞我就心慌,想到未來外賣可能無人配送,感覺這個行業也搞不起來了,那樣我也難生存了。我一直打零工,就算後面退休了也沒有社保,很可怕。

所以我也就不想未來了,過一天算一天。

「工地很少看到年輕人了」

三個中國底層「90後」的打工生活:我不想再進工廠了

侯國安

28歲,廣西苗族人

打工10

當前職業:返鄉務農

今年剛好是我出來打工第10年,這10年好像什麼都沒做好。10年間,我想過很多,但都未做到,比如開店、發財、公益。

感覺我們這代人跟父輩相比,接受的信息更多,選擇和誘惑也更多,就容易迷茫。

剛打工時,看見街邊的早餐店都會很向往,想著打工存點錢,以後我也要做個小老板,要麼在工廠一直奮鬥到主管。

帶著這種夢想,覺得自己會比別人打工混得好點。10年過去了,目前看還很難做到。

我來自廣西一個國家級貧困縣,苗族人。家裡世代務農,苗族喜歡在山頂居住,離鄉鎮和縣城很遠,種地收入越來越低,農業養不活我們了。

沒有太多選擇,我就輟學了。

輟學後在家務農,放牛放馬,也在采石場打工。有一天,村裡叔叔說,四川那邊在修高速公路,聽說一天能掙150元,幹一月能頂上在家大半年,我就沖著錢去了。

老板是老鄉,帶了一撥人過去。我以為修路是在地面,結果去了才知道是西雅高速,號稱「天路」,一路都是挖樁洞,就是埋橋梁下頂柱下面樁基的洞。

去了兩個月,我們停停做做,挖了三批樁洞,算下來每人有3000多塊。

但老板有一天帶了項目組的人過來,檢查後說質量沒過,他虧大了,沒錢給我們。最後勉強給了每人600塊回家。

那時村裡還有很多人在雲南修水電站。我回家後,就聽說表哥在那工地被砸死了,骨灰被老鄉叔叔送回。叔叔說,修水電站一月至少能存1000元,我本來不想去,聽到這就去了。

工地在雲南宣威,男工住宿全滿,只有逝去表哥的床位還空著,沒人願意睡。我看著幾百米高的石壁,總想著石頭從石壁上掉下來打到表哥的場景。

晚上我也不敢睡,怕表哥來「接」我,經常夢見他坐在工棚外提著煙筒對著我笑,咧嘴笑,露出幾顆大門牙。

工作很危險,全是重活兒。3個人要卸60噸水泥,14歲的堂弟要扛著200斤水泥走百米,當時還有未成年人,有人爆破時就被飛出的亂石打死了。

薪水45塊/天,原本能接受,但年底薪水很不好要,個個想回家,老板就不想結。

現在的工地,很少看到年輕人了。堂弟運氣好,進了做半導體的工廠,一月1000多塊,找主管把我弄了進去。

工廠做壓封機,需要穿連體無塵衣服、戴口罩進車間,人都長一樣,誰也不認識誰,看上去白茫茫一片。

機器內部全密封,只有倆孔,需要人帶手臂長的膠手套伸進去操作,時間一長指甲就磨掉了。

一天12小時要做2萬個零件,計件才有2000塊/月,但我最多只能做1萬多,薪水就低了,所以後面一琢磨就走了。堂弟做得很快,在里面半年,到後面手筋就壞了。

後來進DVD廠,計件要求一月1萬個,然後加到2萬、2萬5,工時越來越長,到3萬個時已不止12小時。我是唯一能做3萬個的,最多拿過2100元/月。

但有一次操作時壓到了手,找主管、老板都不管。我當時很憤怒,在外面亂逛,遇到一個義工宣傳隊,給我普及勞力法,我才知工廠有很多違法的地方:無勞力合同、社保,也未達最低薪水標準。

我記得那時上21.75天班的最低薪水標準是1320元,但我們26天班才1600元;最低加班薪水標準是11.37元/小時,但我們加班費才7塊/小時。

打工這麼多年,薪水是在漲,但能給員工交社保的企業不多,我只遇見過兩家。

很多工友想辭職,老板不讓,規定一條幾十人的線一月只能走一人。跟7個工友商量後,我們一起去辭職。

老板很聰明,兩個開除、兩個加薪、兩個減量,把我們各個擊破,只剩下我一個最不服的。

他同意我走,但不給薪水,我就申請勞力仲裁,為此打了一年多官司,春節連家都沒回。

因為那場官司,我對工人權益保護有了認識,想學一點相關東西,於是進了公益機構。當時想著多少薪水沒關係,只要能幫到別人。

但我只有初中學歷,盡管申請多次,培訓機會都給了機構里的大學生,待遇就比最低薪水高100元。慢慢地,我就走了。

2016年我結婚了,老婆是親戚介紹的,來自貴州貧困山區,我們認識一周就閃婚。彩禮6萬6,但打工這麼多年,我只能拿出1萬,其他5萬6都是我爸媽出的,為了這彩禮,我爸也出去打工了。

娶了老婆後我就留在家裡,種田伐木,等著孩子出生後就出來,因為農業確實賺不到什麼錢。

2011年左右,當時種玉米能掙點錢,約4元/斤,算下來包70畝地能掙3萬多,但玉米後來降了1元多/斤,不虧本就不錯了。

「買車後我立誓,再也不給人打工了」

三個中國底層「90後」的打工生活:我不想再進工廠了

張正益

28歲,重慶人

打工13

當前職業:代駕

我生於1990年,重慶人,2005年初中退學打工。

家裡每學期都為學費發愁,我就不想讀了,想早點出來。

當時我親姐輟學後在廣東打工,我就來投奔。正好有個堂哥在這兒開了餐館,我就給他幫忙,每天起早貪黑幹些雜活兒,就算打工開始了。

17歲和父母輾轉到江蘇做餐飲,幹了一年虧了。所以不到18歲,我就進了工廠打工,沒有身份證,就借了堂哥的混進去。

工廠每天12個小時,上完班就睡覺,很累很累,基本無休,薪水1000多元/月。我有點受不了,正好快滿18歲,就辭工回家辦身份證了。

後來我姐有個同學說要支持她做生意,叫我姐和我一起去內蒙古。到那兒剛吃了一頓飯,就感覺像傳銷。

因為菜全是青菜蘿蔔,但他們吃得連一口湯都不剩,像很久沒吃飯了。

我姐那時剛滿20歲,認識姐夫很多年了想結婚,但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要賺錢發達,未來才有希望。她看了很多成功學的書,差點鑽進傳銷了。

逃出來後,我去了新疆,我姐南下廣東。在火車上,我的錢包被人偷了,靠著一張老家寄來的暫住證,在新疆庫爾勒的一個國營鋼廠里,我一幹就幹了兩年。雖然薪水不高,1800元/月,但每天只上8小時。

新疆特別好玩,每天下了班,我就騎摩托車到處跑,去釣魚、去網吧。

那裡上網便宜,一塊錢能上一小時,葡萄才2元/公斤,我經常買一公斤葡萄坐到網吧,一邊吃一邊玩。那日子太舒服了,耗費了兩年光陰,和當時談的女友分了手才回家。

後來的10年打工生涯很碎片化,去過多少廠我完全記不清了,因為很多次都是進廠做幾個月然後又走。

我實在不想進工廠了,又累薪水又低,還是給人家打工。

一直以來,我都想學車,然後買車。車是身份,也能創業做點小生意,當自己的老板。

2015年,我貸款買了一輛麵包車做生意。買了車後,我就立誓,說再也不給別人打工了。

當時我跟親戚合夥在全國各大趕集市場跑,賣棉被。一套棉被成本20多,可以賣到100塊錢。但競爭太大了,在湖南、江西,沒人的時候自己去逛,一個市場有好幾家都賣這個。

貸款買車,掙不了錢壓力非常大。雖然不想打工,但還是被現實給逼得沒辦法,就又去廣東了,在一個五金店做工兼送貨。我剛去不熟悉業務,鋸木板時把手指鋸斷了一截。這是工傷,打了兩年官司,到二審後老板選擇了賠償私了。

我拿著賠償貸款買了一輛小車跑滴滴,有時能掙6000~7000元。很累,經常熬夜,還會遇到壞人。

2016年,我在網上看新聞說有種新型迷藥,能讓人昏迷失憶、醒來不知發生了什麼。

那年有一次,我載了三個15歲左右的小孩,從東莞到佛山。他們兩人上車,一人騎摩托車。車到一條小路後,我開始感到頭暈、缺氧,眼睛要閉上了。

我猛然想起那條迷藥的新聞,懷疑自己被下藥。頭一發麻,我馬上打開窗戶透氣、踩下油門,然後把他們全部趕了下去。

往回的路上,剛好看到那個騎摩托車的同夥從後面趕來。我敢肯定他們是合夥的,搞了鬼。

事後我去報了警,警察問我是否想多了,是否是心理原因。警察都這樣說,我就覺得安全無保障了,夜裡開車經常感覺有鬼、有壞人,嚇得不敢做了。

後來轉做代駕,每天晚上七八點上班,做到夜里一兩點就不做了,也熬不動夜了。

代駕時間比較自由,哪里人氣旺就往哪兒走,目的地覆蓋珠三角。

開到佛山、中山等地就得自己搭順風車回來。

有一次接單,去了是幾個香港人,讓我從東莞開到深圳。面前擺了四輛賓利,他們讓我隨便挑,我沒敢接。

迄今為止,開過的最好的車是卡宴。即使價值幾百萬,在我眼里都是一樣四個輪子。中途剮過一次客戶的車,平台還賠了9000塊。

打工十幾年,基本沒存下什麼錢,因為經常換工作,沒工作時只出不進。

創業和工作都沒有成就,可能是自己不夠努力吧。

年輕喜歡自由,不能吃苦。

父母那一輩人打工就是打工,喜歡說勞力創造財富,但很多年輕人會想,要麼就做有錢人,要麼就做不累的工作,我是不想再進工廠了。

(本文刊載於《三聯生活周刊》2018年39期,有刪減。張正益、陳小倉為化名,圖片由張雷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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