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人的山河氣概哪去了?

▲山西長治的掛壁公路,從山崖上鑿出來的公路。/ 視覺中國

本文來源:新周刊(微信id:new-weekly)

作者:曹吉利

編輯:蘇煒

《江湖兒女》的票房構成中,一二線城市貢獻最大,山西反而並不突出。

十幾年來,賈樟柯一次次讓鏡頭掠過縣城、小鎮、村莊,拍下那些山西人的樣貌,拍下那片山河之間的氣韻。

只是,這些被拍的人既看不到這山,也看不到這河,更不關心這里之外的江湖,他們只關心日升日落,年復一年的生活。

三年前,山西導演賈樟柯拍了一部《山河故人》,三年後,又拍了一部《江湖兒女》,依舊將故鄉作為背景。

《環球時報》總編胡錫進看完這部片子,下了「用灰暗鏡頭講的好人不得好報的平庸故事」的評語,賈樟柯很快回應:「我一向對神奇的故事有好奇心,但總是傾向於盡可能去了解平庸人生,常被平凡人的生命經歷所打動。」

賈樟柯十幾年來所做的,也正是用鏡頭記錄下平凡山西的一角,來作為真實中國的一個縮影和註腳。

這次,他拍的還是山西人。如果把兩個名字合起來變成「山河兒女」,也許更為貼切。因為山西人身上,自有一股與眾不同的「山河氣」

黃河萬里天上來,一路向東撞上呂梁山後,又轉頭南下,分隔開秦晉兩省。出壺口,下龍門,在郭襄遇上楊過的那個風陵渡,黃河再度向東,在地圖上寫下一個氣勢磅礴的「幾」字。一條大河,再加上東邊的太行山,勾勒出山西的基本輪廓。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從鸛雀樓遠眺黃河。/ 山西旅遊網

表裡山河,是描述山西地形的一個常用詞匯,它最早出現在《左傳》:「若其不捷,表里山河,必無害也。」大臣勸君主,打敗仗也沒關係,退回山河相間的家鄉便是了。

後來,一首叫做《人說山西好風光》的歌,對這個詞有了更通俗的解讀:「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呂梁……」

西邊呂梁山,東邊太行山,中間是沿著汾河的一片細長的平原,山西人祖祖輩輩就生活在這山里,這河邊。

每一回賈樟柯的新片上映,各路文青和媒體就開始一遍遍地講述他出走又回歸山西小縣城的經歷。

其實,山西往事里的主角又何止一個賈樟柯?只是,有的人已經被遺忘,還有的人離開這片山河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江湖兒女》裡將大同的火山作為背景。

01

山河兒女的往事

2003年,山西聞喜人李海倉遭槍擊意外身亡,留下一個龐大的鋼鐵帝國。

一通電話從山西的西南角打去南半球的澳大利亞,李海倉的獨子、正在澳洲留學的李兆會中斷學業,被急召回國,那一年,李兆會才二十二歲。

作為一家帶有家族色彩的企業,海鑫的掌門人必須是李兆會。

2003年2月18日,李海倉去世後28天,李兆會正式接掌海鑫集團。後來有很多人回憶,這個看上去微胖而憨厚的年輕人,並不想做企業家,至少不想做他父親那樣的企業家。

李海倉在成功之前,也經歷過漫長的失意人生。他嘗試過各種生意,從做焦炭起家,最終才在鋼鐵行業站穩腳跟。

李兆會顯然不想走父親的老路,坐擁上百億資產也讓他有了「任性」的資本。鋼鐵行業騰飛的那幾年,年輕的李兆會無心實業,在資本市場遊走。

海鑫的狀況每況愈下,它的名字再次被提起,是2010年李兆會和女星車曉的婚禮

如果你不知道車曉,那麼說起電影《非誠勿擾》裡坐在葛優對面的那個性冷淡相親對象,你也許還有印象。

當時婚禮的排場很大,名流雲集山西小城。可惜豪華的婚禮未必能換來幸福的婚姻,沒過幾年,就又傳出了二人離婚的消息。

▲當年那場婚禮的排場。/ 視覺中國

海鑫最後一次出現在大眾視野裡,是2014年初停產,並於年底破產。李兆會胖胖的面孔登上大小媒體,為這一段往事最終謝幕。

山西產煤,采礦、煉焦、煉鋁、鋼鐵、發電等產業也都因煤而興。

在無數煤老板、鋼鐵廠主、煤礦礦主的身上,李家的故事並不鮮見,和他們相比,電影《江湖兒女》裡廖凡所執著的那個江湖,無非是在縣城街頭打打架,坐在棋牌室里收收錢,格局小得多

郭鳳蓮比李海倉大了整整八歲,他們同是山西老鄉,但是從李海倉發家的聞喜縣到郭鳳蓮生長的昔陽縣,開車還要四百多公里。

昔陽縣不出名,但是昔陽縣下面有一個村子聞名全國——大寨。

對於稍稍上年紀的人來說,「農業學大寨」的口號並不陌生,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座山西東部的小村莊是全國農村效仿的對象。

▲1966年的大寨。/ 維基

嚴格來說,郭鳳蓮不是大寨人,她出生在不遠的武家坪村,幼年喪母後,才來到大寨的奶奶家。

上世紀六十年代,大寨組織起著名的鐵姑娘隊,這些十幾歲的小姑娘們扛著鋤頭,開山辟地,在全國傳為典型。郭鳳蓮當上鐵姑娘隊隊長的時候,才不過十六歲。

時間過了十年,改革開放的暖風勁吹,吹得大寨人有些迷亂。誕生了小崗村的安徽率先表示,決不再組織參觀大寨。

1980年,郭鳳蓮也被調離大寨村。按照常理來說,大寨、鐵姑娘隊和郭鳳蓮的時代就此過去了。

然而,又十年之後,郭鳳蓮再度回到大寨村支書的位置上,新的故事剛剛開始。

▲當年的郭鳳蓮和大寨鐵姑娘們。

這位昔日的鐵姑娘把經營之道帶回了大寨,完成了思想掉頭的大寨村,憑借著這塊金字招牌,拓展周邊產業,在市場經濟的海洋里暢遊,完成年收入上億元的目標。

作為一個農村女人,能在1978年前後的兩個時期都做到聞名全國,郭鳳蓮的人生不可謂不傳奇。

▲今天的大寨建成了4A景區。/ 大寨景區官網

盡管河流寬闊,山嶽高聳,但是山西的格局終究不大,對於一些心懷高遠的人而言,這里施展不開手腳,盛放不下胸懷。

經濟衰退、官場地震之下,李海倉和郭鳳蓮們的時代漸去漸遠。

《江湖兒女》裡的廖凡和趙濤先後離開日益蕭索的礦區,遠走他鄉,現實中,也有太多山西人選擇離開,告別山河,擁抱更大的世界

02

出走山河:世界在山西之外

「石太高速公路,剛出河北,甫入山西,娘子關的路牌標誌忽現於前……煤廠及火力發電廠,黑煙滾滾,空氣中飽含煤渣味,沿途皆是運貨大車,不乏運煤的,運易燃爆化工用品的,如史前巨獸紛紛奔過。」

科幻作家韓松在一篇文字里如此描述從河北進入山西的一段路,他筆下這段灰敗的景象,屬於山西省東部的陽泉市,這里產煤,發電,但是用煤用電的人,很多都沒有聽過它的名字,直到一個叫做劉慈欣的科幻作家出現。

老照片里的大劉,一點都不科幻。

劉慈欣的父親當年從北京下放到這里,做了一輩子的煤礦工人。他從小就在礦山上長大,為了給父親送飯,經常下到礦井深處。

大學畢業之後,劉慈欣來到娘子關電廠工作。電廠坐落在山西河北交界的大山深處,距離陽泉市區還有一段距離,交通閉塞。有一次,為了去北京查某一任教皇的資料,劉慈欣往返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

身處大山,心懷宇宙,也許終日所見的大山,給了他這樣雄渾的氣概。連劉慈欣的同事都沒想到,身邊這個普普通通的工程師,每天工作之餘,寫下通往未來的文字。《三體》火了之後,劉慈欣也走出了科幻圈,火遍了全國,還拿了科幻文學的最高獎雨果獎。

長期生活在大城市的韓松把小小的娘子關稱為「科幻聖地」,也難怪,山西的溝溝壑壑里誕生了一線城市沒有誕生的科幻文學,的確讓人感到巨大的反差。

2016年底,已經成名的劉慈欣為一本叫做《智能革命》的書作序,他寫道:「不管怎麼說,(人工智能)那是一個誘人的時代,我們正向它走去。」書的作者李彥宏,是劉慈欣的陽泉老鄉、高中學弟,更著名的身份是互聯網巨頭百度的掌門人。

在劉慈欣寫下這段文字的時候,百度一只腳正陷在醜聞的泥潭里,另一只腳已經開始大步邁向AI時代。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兩個校友和老鄉所做的事業,與身後那個資源型省份,已經沒有太多聯繫了。

山西河北交界處的娘子關古鎮。

餘秋雨反思過,他長期對山西抱有偏見:「滿臉的皺紋,沉重的镢頭,貧瘠的山頭上開出了整齊的梯田,起早摸黑地種下了一排排玉米……」這也是很多人對山西的第一印象。

今天從山西走出的巨商,與歷史上著名的晉商,以及十多年前還叱吒風雲的煤老板相比,最大的區別,他們的家業並不在山西。

當初樂視有難,孫宏斌接盤,賈躍亭和孫宏斌兩個人站在媒體面前動情地握手,被稱為「中國好老鄉」。從山西出發,到這一刻握手,他們各自走過一條漫長的路。

賈躍亭出生在山西襄汾的一個小山村,父親是教師,母親沒有固定工作,家境拮據。從學校出來,在地稅局上了一年班,喜歡折騰的賈躍亭辭了職。他後來做過培訓,開過學校,還經營過鋼材和煤炭生意,什麼賺錢就做什麼。

當老賈習慣於把「汽車夢想」掛在嘴上時,在他身上已經找不到多少那座小山村留下的痕跡,除了稍顯別扭的英語口音。

▲出走山河的人多,回歸山河的人少。/ 電影《山河故人》

孫宏斌比賈躍亭年長整整十歲,出生於晉南的臨猗縣。他的經歷比賈躍亭看上去精英不少:在武漢讀本科,碩士畢業於清華大學。

一畢業,孫宏斌就進了聯想工作,又在春風得意的時候離開了聯想。時間回到1994年,站在人生谷底的孫宏斌和柳傳志吃了頓飯,對方借給他一筆錢,成為他東山再起的開始。

嘗一嘗霹靂手段,見一見菩薩心腸,山西之外的江湖,廣袤又兇險

03

煤,煤,煤

2017年,山西原煤總產量為85398.9萬噸,這依然是一個驚人的數字,無愧於「煤海」之稱。

只是,這片海已經不如隔壁的內蒙古大了。這一年,內蒙古以87857萬噸的原煤產量,坐在全國各省區的首位。

這次超越似乎在意料之中,今年初,山西提出的未來願景里,提到了在2022年,煤炭產業增加值占GDP比重由15%下降到11%,這距離山西把那份《關於把山西建成全國煤炭能源基地的報告》提交中央,整整過去三十九年。面對坐在自己曾經位置上的鄰居,山西人的心里想必五味雜陳。

1980年,國家支持山西做強能源基地,從此,煤炭撐起了晉省經濟的半壁江山。從1949年至2014年底,山西累計生產煤炭162.7億噸,占全國四分之一,淨調出超過110億噸,超過全國的七成。

西電東送工程,晉煤外運工程,這片土地上機器轟鳴,礦洞交錯,從地底挖出的黑色礦石源源不斷運出山西,點燃了無數高爐,照亮數不清的家庭

那是一段用煤驅動的歷史,山西挖出的煤炭,成為了整個國家工業化的動力,而煤炭本身,也是山河大地的一部分。

▲山西陽泉礦區一角。

依靠煤炭,一批日後被稱為煤老板的人發家。他們盲目、粗俗、炫富,卻也懂得用最變通的手段達成自己的目的。

在中國的商業史上,從資源、政策、市場的夾縫中誕生的煤老板,無疑是最具草莽氣息的一群人。而煤炭行業的衰落和關停小煤窯的政策擠壓下,盛極一時的煤老板群體成為了歷史。

如今,隔壁陜西和內蒙古的煤炭質量都好過已經開采多年的山西,在新技術和規模效應的加持下,2016年,內蒙古的人均煤炭單位產量達到了山西的四倍,後者則只能作為經濟學上「資源詛咒」的樣本,被反復提及。

在今年的全球五百強企業榜單上,山西的四家上榜企業無一例外是煤炭國企。山西晉城無煙煤礦業集團有限責任公司、山西陽泉煤業(集團)有限責任公司、潞安集團全部排在四百八十名之後,不知道到了明年,是不是就要跌出榜單。

▲夜幕下的煤礦和礦工。/ 電影《山河故人》

黢黑的煤炭,渾黃的土地,雪白的面條,構成了賈樟柯電影世界的底色,也構成了山西的底色。

今天的山西在風波和震蕩之後漸漸平靜,往事成為傳說,故人逐一遠去,連「產煤第一」的位置都讓了出來,就像電影里的巧巧和斌斌,兜兜轉轉,幾番闖蕩,又回到那個最初的麻將館。

此刻,我們又該怎樣談論山西,談論山西的什麼呢?

▲工業化在這片山河身上留下深深的痕跡。

9月14日至16日,《江湖兒女》在山西全省提前點映,喊出的口號是「讓三千七百萬山西人先看起來!」

發布會上,導演寧浩和曹保平都送來了祝福。寧浩是太原人,曹保平是大同人,但二人和賈樟柯不同的是,他們幾乎從未拍過山西,他們看中的山河不在家鄉。即便賈樟柯身上有再多的山河氣概,還不是把馮小剛的戲份刪得幹乾淨淨?

據統計,《江湖兒女》的票房構成中,一二線城市貢獻最大,山西反而並不突出

十幾年來,賈樟柯一次次讓鏡頭掠過縣城、小鎮、村莊,拍下那些山西人的樣貌,拍下那片山河之間的氣韻。

只是,這些被拍的人既看不到這山,也看不到這河,更不關心這裡之外的江湖,他們只關心日升日落,年復一年的生活。

山河造就的視野,山河醞釀的氣概,山河凝聚的情懷,要麼出走,要麼流散。只留下山河相間,空曠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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