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四川深山裡做短視頻,拍攝家人的農村生活,月收入人民幣過萬。

這是農村自媒體的黃金時期,是農村人翻身的另一個機會,也是內容平台設計好的情節。

本文來源:刺蝟公社(微信id:ciweigongshe)

作者:石燦

在四川省瀘州市納溪區下了公交車後,“摩的”師傅帶我在曲折的山間公路上“飆車”,一路向南,雨中,我們穿過一片又一片的亞熱帶楠竹林和稻田。

山勢陡峭,公路崎嶇,一個小時後,車停在了一個叫“回虎村”的地方。

旁邊的大旺村經濟發展要比回虎村好,知名度也要比回虎村高,那片竹林在當地叫大旺竹海,盛產竹筍,旅遊觀光和竹林業開發兩用。

他在四川深山裡做短視頻,拍攝家人的農村生活,月收入人民幣過萬。

▲回虎村所在地理區位位置 製圖/切切

回虎村處在納溪區10萬畝竹海核心區域,散落的民房被竹林裹在其中,村子最近被外界知曉,要追溯到2017年了,村主任在當年種蘑菇收了400多斤,登上當地網絡媒體頁面。

雨霧中,一個1米6身高、剃著短頭髮、體型微胖的中年男人從竹林間朝我走來,操著一口瀘州方言向我問好。他帶我走向一棟背靠竹林、面朝大山的房子。

我們走進他的新媒體辦公室——他家二樓的一個房間裡,幾張椅子擺在電腦桌前,電腦顯示器裝載著正在等待被剪輯的農村視頻。房間外面的客廳裡,堆放著一些攝影支架設備。“我一直都在這里辦公,剪完視頻後,直接上傳。”

他在四川深山裡做短視頻,拍攝家人的農村生活,月收入人民幣過萬。

▲“農村四哥”王榮琪 拍攝/石燦

他叫王榮琪,三十多歲,一位農村自媒體創作者。西瓜視頻上,他有一個叫“農村四哥”的賬號。

在過去的11個月裡,他拍攝了上千條視頻,將剪輯好的五百多條原創視頻上傳到西瓜視頻後台,拿下了數百條爆款,並從中獲利,月收入過萬,給家裡添置了新的家具,也在當地獲得了不小的知名度。

把“農村”作為名字的開頭

有一次他和家人去走訪鄰居,一個人跑到他身邊告訴他和他妻子:“我看過你們的視頻。”

“你看過啊?在哪裡看的啊?”

“今日頭條。”

“你都看今日頭條啊。”

那男子看到有人在拍他,他繼續問道:“我是不是真要上(視頻)啊?”

“要上。”王榮琪告訴他。

那個人開心地喊著說:“真的啊?”

“啊!”他得到了王榮琪的承諾。

不久後,那個男子出現在了上億人的手機裡,被瀏覽了36萬次。

現在,王榮琪是這樣製造一個爆款內容的。將一千多塊錢的DV攝像機,對準他的父親、母親、女兒或妻子,錄下他們在農村生活中的一舉一動,然後將視頻導出至電腦裡,在剪輯軟件中來回剪輯拼接,上傳到他的西瓜視頻賬號上。

視頻同時進入西瓜視頻的內容監測系統,如果質量高,將會被機器根據不同人的興趣愛好,推薦到個人首頁。

王榮琪活得很明白,“平台的力量很大,它成就了我的現在。”他曾在平台組織的課堂上學習新媒體知識,做選題、取標題、傳播方法等等新媒體知識都是從那裡獲知的。

平台想要構建自己的內容賬號生態,在資本和市場的催化下,它願意花成本去培養一批屬於自己的人。

他在四川深山裡做短視頻,拍攝家人的農村生活,月收入人民幣過萬。

▲王榮琪家的老房子,建於上世紀80年代 拍攝/石燦

而視頻作為內容介質,它的編碼和解碼是由視頻設備完成的,減去了高額的專業轉譯成本,視頻設備給以“農村四哥”為代表的這類人群提供了表達自我、傳播內容的便捷性。

加上現在視頻設備越來越智能,以前一些專業的視頻技術,比如燈光、剪輯、配樂,都可以由智能設備幫“農村四哥”們完成。

換句話說,短視頻的普及,在一定程度上消弭了固有的傳播技能鴻溝,為更多人提供了平等創作的機會,讓不同出身的人,處在一個平行世界發聲。

“農村四哥”的一位粉絲告訴我,看“四哥”的視頻,有種“回家”的感覺。他小時候生在農村,長大後才到城市裡上學、就業。他懷念小時候家裡爺爺奶奶給他做飯的情景,“喜歡那種生活方式,看著他們一家在山水相間的農村和和睦睦的,我自己是挺嚮往的。”

2017年10月,王榮琪在取名“農村四哥”前,他斟酌了很久。他觀察很多人農村自媒體賬號名字都有“農村”兩個字,“我一定要把\’農村\’作為開頭,但是後面是什麼,我想了很久。”

王榮琪在家族同輩裡排行老四,比他小的堂弟堂妹都叫他“四哥”。

“就叫\’農村四哥\’,當時也沒多想土不土,就覺得挺好聽的。”

到了後來,他發現這個名字給他帶來了麻煩。有一些年紀比他大的人很喜歡看他的視頻,他們給他留言:我年紀比你大,我都不讓別人叫我“哥”,你還想讓我叫你“哥”?

他在四川深山裡做短視頻,拍攝家人的農村生活,月收入人民幣過萬。

▲王榮琪的父親和表叔經常出現在他的視頻中 拍攝/石燦

傳統文化裡,一直注重“天地君親師”的社會排位,年齡是界定稱謂的一個重要標準。

這刺到了他的心,他的本意不是這樣的,他就想讓別人記住他,一個非常簡單的意圖。他對每一個粉絲都很尊重,為了避免再次出現那種情況,他想給賬號改名字。

這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思來想去,他放棄了改名字的方案,如果那樣做,給自己帶來的負面影響更大,“難得打造出一個\’品牌\’”。

最後,他在給文章取標題時,不再直接用描述事情經過的標題,而是用“農村王哥:王四XXXXXX”的格式進行傳播,突出“王四”以示“示弱”,可以規避掉傳統稱謂上的冒犯性。

“我的視頻剪輯特別粗糙,專業的人一看,就知道我到底什麼水平。”但是這並不會給他的流量造成影響,那種經過簡單剪輯,沒有裝飾的視頻內容,反而會被人們認可。

在他的視頻裡,原本安靜的山間叢林、農村老屋、田土莊稼開始變得興奮起來,母親堅韌可愛、父親沉默實幹、女兒活潑可愛的形像被人們青睞,這不是人們喜歡“農村四哥”的所有,他們更在意他王榮琪一家人的相處關係、生活方式。

那些背井離鄉的人們,在互聯網的另一端透過視頻感懷曾經。

這種思鄉情懷並非當代人們獨有,而是千百年留下來的傳統文明,變的是載體和表達方式,不變的是骨子裡的文化基因。

這是農村自媒體的黃金時期,是農村人翻身的另一個機會,也是內容平台設計好的情節——搭建平台,讓內容生產者來唱戲,並讓他們從中獲利,從內容生產、賬號體系到內容分發、商業變現,每一步都在計劃之中。

全部青春都獻給製衣廠了

2000年,王榮琪初中畢業後,在納溪區城裡洗了三年車,每個月能從老闆那裡拿300塊錢。也對自己的要求不高,只要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過完這一生就好了,掙大錢、一夜暴富的想法只停留在丟掉的彩票裡。

王榮琪初中畢業那會兒,改革開放的春風正在吹襲雲貴川地區,靠天靠地吃飯的農村風氣正在被新時代的打工潮撕扯,不少人舉家外出到浙江、福建、江西、廣東等沿海地區務工。

國家統計局2004年的一項數據顯示,勞務開發已成為四川農民增收的重頭戲,2003年四川農民工資性收入已占到純收入的34.3%。在四川南邊的貴州,農民外出務工已成為貴州農民增收的重要來源之一。

他在四川深山裡做短視頻,拍攝家人的農村生活,月收入人民幣過萬。

▲王榮琪的家在群山之中,交通工具一般是小鎮上“摩的”  拍攝/石燦

“出去打工是一種流行,沒想過通過讀書來掙錢。”

王榮琪的這個認知,在湖北省統計局一位工作人員的文章中被證實,湖北的農村人口外出務工也成了一種潮流。

這種潮流成了21世紀初,中國農村的一大特色,這一特色在近年來的返鄉創業潮流中被淡化。

王榮琪家裡有兩個姐姐,大姐很早就出去打工了;家裡學歷最高的人,要數讀過職校的三姐,現在三姐在當地一所幼兒園任教。

三年後,在福建一家製衣廠上班的大姐叫上王榮琪,希望他在那邊能謀一條新路,“不要在小縣城裡洗車了”。“我也很想出去打工,想出去見世面。”王榮琪在那家製衣廠花四個月做了學徒,每個月拿900塊錢,“在這裡要比在家好”。

王榮琪初中畢業後是有些自卑的。“別人掌握技能,到哪兒都不怕,我自己只能洗車,而且誰都能洗車。”他認為他沒有競爭資本,當機會來臨時,比不過別人。

在福建製衣廠裡,他自卑的心理隔閡逐漸被打破,掌握了縫衣服、做製版的技能,“怎麼也是有一門手藝了嘛”。

在福建待了四年,覺得繼續留在原來的製衣廠沒有奔頭,他決定去南邊的廣東尋找新機會。

廣東是國內的勞務輸入超級大省,改革開放最前沿陣地,思想開放程度非常高。也就是在那裡,他的互聯網基因被激發、培養、蓄能。

王榮琪選擇了廣東中山。它是廣東的一個製衣大區,那裡生產出來的中低端服裝通常會流向批發市場,被中低收入人群買下來,披在身上。接納王榮琪的那家製衣廠不算大,組織架構不復雜,他時常有與老闆交流的機會。

他在四川深山裡做短視頻,拍攝家人的農村生活,月收入人民幣過萬。

在一個飯局聊天中,他得知他的老闆要開網店,把衣服掛在網上賣。他很好奇網絡的樣子。飯後,他開始研究起互聯網來。

他去網吧研究網店裝修、商品擺放、上架商品的門道,在QQ群裡詢問開網店的基本知識。又在一個飯局裡,老闆訴苦,說他沒辦法從網店裡賺錢。

“別人家開店就能賺錢,他不能是因為那個網店開的不對。”王榮琪給他老闆提了幾條建議,希望能被採納。“可能是我的表達不好,最後他也沒有理我。”

那次並沒有影響王榮琪對互聯網的熱愛和探索,他的小農意識逐漸被互聯網世界衝擊,讓他大開眼界的另一個互聯網世界,叫“企鵝帝國”。

21世紀初期,使用QQ是一種必備時尚,如果你沒有QQ,那你真的是太out了,會被人瞧不起的。就像你玩QQ空間,卻不知道神魔長發殺馬特,是當時小鎮青年的主流文化一樣。

王榮琪混跡QQ群和QQ空間,他在那裡接觸了“傷痛文化”,聽QQ空間背景音樂,發QQ空間火星文,結識了一個教他提升職業技能的人。“做自媒體要是沒QQ群也就沒有我,我感覺好人還是偏多的。”

哪怕如此,他也沒有接受過較好的寫作訓練,想用完整的文字來表達自己的想法,十分困難。

2016年年底,他已經33歲了,工資收入是廠裡面最低的,別人一個月拿8千,他只能拿5千。過年前,他去找老闆談了一次,“如果他明年給我漲一千,我就留下來,不漲我就走。”他變得堅決起來。

在老闆的辦公室裡,他用卡頓的普通話與老闆溝通,老闆最後決定給他漲300元,多了不給。

“我也是要面子的,我當時就說,明年不來了。”他轉身就走,老闆沒有挽留。

“我的全部青春都獻給製衣廠了。”

在納溪縣城工作的三姐得知了王榮琪這個決定,立刻打電話讓他回家。他沒有拒絕。回到家後,他沒有確定的工作目標,三姐建議他考一個駕照,之後再找工作。拿到駕照,已經是2017年2月了。他在58同城上找到一個搬運工的工作,每天在瀘州給別人送貨。

這份工作不用加班,由他支配的時間比較多,有一次他在QQ群裡看到一條消息,說上傳視頻到快手能賺錢。

他試著做了一下,做了好些天,拿了90塊錢。

“既然一天可以拿90塊錢,那我如果做10個號,每天不是就可以拿900塊錢了嗎?”而這個想法並沒有實現。

他在四川深山裡做短視頻,拍攝家人的農村生活,月收入人民幣過萬。

▲王榮琪家裡的廚房器具 拍攝/石燦

不過,這次經歷讓他萌生了組團做短視頻的念想。他告訴身邊的同事,做短視頻能掙錢。同事告訴他:“四哥,這個太虛了,還是做一點實際的吧。”

“我感覺得到,互聯網是一條路,互聯網不會消失的。”在他的腦海裡,互聯網這個概念要大於短視頻,“短視頻有發展的周期,但我覺得互聯網沒有。”

促使他直接辭掉工作全身心做短視頻源於一次意外經歷。

有一次,他外出送貨,看到一輛三輪車因為裝載貨物過多,“翹頭”了,差點翻車。“太危險了,我回去就和老闆娘說,我要辭職。”

老闆娘不輕易放他走,“等我招到人頂替你,你再走。”過了幾天還沒有消息,老闆娘說沒招到人。王榮琪去問公司會計,會計說沒有接到招人的通知。“她就是不想讓我走。”索性,王榮琪自己在58同城找了一個人頂替他。

辭職到家,已經是2017年的國慶節了。此前,他早早給家裡拉了網線,買了電腦,準備大幹一場。

第一個爆款來得很突然

王榮琪回家,他母親是拒絕的。

“回家也沒什麼收入,每天就是拍拍拍,我自己拍就算了,還打擾到他們幹農活。”王榮琪說,父母親不理解他,他卻理解父母的這種表現。

他父母親經歷過上世紀的飢荒時期,牲畜是家裡最主要的經濟來源,對土地和糧食有著生命般的執念。“前不久殺了一隻豬,現在我媽還餵著六隻豬。”他們對土地的熱愛,對農村的尊重,已經超過了我們常人所理解的觀光旅遊,移民搬遷。

王榮琪回家後告訴他母親:“我回來住一年,一年之後要是沒什麼效果就再回去務工。”

他也沒想到,他肩上扛的是一種跨越了農耕文明、工業文明的最新文化——信息文明的火種,已經與以他父母為代表的傳統農業文明相衝突。

他在四川深山裡做短視頻,拍攝家人的農村生活,月收入人民幣過萬。

▲2017年底,王榮琪一家人在吃飯。圖片來自西瓜視頻截圖

在改革開放後的很長一段傳統文化語境裡,主流價值觀認為他就應該出去打工掙錢,留在家裡的男性要麼是“沒能力”,要麼是二痞子,要麼在村里任職。即便留在家創業,也會從事種植業、養殖業等靠山吃山的“原始”農業,極少有先進的現代技術介入,更別說互聯網了。

這些年,互聯網基礎設施深入農村,鋪就了農村高速信息公路,讓2.09 億農村人習慣了通過即時通信、網絡音樂、 網絡視頻等軟件上網,與城鎮網民的差距越來越小。

王榮琪試圖讓母親融入到互聯網的語境裡來,最開始,他選擇了一條母親可以直接參與的道路。

“我在河裡抓螃蟹,我讓她拿著手機拍我。”母親照做了。但是,王榮琪看了視頻後發現,母親沒有移動鏡頭,有時候他出鏡了,母親並不明白,“她只要拿住相機,拍攝就行了,不會想著怎麼拍才好看”。他理解母親的這種反應。

後來,王榮琪不再“強求”家人給他拍攝,他在網上購買了一個支架,在沒有人幫助持機拍攝時,自己也有機會入鏡。

他上傳的第一個原創視頻是父親從田裡回家餵豬,當時播放量和點贊量很小。他想在農村搞笑、解說美食、展示景色等方面尋找突破口,但都沒有很好的效果。“我的普通話不夠好,策劃能力也不行。”

他的第一個爆款來得很突然。2017年10月24日,一個標題叫《農村媽媽做了一道家鄉特色菜,爸爸冒雨背90歲奶奶過來品嚐!》的視頻,在西瓜視頻上被數十萬人點擊播放,截至2018年9月11日,已經有47萬次的觀看。

他在四川深山裡做短視頻,拍攝家人的農村生活,月收入人民幣過萬。

▲農村媽媽做了一道家鄉特色菜,爸爸冒雨背90歲奶奶過來品嚐。 圖片來自西瓜視頻截圖

視頻下方點贊量最高的一條評論說:人生最美好的事,莫過於盡孝。父母在,家還在;父母在,還有歸處;父母走,只有歸途。願普天下父母健康長壽。

“當時就是還是有點激動,因為剛好有點效果了,網友還是很喜歡我們家庭的這種氛圍。”王榮琪沒想到拍攝家裡人的生活狀態,竟然能成為他走出“拍什麼題材”的突破口。

“其實,現在是我的瓶頸期,他們看不出來,我能感覺得到,繼續這麼拍,人們遲早會看膩。”王榮琪想把農村自媒體繼續做下去,他在尋找新的內容題材做嘗試,也在為自己的商業模式做打算。

現在他的主要收入來源是西瓜視頻平台補貼,內容越好看,補貼就越多。

他想建立自己的品牌,自己製作農產品,自銷自賣。

“為什麼不接別人的廣告呢?”

“我接過,有粉絲不喜歡那種方式,他們會擔心那是別人家的農產品,信不過。”王榮琪覺得粉絲與他已經產生了非常深厚的信任關係。他要自己做農產品,他自己吃給粉絲看,粉絲信他。

在國內,像王榮琪這樣的農村自媒體作者非常多,江西的華農兄弟、廣西的巧婦9妹、江甦的我是小熙、甘肅的西北小強……無數個農村人從城市回流到農村專職做短視頻,這在返鄉創業潮裡成為一個支流。有些人成功,有些人失敗。

“你推崇人們回農村做自媒體的理念嗎?”

“不推崇。並不是誰都能做農村自媒體。我做到現在,有60%是運氣,30%是平台給的機會,剩下的才是由我和父母來分。”說完,他將目光投放到深邃的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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