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集 / 90年代中國的大學生活

“那時候年輕人臉上的表情和現在很不一樣。” 

本文來源:看客inSight(微信id:pic163)

1992-1996年的中國,大學正處於一個交界點。

彼時,大學還未大規模擴招,考大學依然不亞於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鄧小平南方談話帶來了鬆動的氣息,而畢業分配工作的“鐵飯碗”制度卻已悄然打破。

新潮事物不斷湧現,人的狀態也耐人尋味。

在這種時代氛圍下,1992年,當時還是大一新生的攝影師趙鋼,背著一台相機走進了象牙塔。三百多個膠卷、上萬張黑白底片,記錄下了一代人的芳華。

本文圖片選自浙江攝影出版社《我的大學》

我在90年代上大學

如果說高考那一年是“蹲監獄”,那麼上大學就是“刑滿釋放”。1992年夏天,經歷又一個“黑色七月”之後,趙鋼接到了長春光學精密機械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那天,大客車沿著斯大林大街一路向南。一路上我心想:是不是快到了,是不是快到了。”直到接站的客車緩緩駛進校門,一個熱氣騰騰的新開端,終於撲面而至——

▲“歡迎新同學”的橫幅標語、校園廣播站的高音喇叭,以及手提肩扛著各式行李的師哥師姐們,全都熱情得讓人融化。

車窗外人頭攢動,鋪天蓋地的指示牌一下子匯集到車門前。跨下中巴車那一刻,就像是人生每一個重要時刻的前夜,“好奇、興奮,又有點緊張。”

▲1993年,一名新生臉上的表情正是此種心情的最佳註腳。

▲1992年,學費只是像徵性的每年80元。相對應的,未擴招前的大學錄取率也非常低,只有25%。1994年學費上漲後,圍在窗口交學費的家長們往往要帶大量現金,他們的表情裡,同時閃現著喜悅和凝重。

▲1992年,軍訓還有打靶和持槍。1993年,打靶被取消,1994年以後,連步槍也不見了。

扛過神聖的軍訓蛻皮儀式,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刑滿釋放”。至於釋放後何去何從,這自古以來就是一門玄學。

“大學是過去意識形態桎梏的終結,是未來經濟與人格自立的開啟”。一個“終結”,一個“開啟”,當中其實有著相當可觀的操作空間。

——在突如其來的自由面前,一千個大學生,可以有一千零一種大學生活。

▲這種豐富性首先體現在課堂上。圖為1994年,在書桌上象徵性地放本書、在桌底下貪婪地閱讀著書報的女同學。

▲屬於男生的賢者時間:“課間一支煙,快活似神仙”。

▲上午的最後一節課,眾飯缸子通常會帶上吃飯的家甚翹首企盼。

宿舍、食堂、教學樓三點一線之外,渴望生活的青年也急需一寬闊領地,將年輕的生活轟轟烈烈開展起來。

▲剛入學不多久,班主任便張羅了一場新生舞會,請來幾位高年級的女生教跳舞。同學們大多羞澀,也有人很快掌握了技巧,迅速脫離了早戀有罪的苦海。

▲趙鋼所在的攝影協會在宿舍佈置了簡易影棚,請來女生當模特,而背景布是一塊白床單。

▲校運會上的啦啦隊表演方陣,這是當時大學裡能見到最性感的裝束了。

92南巡講話後,中國社會迅速升溫,這種廣袤無垠的激情,在大學的校園裡更是蔚為壯觀。新潮一波接一波地來:錄像廳熱、氣功熱、古典音樂熱、呼啦圈熱、金庸熱……作為社會最敏感的神經,大學生自然是時代的弄潮兒。

▲計算機中心裡第一次接觸電腦的94級新生。那時大家對計算機的學習熱情特別高,不少人在課餘時間額外花錢預購“機時”,練習上機操作。

▲下課後,“文學追星族”們將身一擰,投入到臥讀武俠小說的旖旎中。而床板上貼著的張曼玉和鍾楚紅,也和金庸、古龍一起,成為少年夢幻之對象。

▲氣功同樣成了當年校園裡的流行色。

港台流行樂的風花雪月、台灣言情的滾滾紅塵,無一不吸引著成千上萬雙渴望新奇的眼睛。90年代初,“麻派”、“毛派(指打毛活)”、“舞派”等生活方式亦頗有市場。

“打工”在90年代初也成了時髦詞,彼時校方尤其鼓勵貧困生勤工儉學、打工賺錢。在代拿快遞、代人上課這種校園業務還未如火如荼的年代裡,眾人搞創收的手法相當樸素:賣麵條、發傳單、承包洗衣機、挨個宿舍敲門兜售暢銷書……

▲做家教則是最常見的“下海”方式。圖為長春百貨大樓附近的地下通道裡,一名學生在安靜地等待自己的“甲方”。

有人說,UNIVERSITY,不就是“由你玩四年”嗎?但事實上,大學的生活,並非全然沒有規則。在你“無法無天”的頭上,還懸著兩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不被抓補考”、“必須過四級”。畢竟,90年代,文憑還是硬通貨。

也有人緊鑼密鼓醞釀著出國:“人活著,要有寄(GRE)托(托福)”,《托福600分單詞》,就是他們的湖畔讀物。

▲“啟輝器佔座法”是當時自習室的一大奇觀:彼時教學樓裡的熒光燈需要啟輝器點亮,只要拿走啟輝器,燈管就不會亮,底下的座位自然也沒人座。於是有人專門帶著啟輝器去晚自習。

▲“晨跑卡”是學校用來約束學生早起的工具。每天早上6-7點,要把晨跑卡投到打卡袋裡,為防有人代打卡,就連狂風暴雪天,學生會幹部也會秉著“達康書記”般的責任感值崗。

90年代男女寢室秘事

軍訓期間,在攝影愛好者趙鋼的招呼下,寢室七個兄弟拍下了第一張合照。後來有人看了這張照片說:“那時候年輕人臉上的表情和現在很不一樣。”

▲寢室七人合影

事實上,“不一樣”的,還有發生在宿舍裡的故事。在那個手機、電腦不知為何物的年代裡,大家的娛樂總是集體進行的——尤其在“最強集散地”學生宿舍。

每天晚自習結束後到熄燈前的一個多小時,是宿舍的黃金時段。幾乎每個寢室,都有不同的遊戲輪番上演。“大家的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儀式感十分強。

▲鎖上門、把消音用的毯子往桌上一鋪,便可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過把麻將癮。

▲“一三五打麻將,二四六看《渴望》”是當時的流行話,週末在宿舍集體追劇才是正經事。

▲在拳擊的世界裡,沒有發洩不完的精力,只有打空了的對手。

▲總有些玩意會在宿舍裡流行一陣子,呼啦圈、圍棋、卡拉OK,1994年是乒乓球。

▲1994年,隔壁寢室的同學在宿舍蹦迪。

▲除了每天跑飯堂之外,酒精爐極大地改善了宿舍人民的生活。

▲飯飽後,再整上兩瓶革命小酒,喝的通常是銀瀑和金士百,那時候大家酒量都不錯。

臥談會是大學必修課。關燈後,隨便揪住一個話題,聊家鄉、聊經歷、聊“今天在圖書館遇到的天使”……直到哥們分期分批逐漸無聲,最後一人才孤獨睡去。

▲夜深人靜時,也有人為了考研,在宿舍走廊秉燭夜讀。

從1994年秋天起,學校開始實行男女分樓住宿。在理工科大學,女生公寓被男生稱為“熊貓館”,足見其世間罕有。1996年,趙鋼把照相機交給了女友丁鳳園,於是“熊貓館”的珍貴歷史片段終于躍然紙上。

▲1997年,某女生宿舍裡穿梭著動蕩的笑聲:有個女孩買了新衣服,大家輪流試穿。攝影丁鳳園

▲在同寢大三師姐們的影響下,97級新生章曉慧也學會了黃瓜美容法。攝影丁鳳園

▲1997年,403寢室的孟潘梅交了男朋友,男生買來甘蔗賄賂全寢室的女孩們。大家嚼著甘蔗,心中麻癢地討論著感情裡的小秘密。攝影丁鳳園

那些年,我們在曖昧的邊緣輕輕試探

從大三開始,趙鋼的鏡頭更多地關注起同學之間的關係,尤其是愛情這塊被無數詩人謳歌過的聖地。

▲上課時,趙鋼抓拍到周慧娟與陶璟同學的優美互動。

▲“你眉骨的輪廓太好看了……”鋼鐵直男的友誼也可以很細膩。

初中時,對女孩有好感會被定性為“早戀”;高中時,同學之間似乎也有某種默契:不談感情。高考結束那年,趙鋼記得有同學暗暗發誓:“我上了大學,要先找個對象!”

▲男生宿舍有人用望遠鏡向女生宿舍觀望。

▲女生宿舍有人用鏡子向男生宿舍反射陽光。

一邊是風度翩翩的弱冠少年,一邊是穿著亞麻布裙子的白衣少女。在如同“化凍沼澤”般的青春期,荷爾蒙分泌起來,量大質優。而懷春的情愫正在集聚卻未獲名狀,慾念浮動卻不明就裡——似乎總有一種朦朧,隔開彼此交投的視線。

在趙鋼的印像中,89、90級的師哥師姐只是很安靜地走在一起,就連當眾牽手都不怎麼好意思。在小花園的角落裡,男生摟住女生的肩膀,就算是很親密了。

▲清晨的小花園,陽光不燥,微風正好,女生們捧著書讀得入神。

而1993年以後,大學中的情侶似乎越來越多,互動也越來越前衛——早上經過樓梯拐角,會聽到讀外語的聲音,晚自習後經過,會聽到情侶接吻的聲音。

作為校園弱勢群體的單身狗,則只能藏著花澤類式的憂鬱,在操場邊敞著被風吹開的領口,痴痴望著裹在黃昏裡的戀人。

▲小花園裡,男生小心翼翼,“讓晚風和夕陽進來”。

而對於趙鋼來說,與女神相處,最好的打開方式就是邀她拍照。畢業那年,他也有了“俗不可耐的煩惱”。

1996年,一棟女生樓只有兩部電話,而且只能接不能打,撥通的概率跟“秒殺”差不多。撥通以後,等待的過程同樣揪心,首先聽到的是宿管的聲音:“找誰?”

“請叫一下403寢室的丁鳳園。”

▲1997年,趙鋼回到學校,和還沒畢業的丁鳳園約會。再後來,丁鳳園成了他的太太。

1993年7月初,89級離校的那天早上,趙鋼在一間寢室門口,看到一名學長一動不動躺在床上——印像中,他們總是一副沉鬱的樣子——不久之後,這位學長就要發走行李,晚上坐火車離開長春。

▲1993年的那個早晨,是他在大學裡最後一次躺在自己的床上。

四年時光打馬而過,直到自己快畢業了,趙鋼才明白個中滋味。那是一種無可明狀的失落。

▲“上半身襯衣領帶,下半身短褲拖鞋”,成為社會人兒之前,要拍一張漂亮的求職簡歷照。

90年代中後期,大鍋飯和包分配的製度正逐步打破。1996年,大學畢業生就業已是雙向選擇。

從1994年開始,畢業生招聘會就越來越火爆。曾經的“時代寵兒”、“天之驕子”,面對洶湧澎湃的經濟大潮,也有點茫茫然不知所措。

▲1995年,長春市人才交流大會擠得水洩不通。

▲畢業那天,有同學買來一件白T卹請大家簽名留念,正中央寫著一句醒目的“今天應該很高興”。

每逢畢業季,長春火車站都會上演隆重的送別活動。

1996年7月6日這天,趙鋼也在長春火車站,送走了自己的同學。

▲火車站月台,即將告別的同學一起唱歌。

火車靜靜等在旁邊,拉響汽笛前,人們站在月台上拼命揮手,無數雙眼睛哭得喪失了焦點。“一邊拍,一邊流眼淚,其實早已看不清取景器。”

▲車門關上那一刻,就像關上了一個時代。

那天早上,室友劉道連在宿舍題了一首詩,趙鋼用鏡頭將它永遠記錄了下來:“學窗生涯今日休,歲月匆匆不可留。今朝別去空此樓,吾輩他年出風流。”

▲像年少輕狂的囈語,又像那位學長的憂愁。

參考資料—————————–

[1]《我的大學》,趙鋼

 [2]《浮游在時代之上的大學生們》,阿鉻

[3]《中國九十年代話語轉型的深層問題》,王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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