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隕石村」揭露中國許多「隕石獵人」,最大的一塊賣了人民幣30萬元。

▲一顆6月初降落在雲南省勐海縣勐遮鎮附近的火流星隕石,亮相浙江自然博物館,受到不少天文愛好者和市民關注。

本文來源:上觀新聞、網易新聞

雲南西雙版納州勐海縣勐遮鎮曼倫村,一個幾乎從無外人造訪的邊境傣族小村,兩個多月前因為隕石墜落,名聲大噪——人們叫它“隕石村”。

村主任岩光依舊記得那幾日的瘋狂:

十里八村的男女老少,都鑽進甘蔗地和茶葉地裡撿隕石;村道上有外地人拿著一摞現金,搶著買。

岩光家牛棚被隕石砸穿,水泥地上還有坑,這石、這棚、這地都有人出高價。

岩光不賣,便有各路人馬進他的牛棚拉起橫幅直播、拍照,上書“雲南目擊隕石墜落地”。

他們找岩光談合作,希望在這牛棚辦隕石展,並掏出各色石頭托岩光賣。岩光一一回絕。

瘋狂中帶著荒誕。

2018年6月1日晚隕石墜落,可至今仍有外來人在堅守。岩光在村里遇見一位外鄉人,已在鎮上賓館住了2個多月,買了摩托車,日日進村上山。

岩光忍不住打招呼:“還在找?投入很大喲。”

對方自信地回:“等我找到隕石的主體,至少炒到1千萬元。”

“圈內”確有傳言:按測算的飛行軌跡,隕石主體在深山某處……

實際上,早在7月9日,雲南省國土資源廳派去勐遮鎮的專家組調查檢測,勐海隕石是來自天外流星體的普通石隕石,具有一定科學研究價值,僅作為一般隕石保存。

▲雲南西雙版納州勐海縣勐遮鎮曼倫村,村主任岩光家的牛場頂棚被隕石砸了個洞。孔令君攝

沒賣自家牛棚裡的隕石,岩光並不後悔。

作為村主任,他想著村裡總要留幾塊,證明“隕石曾經來過”,並能藉此“隕石村”之名,幫農家樂與合作社打響品牌。

他還計劃從網上買星空圖案的貼紙,裝飾牛棚,擺上隕石,做個大人們喝茶、小朋友們科普的場所。

從村裡賣出的隕石,一部分已在多個展覽亮相,6月有新疆的全國第四屆隕石科普展,7月有昆明石博會暨第五屆中國隕石科普展,還有在青海德令哈舉辦的“星空大會”。

也許,讓更多人知道這隕石村來客的故事,等荒誕感與獵奇心褪去,才能讓這瘋狂的石頭回歸它該有的天文學價值——從天上墜落的是隕石,永遠不會掉餡餅。

哭笑不得

曾幾何時,隕石不值錢,甚至它不應該與錢掛鉤。

一位上世紀80年代末在中國地質大學攻讀岩石學博士的隕石愛好者,說起自己收藏的第一塊隕石,是吉林一位村民從床底翻出來送他的,1976年當地下過一場“隕石雨”。村民送隕石,不過是看這位博士的手上拿著科考記錄與地圖。

曾在北京天文館工作數十年的某位工程師,也講過類似經歷:上世紀90年代,一盒紙菸便能從農戶手上換隕石。

不知何時,隕石變了味。

岩光記得,村裡最早的一批隕石客,是6月2日中午到的。其中有來自廣東的隕石愛好者呂金成,他帶著現金和儀器趕到,很快碰到了幾十位和他一樣聞風而動的人。

隨後幾天內人數不斷增加,至少有上百位來自新疆、北京、浙江、湖北、上海、雲南、廣西等地的商販、愛好者、收藏家和學者。這個小眾的圈子,人稱“隕石獵人”。

“頭兩天基本按每克50元到100元的價格收。”廣東隕石愛好者梁飛告訴記者,他6月4日趕到時,收購價已暴漲到每克幾百元至上千元。

現場交易多用現金,一摞摞百元大鈔擺在桌上。據岩光的估計,光是曼倫村的山間地頭,至少有3000多人,連平時喊他們下地干活都不肯動的懶漢們,也出動了。

當時甘蔗剛剛出苗,高度不過成年人的膝蓋,田間滿是低頭尋石人。有村民喊:“又找到一個,謝謝老天爺!”

岩光說,鄰村村民撿到最大的一塊,賣了30萬元,連地裡被隕石砸出的坑都被完整挖出,一塊土賣了1萬元;本村村民屋頂被隕石砸穿,飛來橫禍成了橫財,石頭賣了12萬元,買家連瓦都不放過,為一片碎瓦出價1300元。

▲岩光向記者展示他在自家牛場撿的隕石。孔令君攝

岩光唯一能做的是嚴禁人們進稻田,怕毀了莊稼。

雲南省國土資源部門來了幹部,也“控制不了”。村民們竟個個明白其中的法律爭議:天上的星星,又不是礦藏,為什麼不能撿,為啥要上繳?

曼倫村不算貧困,無建檔立卡戶。一位懶漢聽說隕石能賣錢,也去了地裡,還真撿到一塊,賣了1萬多元。最近,他用這錢買了摩托車、手機,把改嫁的母親接回來治病,還買了農具下地幹活。

村裡另一位懶漢,原本天天喝酒,去地裡找隕石時摔了一跤,趴在地上看到一個小隕石坑,小石頭賣了數千元。

岩光哭笑不得,他偶爾會懷念尚未成為“隕石村”的曼倫村。

6月2日上午,村民們才剛剛意識到昨晚天空中“比煙火亮得多”的火球,是正與大氣摩擦、燃燒與爆裂的隕石。

淳樸的小村莊,夜裡睡得早,那晚本就下著小雨,人們看光亮以為是打雷,屋頂異乎尋常的響聲可能是“被雷劈了”。

有村民在自家院內發現黑色大石塊,以為是有人惡作劇丟進來的,棄在一邊。甚至還有人在地裡幹活時,用鋤頭將隕石砸成了碎片,鋤進土裡。

“獵人”圈子

無用之用,對隕石愛好者而言是“大用”。十多年前,隕石還只是相對純粹的愛好者小圈子。

土生土長的上海人張勃,此次也去了曼倫村。他進隕石圈的契機,是在2009年冬天的三亞。

他向記者描述:凌晨兩三點時,沒預兆,天上掉火球,連續掉了3顆,昏暗安靜的天空和大海瞬間被照亮。在隕石滑過天空的時候,他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靜寂,銀河懸在頭頂,連風聲都沒有,可以很安靜地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一刻的強烈震撼,讓他對隕石產生興趣。9年來他追尋隕石,常常獨自行動,除了南極洲,世界各大洲都去了。

他的裝備通常包括金屬探測器、衛星電話、無人機、定位裝置、帳篷睡袋等。行萬里路之外,他還研究英文原版的隕石著作,並從古籍中尋找隕石信息:

例如蘇東坡寫過一首詩《遊金山寺》,提及“江心似有炬火明,飛焰照山棲鳥驚”,於是他有段時間天天泡在圖書館,從秦漢一直翻查到近代,蒐集了近千條類似信息。他到中科院南京紫金山天文台,拜研究員徐偉彪為師,成了職業的“隕石獵人”與收藏者。

尋找隕石,最直接的途徑是“目擊”。

隨著互聯網技術的普及應用,來自網上“星友”的視頻與信息逐漸增多。國內外天文機構也是信息來源,張勃收藏的第一顆隕石就是在摩洛哥沙漠找到的。

而給他印象最深的是在新疆阿勒泰地區的經歷,“那裡很冷,只有短暫幾個月能去,因此我花了4年時間去找”。

2016年8月,傳青海果洛有隕石墜落,張勃去了。找隕石很辛苦,下雨導致山體滑坡,輪胎爆了,輪轂折了。他冒雨換備胎,硬著頭皮把車開到修理廠,等第二天調整好再出發。進山時,3頭藏獒沖他奔來,他下意識地跑回車上。

張勃喜歡“單幹”,圈內不少人抱團競爭。

去年10月,雲南迪慶隕石墜落,全國“隕石獵人”聞訊而至。梁飛便是其中之一,他興奮地向記者回憶,他與另外幾名“同行”在當地待了一個多月,由於墜落地點多是雪山、深溝等無人區,上了半山腰就盡是積雪,難以確切定位墜落點,他們空手而歸。

張勃當時沒去,他根據天文機構與地震台的數據,判斷隕石碎片可能砸向雲南、四川交界一處方圓約40平方公里的高海拔無人區,深山密林,山體坡陡,野獸出沒,天氣多變,尋找很難。

類似行動,其實不少。這十多年,除了果洛、迪慶與西雙版納,至少在錫林郭勒、蘭州等地都有隕石墜落的報導。

國內隕石圈不少人認為,2013年2月於俄羅斯車里雅賓斯克州發生“隕石雨”,上千人受傷,大量媒體報導,才讓我國的隕石收藏和買賣熱了起來。

一夜暴富的故事在隕石圈流傳甚廣,數位圈內人都說給記者聽的是,據說2000年在新疆阜康市,一位居民在戈壁灘上發現一塊逾1000公斤的“橄欖石鐵隕石”,幾經倒賣,最後出現在美國市場,售價達每克300美元……

此後,即便是無人正式宣布找到的雲南迪慶隕石,竟也在網絡上出現頗多言之鑿鑿的賣家,坊間傳言“1克至少能賣2萬元”。

而這一次在曼倫村,屬於最早那批隕石客的呂金成告訴記者:有人鼓吹隕石“每克5萬元”,並號召村民都去撿。一名白髮男士對村民們說:1克5萬元,100克就是500萬元。

真假隕石

其實,村民們不喜歡這些“攪局者”。

岩光告訴記者,也許是因為他接受了中央電視台的採訪,並在電視上露臉1分多鐘,至少40多位“投資者”看中了他家被砸穿的牛棚下的“寶地”。

有外來人提議,要將曼倫村包裝為隕石旅遊基地。岩光覺得太不實際了,他也看得懂:這群人連來村里品嚐農產品的興趣都沒有,只想著藉機推銷自己手上來路不明的石頭。

梁飛告訴記者,某些打著“國際”或“協會”名頭的所謂“隕石專家”,口才好,聲音大,目的不過是哄抬價格。

河北人王子堯覺得隕石價格並沒那麼容易被哄抬。此次在勐海縣出手大方收購隕石,他認為意義不同:天降隕石的6月1日,正是他兒子生日。

王子堯認為,隕石價格受到很多因素影響。

首先要看類型,檢測和命名相當於隕石的身份證,也大致決定了“市場價”,比如此次隕石是“普通石隕石”,價格不高;

其次要看是否目擊,“目擊”與“發現”決定了隕石的新鮮度與可靠度,另外隕石掉落時間越久,受風化越嚴重,價格會大打折扣。

此外,隕石價格也取決於“故事”,比如美國曾有一顆“有故事”的隕石,墜落時砸中一位女士臀部,現在市場價達幾千元1克;同理,在勐海縣砸到村民房頂的隕石,也許價更高。

數位圈內人告訴記者,在隕石圈,“埋雷”是常有的事——發生隕石墜落事件後,把舊隕石埋在墜落地附近,充當新隕石。

真隕石也就算了,如今假隕石不少。

知情者透露,一些“隕石鑑定”的協會、公司會通過開證書、辦展覽等形式牟利,初入隕石收藏圈者極易受騙。

“民間所謂的隕石鑑定未必有科學依據。”徐偉彪告訴記者。早在2011年,徐偉彪所在的中科院南京紫金山天文台天體化學和行星科學實驗室向社會公示了一份《關於隕石鑑定的通告》,明確指出:社會上送來“求鑑定”的所謂“隕石”樣品,99%以上都是地球岩石樣品。

有人估算過,某隕石網站上2萬多個“求鑑貼”,最終被確定為隕石的寥寥可數。

還有一位圈內人掌管著幾個QQ群,每天收到大量鑑定隕石的求助。“幾乎全是假的。”他向記者感嘆。

有人給勐遮鎮的干部看過一塊“私藏”隕石,演示石頭上“有星星的亮光”。泡水治病與按摩磁療之外,他還表演了隕石的“魔力”:緊握5分鐘左右,手指竟會變長……

回歸科普

也有人想還隕石一個“清白”。

圈內有綽號“番禺三少”的3位隕石收藏者,真名為彭文輕、江少佳、古英華。

在廣州,多年的打拼讓他們積累了殷實財產,2010年左右,他們相繼開始玩隕石。

“隕石收藏只是我們的業餘興趣。”做珠寶生意並經營兩間服裝店的彭文輕說。

在彭文輕的服裝店門口,他向記者介紹起自己珍藏的十多塊隕石:某種紋路是地球上沒有的,形成一條紋路要一百萬年;最小的一塊隕石還不到1克,沒辦法拿出來,否則打一個噴嚏就沒了。

▲在廣州,隕石愛好者彭文輕展示自己收藏的隕石。向凱攝

去年,彭文輕專門成立了隕石打假聯盟,號召全國數百名隕石藏家和愛好者共同打假。幾年前,王子堯也打過假,但收效甚微。他們共同覺得,假是打不完的。

“隕石圈裡真真假假,不求名不求利的有幾個?”江少佳說,曾有一位科學家批評某科技館展覽假隕石,招來抹黑與攻擊。

畢竟,有利益的地方便有江湖。

江少佳說,這些年,假隕石就像滾雪球,越滾越大。

“有些人明知買了假隕石,但他要賣出去,吃虧不能吃在自己身上,因此總有新入局的人上當受騙。”

彭文輕分析原因,隕石交易一般在網上完成,而且有“先款後貨”的規矩,一旦受騙,維權可能性幾乎為零。

記者找到山東一名自稱隕石收藏家的人,此人以“反對打壓隕石熱”和“宣傳隕石能量”出名。他在回覆記者的郵件中寫道,“萬事萬物都具有能量,唯有隕石的能量最高,可以解決人類的很多健康問題。這是科學,不是迷信!”他還連續多年主辦“全國隕石會議” ,最近宣稱要開啟“中國隕石價值新時代”。

▲在廣州,隕石愛好者江少佳在家裡的地下室,打造了個人隕石收藏博物館。向凱攝

屈指可數的隕石科普者們明白,人們對隕石知識的渴望與日俱增,只是當下隕石科普工作仍有脫節。

彭文輕和江少佳在廣州文偉中學舉辦過隕石科普講座,將收藏的隕石帶進課堂。

2016年9月,江少佳在珠海博物館辦了一場隕石科普展,反響不錯。現在,江少佳在自家地下室開闢個人隕石博物館,請徐偉彪把關,將每種隕石的類型、來歷、特徵等一一標出。

徐偉彪也深知民間科普難,更別說辦博物館了,“市場上假的那麼多,憑什麼別人要相信你的石頭是真的?”

在7月底的青海“星空大會”,他為天文愛好者做了一堂科普講座。他說,隕石是來自太陽係其他天體的岩石碎片,記錄了太陽系歷史上重要事件的信息,是科學家了解太陽繫起源和演化的重要窗口。

圈內都知道,在建的上海天文館將成為全球建築面積最大的天文館,已有數人表達過捐贈隕石的意願。隕石愛好者與權威科研展覽機構的合作,或許是一條實實在在的路徑。

岩光也喜歡實在的事。每次有人來看隕石,他便會說起曼倫村合作社的大米、茶葉、紅糖與蜂蜜。今年村裡的大米供不應求,賣出了好價錢。收購者開玩笑說:“沾沾星星的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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