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得中國影像大獎的作品《無處安放》:20個單車墳場大屠殺紀錄。(附影片)

經歷了殘酷的資本戰爭,城市就像是發了一場熱症。

兩年前還是明星的摩拜、ofo早已墜入沉默。

吳國勇的這組作品是對資本故事的一次總結:

在科技的複製品中,人無休止的慾望、野心和數十億的資金,究竟能成就什麼樣的景觀。

以下影片為中國攝影師吳國勇作品:《無處安放》-以影像見證共享單車從「解決痛點」到成為「痛點」

吳國勇:

自由攝影師。1963年出生,湖北襄陽人,水利專業知識背景。1992年乘中國改革開放風潮,南下定居深圳至今。

2015年開始以「香港+深圳」兩地視角,以航拍方式記錄深圳河兩岸城市和田園的變遷影像,獲得了廣泛的社會影響力。

2018年初,吳國勇偶然看到一則關於「共享單車堆積墳場」的報導,引發了他的興趣,快速拍攝了深圳、廣州幾處共享單車「墳場」,後在「風面」創始人、獨立策展人羅大衛的學術和策劃支持,以及著名攝影師李政德的藝術支持下,用航拍、地拍、VR、視頻等方式,全方位地記錄下了北上廣深等全國20多個城市的共享的單車「墳場」現象,形成《無處安放》。

多種記錄工具和影像媒介,使其有效聚合形成強大的影像力量,呈現他的文化觀看和社會思考。

吳國勇是「風面·一對一」(第一期)簡稱「風面一期」學員,其作品《無處安放》在2018年7月10日獲得中國當代攝影最重要的獎項之一[映·紀實影像獎]第二屆的 「優秀獎」和「阿爾帕資助獎」雙重大獎。

以下內容為吳國勇為影片撰寫的註解:

作為每天通勤上下班的上班族來說,每天需要去往就近的公交站、地鐵站或是公交站和地鐵站之間換乘,這個距離並不長,通常也就一公里左右,而這個「最後一公里」一直是難以解決的傷痛。

被稱為中國「新四大發明「之一的共享單車,應運而生,解決了這一痛點。

共享單車發端於「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風口,自2015年5月第一輛無樁共享單車首次出現在北大校園起,便得到各路投資資本的瘋狂追逐,各種共享單車公司也紛紛出現,很快演變成一股共享經濟的風暴席捲中國。

短短2年多時間,共享單車在中國各大城市集中投放量超過2000萬輛,在許多大城市裏的鬧市區,共享單車已車多為患,城市管理部門也從一開始的鼓勵態度,轉為投放封頂及對無序停放進行清理的強制管理,導致全國多地出現了共享單車「墳場」的奇觀。

3Vbike、悟空、町町、小藍、酷奇、小鳴等一大批共享單車品牌,因為資金鏈斷裂紛紛宣布倒閉或停止運營。

風暴過後一片狼藉,帶給人們對於當下中國經濟、資源、環境以及人文社會諸多層面上的廣泛反思。

不僅僅只是這些被清理的共享單車,無處安放的,還有我們對這世界的執念以及對財富的夢想。

  中國式共享經濟,消耗人民幣超過1000億,幾乎全軍覆沒。

以下內容來源:財經天下周刊(微信id:cjtxzk)

作者:牛耕

編輯:金赫

一架大疆P4P無人機飛過高牆,看到了震撼的一幕:紅黃藍共享單車纏繞堆疊,組成一座山峰,高達七八米,橫亙上百米寬。

吊車從地面上抓起一團單車,車架在壓力下扭曲變形。拔離地面近十米後,它們被拋棄在山頂。山腳下,工人正費力拖拽出一輛單車,如同螞蟻爬行在沙堆下。

圍牆外,吳國勇手握遙控器,摒息盯著屏幕,並沒意識到危險逼近。兩名年輕的看場抓住了他,把他趕進一間小屋子,然後報了警。

吳國勇想過逃跑,但他55歲,跑不動了。他央求說,自己只是個攝影愛好者,但兩個年輕人十分激動,認為自己抓到了一條大魚。

廈門同安墳場的規模,在全國都絕無僅有。

廈門島的特性造就了它:2017年底,7家企業用超過35萬輛單車轟炸了這座島嶼,單車只進不出,漸漸擁堵在街頭。

市政府與企業溝通無效後,親自動手,把十萬輛以上的單車搬運到更寬敞的同安區。

它們堆疊成山,車架扭曲變形,車鏈脫落,車把等零件碎散一地。

這僅是一個城市的故事。吳國勇找到了20個。

2017年,共享單車的投放之戰白熱化。ofo的戴威宣布,要在年底前投放2000萬輛單車。摩拜的王曉峰表示,每個城市先投放10萬輛。就連被擠出一線城市的哈羅單車,也正以60萬輛每月的速度擴張。

雙方融資一輪快過一輪,被資本推動著,慫恿著,能刺激神經的只有更高的投放數字。後來有ofo人士向《財新》表示:“只有快速擴張規模才能和摩拜勢均力敵。”

資本迅速站隊,創業者成了桌上的傀儡:朱嘯虎投了ofo,又拉來老朋友王剛,隨後是滴滴,經緯也早早入場。沈南鵬押寶摩拜,戰友是與李斌私交甚好的愉悅資本、華平、高瓴、BAI、騰訊。創業者被催促著前行,公司節奏明顯加快。

後面的結局人所共知。戴威被朱嘯虎批評“不懂事”,不願合併,因清理滴滴系高管而被認為失控。阿里和滴滴重新下注,留下ofo勉強度日。而王曉峰孤掌難鳴,摩拜仍是李斌的天下,最終在騰訊撮合下被美團收購。

在摩拜賣身時,據《財經》報導,摩拜的估值只有27億美元,遠低於最後一輪融資估值36.7億美元。胡瑋煒說過,“有一次我們的單車被扔到河裡,就像兇殺現場一樣。”然而如今,山峰般的共享單車被碾壓堆積,就是這場戰爭後被遺忘的屍骨。這並不是一場兇殺案,這是一場大屠殺。

吳國勇記錄的,就是這場戰爭背後被埋沒的秘密。

在廣西南寧青秀區,共享單車與當地建築工人形成了奇怪的共生。這裡的“墳場”沒有圍牆,建築工人要出行時,就穿過馬路掃開一輛共享單車,騎車上路。那些狀況良好的單車又這樣流通回道路上。

這些單車照常計費,但並不是為他們準備的。墳場建在開發區內,人煙稀少,公交和地鐵都十分不便。在馬路另一邊,南寧最大的農貿市場正在修建,建築工人除了騎單車,並沒有更多的選擇。

墳場內的共享單車,堆放得好似一幅中國地圖。亮黃色的ofo構成了西部和東海岸,佔比大約50%。摩拜處在內陸,稀稀落落地被包圍在中央。雞頭位置是藍綠色的酷騎,與外圍茂密的樹叢相接。

吳國勇是打車從城區來,拍攝完想回去時,並沒有出租車打。他也只能仿照工人,掃開一輛摩拜,騎行數公里回到繁華大路,然後打車返回城鎮。

後來說起此事,吳國勇都覺得不可思議。“以前覺得課本上,人們把牛奶倒進河溝裡不可思議。現在這個時代,更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他說。

共享單車是一場改變人們觀念的試驗。自行車從私人物品變成人人可以取用的工業複製品,而緊隨其後的是某一小塊私人領域的崩潰。

但是,被改變的到底是什麼呢?

合肥廬陽郊區外,一個廢棄學校的足球場中,共享單車被堆滿草坪和跑道外面,只留下跑道上的狹窄通道供拖車穿行;武漢洪山區,一座廣場上的涼亭被共享單車淹沒,只剩下四柱和屋頂;杭州下城區的墳場,褪色的共享單車橫七豎八,躺在雜草中與蘑菇為伴。

吳國勇的作品拍攝已經接近尾聲。他給作品起名叫“無處安放”,共享單車溢出街道,只能隱藏在圍牆後面。它能夠說明資本在多大程度上使人的生活發生變異。有人曾說,一個人私有財產的四面壁壘,為它提供了離開公共世界後唯一可靠的藏身處。

攝影批評家鮑昆對我說,這組作品“以藝術的方式、最快的時間,對現實做了一個回答和反應。當代藝術經常強烈地利用這種符號的重複。資本瘋狂的、無序的投資,最後留下一地雞毛。這是一個資本主義奇觀,發生在中國,吳國勇就用強烈的視覺表現把它揭露出來了。”

拍攝完全程,吳國勇回到深圳的家,繼續過自己的生活。他與共享單車彷彿有了默契,騎著摩拜穿行在路上,會不自覺地想起北京通州天橋下那數百輛車的蜂鳴。

這組作品的策劃羅大衛不騎車了,他曾是共享單車狂熱的愛好者。如今,他見到這樣龐大的數量,忽然有了抗拒,他感到在都市生活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拆除了,同時也有什麼東西被侵犯了。他說不清楚,但突然感到不適,他決定再為自己的生活搭起圍牆。

全國各地共享單車墳場

上海浦東

廣州天河

廈門同安

南京江寧

合肥廬陽

昆明五華

福州鼓樓

北京通州

閱讀原文

  中國式共享經濟,消耗人民幣超過1000億,幾乎全軍覆沒。


熱門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