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南城是什麼樣的存在?以前「窮宣武、破崇文」,現在仍「北重南輕」。

北京南城人民自己都不諱言的「窮宣武、破崇文」,究竟從何而來?

本文來源:大象公會(微信id:idxgh2013 )

作者:伍雩

與保定、駐馬店等微博嚴肅文學重災區相比,北京南城雖然不時出現在網絡段子中,但居民至今保持著強烈的地域認同:在宣武、崇文撤區多年後,很多人仍然不肯屈從於政策,視自己為東城、西城的人民。

▲傳統意義上的北京南城,即指原崇文區和宣武區,也可泛指北京市區南部。2010 年,宣武與崇文正式併入西城區與東城區,行政區劃不復存在。

這種地方驕傲並非毫無根據,南城不但本地人密度驚人,早已成為刻板印像中的老北京大本營,而且連語言都更為突出——生長於崇文區的大張偉,其南城胡同音即被認為比海淀區的鹿晗更能代表標準京腔。

南城居民一般也不會避諱經濟落後、市容慘淡的現實,往往會主動提出「窮宣武破崇文」的古老歧視鏈,畢竟這一點與曾經發達的市民文化相輔相成,而且絕不妨礙其地處二環以內、不可動搖的核心地位。

「宣武像北朝鮮,崇文像香港新界」——朝陽區作家馮唐

不過,除了「東富西貴」的兩​​大城區,北京的其他地區在傳統認知中同樣地位一般,但今天的北京卻早以「北重南輕」而聞名。

一個住在北四環的人,往往比南二環居民擁有豐富得多的城市基建和工作崗位,也更接近北京丰富文化生活的核心。

北京市重心北移的速度,近年來更是持續提升,2000 年的人口重心位於和平里街道,大約是北2.5 環;十年後,人口重心已經北移5 km,到達了3.5 環的安貞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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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為什麼越來越慘?事實上,今天南城的驕傲和破敗,可能是出於相同的原因。

不一樣的起跑線

在地理和經濟意義上,南城一直是北京的雙重窪地。

評書《雍正劍俠圖》裡描述了20 世紀初北京南城的蒼涼景象——

過十連橋,走雄縣,就奔北京下來了。把式搖鞭趕車,進了城南西門。

三爺一看,到處是漫荒野地,一片一片的草地墳頭兒……進了城圈兒,把式不走了,『三爺、三奶奶,這就是北京城啦。』

在老年間,一過菜市口兒,就沒人跡了。菜市口南面,您琢磨,那就是殺人的刑場了。再往南走,無非就是墳地、菜地、大開窪,就這地方兒了。

長期作為刑場的菜市口

大開窪、葦塘、南下窪等老地名也詮釋了南城沒落的一部分地理原因——北京的地勢是西北高東南低,南城本就低窪,中間的皇城又被墊高,一旦遇到水患,皇城的地面僅能濕鞋,南城水位卻常沒膝過腰。

南城五十年代後新建的學校、大院乃至街道,不乏從亂葬崗、臭水溝中拔地而起。

老舍話劇《龍鬚溝》的題目即來自一條流經宣武、崇文兩區的舊臭水溝

清代的老北京地圖,南城三分之一的區域都是農田、沼澤、墳地、糞場

歷史條件造就了南城起點低,因此,南城住戶從一開始便多半都是市井草民。

不過,隨著技術進步,現代城市建設在平整土地方面早已有了更多的施展空間,然而,北京城「北重南輕」的局面並沒有緩解。

今日,這種南北差距反而越來越大。老東西城區、海淀區和朝陽區(以下簡稱北城)不但人均GDP 絕對值高過老崇文區、老宣武區和丰台區(以下簡稱南城),增速也更快。

1994 年,北城的人均GDP 是南城的1.54 倍,隨後,在2001 年和2010 年,這一數值變成了2.22 倍和2.51 倍。

北城的居民生活水平也明顯高於南城,其中老西城區和老崇文區的對比最為強烈——2008 年,西城區的平均工資達到了88416 元,幾乎是崇文區47519 元的兩倍。

文化體育設施上的差距,更是一目了然——南城最重要的國家級公共設施,北京體育館和北京市自然博物館,還是50 年代投資興建的。對外地遊客來說,北京的重點旅遊區,大部分也都集中在前門以北。

某旅遊網站上顯示的北京市熱門景點分佈

推薦酒店分佈也同樣北多南少

如果說天安門廣場是北京市的心臟,那麼長安街可以說是北京的主動脈,為什麼動脈兩側會如此不均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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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不快的南城

除去南城地勢低窪的歷史原因,南城現狀的落後,還受到很多現實因素的影響。

主流說法是,北京城上風上水上海淀,所以優質的教育資源和開發計劃都去了西北邊。

相應的,北京除了夏天都是盛行北風,下風下水的南城也就非常不利,因而不受政府和開發商的青睞。

但是,這種說法得不到什麼證據支持:地理學者鄧羽的研究顯示,北京市區地形條件與土地利用變化相關係數趨近為0 。

尤其是在六環內區域,地勢相對平坦,空間開發方向受自然條件影響很小。

相比自然條件,更制約南城發展的還是它的歷史基礎——南城發達的市民文化,意味著這裡的人口多、人口密度大。

而這一點,這就給城市改造和拆遷帶來很大的困難。

根據2000 年的人口普查數據,全北京市的人口高度密集地區中,前5 名都在南城。其中,人口最密集的天壇街道每平方公里53396 人, 分別比東城區( 25492 人/平方公里) 和西城區( 26215 人/平方公里) 高一倍以上。

而南城人的職業身份,又與他們的地理坐標緊密相連。

與現代金融發達的朝陽區和高等院校、IT 精英云集的海淀區不同,很多南城居民在下崗時代後從事小本買賣或服務行業,拆遷安置去人口稀疏的郊外很難繼續原來的生計,因此也更加不願意搬離。

南城拆遷成本偏高的同時,開發的回報卻相對較低。

南城地區有天壇、先農壇等眾多古建,為了保護老城區開闊低緩的空間形態,相關的保護規劃對周邊進行了嚴格的限高要求。地產開發的容積率上不去,利潤非常有限。

《北京皇城保護規劃》的保護措施之一就是嚴格限高,1-2層的四合院建築改造更新時不能超過原有的建築高度,樓房區的新建建築不能超過9米。

然而也有例外,長安街附近的王府井百貨、東方廣場等商業大樓卻從一開始就突破了限高要求。

南城的希望在哪裡?難道它注定就這樣一蹶不振?

誰來挽救南城

北京市政府當然沒有放棄南城。

事實上,1991 年的北京城市總規中就提出,東部和南部應該成為北京城市發展的主要方向。

西北有山地,而南部平原有主要鐵路、公路連接廣大中原腹地和東南沿海經濟發達地區,是比較有地理優勢的發展方向。

因為西北都是山地,1991版總規強調城市應往東部和南部發展,南面的京津塘高速公路應成為城市的主要發展軸。

歷史地理學家侯仁之也對南城寄以厚望,他認為北邊的天安門廣場是人民政治生活的中心,那麼南邊的天橋,應該代表人民文化生活的中心。

按照侯仁之的設想, 以天橋為中心修建廣場,在周圍興建歷史博物館新館,東南與天壇公園毗連,西南遙望先農壇和陶然亭公園,南城必將大放異彩。

雖然成立了文化產業區,但是天橋核心演藝功能區現有的文化創意產業無論是人數上還是產值上都不到全市1%的份額,不復舊時光的輝煌。

然而,在具體的城市建設中,數次大開發都還是傾斜向了北部。近年對北京城建造成巨大面貌影響的開發,如80年代的中關村(海淀)、90年代的亞運村和CBD(朝陽)、2000年以後的奧運建設(朝陽),全都與南城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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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乘數效應的累加下,北京的南北差距越來越大。

尤其是奧運場館的建設,北部區域有26 個場館,南部只有2 項設施。1999-2004 年間,北京的公共設施投資98% 都流向了北部。

北京奧運場館的佈局重在最大程度地滿足賽事要求。選址奧運村可以惠及人口最密集的區域,並方便交通組織。

與之相應的是倫敦奧運的籌辦,佈局目標則是促進整個倫敦市的均衡發展。

倫敦的奧林匹克公園選址在城市東部,是城市較衰落的地區和重點整治區域。時任英國首相的卡梅隆提出,「確保奧林匹克遺產能讓倫敦東區這個國家最貧窮的地區之一,可以全面分享資本社會的發展和繁榮」。

不過,隨著傳統中軸的複興,南城或許有了新的希望。

北京目前的中軸分為三段,中部是傳統軸線,代表歷史紀念,而北部是時代軸線,南部是未來軸線。南部的軸線從永定門向南一直延伸到新機場。

壞消息是,2009 年促進南城發展計劃中重點提出的物流園、農產品市場、批發園區等產業定位,如今已經成為了亟待疏解的「非首都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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