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史上最低分的電影導演:我不服。名校畢業、眾籌千萬、豪華陣容,「竟然拿了2分,這不荒誕嗎?」

前情提要:

>不甘被稱為史上最低分的「爛片」,導演致信國家電影局控訴網路霸凌,豆瓣提告。

本文來源:中國青年報

記者:袁文幻、顧岳

聲音並沒有隨著電影落幕一起結束。

2018年5月的最後一天,作為電影《純潔心靈·逐夢演藝圈》的導演,畢志飛發布了一封公開信,指責豆瓣電影評分有黑幕,綁架網路輿論。

第二天下午,豆瓣電影在其官方微博發布了一則起訴狀,稱已將這位導演和他的公司告上法庭,控訴其誹謗。

這時,距離畢志飛的電影第一次上映,已經過去近9個月。電影經歷撤檔之後的第二次亮相,也已經在悄無聲息中結束。他的世界依然吵個不停。

這部投入人民幣2500萬元的電影,被畢志飛定義為「高標準青春電影」,他稱其「包含遠比普通電影豐富的信息」「融合商業和藝術屬性」。在很多場合,第一次做導演的畢志飛都說過,這部電影包含著自己的「初心和野心」。

為此,這位影視學博士請來了業內知名的攝影指導和制片主任,電影裏的演員選自全國各地電影學院的表演系學生,是「義大利新現實主義式」的非職業演員。

電影上映前,畢志飛還舉辦誓師大會,要向全國推廣電影。

但是,他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是,電影在豆瓣評分中刷出了「史上最低2.0」。

第一次上映僅5天就緊急撤檔,加上第二次上映持續一個月的檔期也只為他帶來200多萬元的票房。

「畢業於兩大名校,有著那麽多專家和投資人支持的導演,拍攝的影片竟然拿了2分,這不荒誕嗎?」在最近接受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採訪時,畢志飛依然表示不理解。

由於資金緊缺,畢志飛參考當年眾籌電影《大聖歸來》向外界籌錢。他在許多場合向企業家介紹他的電影,「北大博士」「填補市場空白」「十年磨一劍」「群體震撼」等標語,會用碩大和顏色鮮艷的字體呈現,還伴有電影在高校路演現場的混剪視頻,視頻裏大家排著隊,甚至冒雨撐傘看片,有人流淚發表感言。

商人劉友存是在某個企業家培訓的現場第一次見畢志飛。那次會議本來與畢志飛無關,他說服主辦方在結束後給他10分鐘。

劉友存被宣傳片裏師生觀影後哭泣的畫面所打動,他也注意到裡面一張畢志飛的照片,「他的眼神讓我印象深刻,堅定充滿自信!」從未投資過電影的劉友存當即決定投人民幣30萬元。

畢志飛說自己講完後,「呼啦啦圍上一大群人」,表示對眾籌很感興趣。那一場他籌了180萬元,其中70萬元是當場刷卡轉賬。

電影的第一場眾籌裏,畢志飛以自主創業的大學畢業生的身份,分享對電影的熱愛和初衷,數次留下眼淚。他還在高爾夫俱樂部的慶典、浙江雲南等地的企業家會議上籌錢。最後共121人參與,籌得1900萬元。

後來電影延檔5次,讓很多股東不滿意。有的股東說畢志飛「圈錢」,要求退錢。劉友存看過電影之後承認,「沒有想像中震撼」。

除了眾籌以外,畢志飛還向岳父和朋友借錢。這些投資大部分花在了後期製作和宣發上,演員的薪酬只是每人人民幣2000元。

製作電影後期聲音的公司,曾經製作過張藝謀多部知名電影。畢志飛還專門請了《歸來》《山楂樹之戀》的聲音總監。電影特效團隊製作過好萊塢大片,畢志飛要求將電影前面的天空全部摳掉換成更藍的,「像好萊塢大片一樣,開場能把人震住」。

但由於「拍攝現場海浪聲過大」「拍得快很多時候沒消除現場一些干擾聲音」「劇組人員經驗不夠豐富」等原因,《純潔心靈》很多對白技術不達標,最後全部重新製作。

他請女子組合SNH48錄制電影主題曲,一部MV花了280萬元。這首歌是畢志飛作詞作曲,由於不懂曲譜,他哼著曲子用手機錄下來交給音樂編輯。

畢志飛希望打造「亞洲最大型的時尚MV」,租了超級跑車、直升機和遊艇,希望和《速度與激情》一樣有炫酷的畫面。

拍攝中途,他聽說網紅組合「sunshine」火了,請她們錄了另一個版本希望擴大宣傳。這遭到了SNH48的經紀公司的抗議。

畫面一格一格地摳,一天剪輯40秒,花了10個月,一句話最多配了207次,配音陸續配了18個月,這些數字被畢志飛反復提起,作為電影「精心製作」的證明。而他自傳中也承認,因太過「折騰」,和後期工作團隊也起了矛盾。

在電影的每個環節,畢志飛都要求絕對的控制權,他與其他人的矛盾也越來越頻繁,「全部主創都跟我鬧過情緒」。

開拍前,相識10年的好友攝影師與畢志飛意見不合退出,美術師拍到一半罷工。

到後期,畢志飛是總導演、執行導演、演員、美術師、劇組統籌,甚至還要操心劇組第二天的服裝。

有時候在燈光、機位和演員已經就位的情況下,「新的更好的靈感」會讓畢志飛臨時改劇本,「幾乎每天都拍到夜裏」是讓演員和工作人員不滿的原因。很多人當面向畢志飛發過火。

電影有18位主演。他要求這些表演系的學生,除夕當天必須到北京參加集訓,路費自理,畢志飛負擔食宿。

「故意設置這個障礙。」畢志飛在自傳中寫道,「看看哪些演員有決心、願意多吃苦。」

當天只睡了3個小時後,他又帶他們去天安門看升旗。

集訓內容包括去敬老院和孤兒院表演節目和打掃衛生,以及電影理論知識、瑜伽課和舞蹈課。

3天後,有學生指責畢志飛「作秀」「騙子」,16名學生中9名學生選擇退出。

但是,畢志飛堅持認為自己的拍攝標準「比國內普通劇組高很多」,是「高標準」讓工作人員覺得他是「異類」。

在中國傳媒大學路演現場,有學生發出「噓」聲,表示鏡頭和剪輯都不喜歡。畢志飛並不認可,「我的片子不適合影視專業的學生看」,他對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說,「我這個片子是打破規則的,比如說書上說轉場一定要有空鏡頭,他一看我沒有,就說不好」。

後來,「影視專業的學生請勿在觀看過程中套用所學知識」,被寫在《純潔心靈》的觀影注意事項裏。

畢志飛說他在全國幾十場高校路演中收到了「很好的評價」,他現場發放調查問卷,也拍下觀眾感動流淚的畫面,「有個老太太說是流著淚看完。」

他認為《純潔心靈》應該在「6到8分」,他心目中與此分數相匹配的電影是2016年金馬獎最佳劇情片《八月》和豆瓣評分8.1的《不成問題的問題》。

他說在讀書時看過和精讀過數不清的片子,最愛的電影是費德裏科·費里尼的《八部半》和塔可夫斯基的《鄉愁》,而《純潔心靈》正是在他熟練掌握電影理論和實踐技巧後的「創新之作」。

對專業的自信,讓畢志飛堅持自己對電影的認知。

碩士畢業時,他的畢業作品是一部關於清潔工的短片,拉了6萬元的投資,並在學校引起熱議,「大家都覺得拉到贊助不容易」。

在博士生同學劉韜眼裏,畢志飛是一個主動爭取機會的人。讀博期間他去美國交流學習,一年時間去了美國「幾個很強的電影學院」,還採訪了一位有名的美國導演。劉韜說,一般短時間的訪問學者只去一個學校,「我當時覺得他很有想法,能去好幾個。」

為了他的第一部電影,畢志飛也在爭取各種各樣的機會。

他連續3個春節都去海南,希望能在那裏結識一些明星,請人家幫忙錄些宣傳資料等。

2017年的大年初三,二女兒出生不到3個月時,他坐上早班最便宜的飛機去海南參加明星聚會。他在自傳裏寫道,「如果不是為了電影,也不會厚著臉皮去貼人家明星」。

後來,顧長衛在海南度假時來過劇組,在北京參加過一次發布會。他評價電影「真的挺好的」。黃渤錄制了宣傳視頻,被放在電影推介會上播放。

在電影決定延期後,畢志飛提議辦一場專家研討會。專家的評價很高,有人說,「每一個鏡頭都很給力,每一句台詞都很到位」。還邀請畢志飛參加第二年的金雞百花電影節,連畢志飛自己都覺得「超出期待」。

畢志飛將「專家評價的亮點集合」上傳到網路後,與豆瓣2.0評分、網民負面評價形成巨大衝突。

畢志飛堅持認為電影遭遇豆瓣鎖分。他說有很多股東和朋友去看電影,「不可能全部都是一星」。

微信公眾號質疑畢志飛的博士論文、對《純潔心靈》的負面評價等都被他認為是來自「豆瓣系的攻擊」。

畢志飛認為是他起訴了豆瓣遭到報復,「豆瓣為了維護它評分的權威性」。

現在《純潔心靈》在豆瓣上的評分是2.1,50292人評價,百分之九十八的人打了一星。

「很多人沒有看過片子,就給我們一星。」畢志飛感到委屈,他認為很多人可能把過去對爛片積累的憤怒,發泄在他身上。

但他也在影片上映後,錄宣傳視頻自稱「傳說中的最低評分導演」。

現在他堅持控訴豆瓣,也關注網上每一條關於他的評論和網友的評論數量。這為他帶來許多關注和流量。他說「所謂流量是臭名」,也說「微博需要曝光」。

「辟謠」和「打官司」占據了畢志飛的幾乎全部時間。

他告「惡意評分」的豆瓣、告「和豆瓣勾結」的影評公號,也在網上監測網路輿論,不停地發微博去回應。

他轉發演員陳坤遭遇網路謠言的微博,說必須打擊,也轉發戛納電影節獲獎名單,表示明年要繼續參加。

他還建了一個名為「純潔心靈電影全國網友交流團」的微信群,有網友勸他「不要軸」,另一位發了個「贊同」的表情包,然後他們被移出了群聊。

如今,畢志飛說《純潔心靈》「慘敗」,他變成「一個笑話」。他欠下上百萬元的債務,一家人的生活要靠岳父母支持,公司也只剩幾人。

但是他還留著導演夢,那是他最初的夢想。

當初為了學表演,這個河北省贊皇縣的年輕人通過絕食向父母要了2.5萬元,去北京電影學院旁聽。他還不顧母親的反對,冒著風險堅持在眼球上動手術,治療從小就有的斜眼。

畢志飛記得旁聽生日子並不好過,他只能在表演課上默默看著,然後回到幾平方米的出租屋,獨自扮演各種角色。

後來,畢志飛正式考入北京電影學院。

他在許多年後寫自傳時依然記得,自己當時坐在學校的放映廳裏,看到國產電影的上座率只不到一半,而國外電影卻異常火爆,他說自己當時就憋著一股勁,「要拍出新世紀最好的中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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