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紐約客雜誌介紹金庸,指其作品有對五、六十年代時局的政治隱喻。

美國紐約客雜誌介紹金庸,指其作品有對五、六十年代時局的政治隱喻。

此文發表於2018年4月13日,近日大陸網上流傳此譯文;由於內容敏感,網民坐等此文何時被刪。

本文來源:紐約客雜誌、豆瓣

作者:傅楠(Nick Frisch)(耶魯研究生院東亞研究博士生,同時也在耶魯法學院擔任研究員(resident fellow)。)

翻譯:若望

(譯自傅楠(Nick Frisch)發表在《紐約客》上的專文,譯者重擬了標題。原文通篇以姓氏「查」(Cha)稱金庸,為照顧中文讀者習慣,基本改為「金庸」。)

今年九十四歲,深居港島山巔叢林掩映的豪宅之中的查良鏞(Louis Cha)是當世最暢銷的作家之一。他以筆名「金庸」廣為人知,其作品在華語世界的文化流行程度大約等於「哈利波特」與「星戰」之和。

金庸最初於20世紀50年代,以報紙連載的形式發表武俠(wuxia)小說,武俠小說就是行俠仗義的功夫幻想故事。自那之後,他的小說就一直讓大人小孩都廢寢忘食,徹夜讀著俠客在道邊酒肆大打出手比試武藝,知曉驚天陰謀的女主角亡命天涯化身刺客這樣的故事。

這樣的人物縱橫於江湖(jianghu),這個詞可以照字面意思譯為「江河與湖泊」,但其實是以比喻的方式來指販夫走卒和英雄俠士組成的一個天高皇帝遠的地下世界。金庸將江湖交織融貫於中國歷史,這就像是托爾金把自己的創造力帶向了查理曼時代的歐洲。

如今,金庸的小說主要以電視、電影、漫畫和遊戲改編的形式為人所知。但是,原著仍然對中國大眾的想像力影響至深。

阿里巴巴的總裁馬雲就曾一度把金庸納入企業精神中,他要求每個員工都選擇一個金庸筆下的人物來代表自己的人格,並要求他們遵守「六脈神劍」,也就是一個武俠風的公司信條,客戶第一、團隊合作、擁抱變化,等等。

金庸比任何其他的武俠小說家都擁有更多女性讀者,這部分是因為,他的書有著武俠小說這一文類中罕見其匹的情感複雜性。

「金庸的書裏有一些精彩的愛情故事,」葉劉淑儀這樣對我說道,她是一位資深的香港政治家,也是金庸的超級書迷。金庸將淵博學識、柔情蜜意、扣人心弦的情節以及動人的文筆融為一爐,故被廣泛奉為最出色的武俠小說家。

「當然還有別的武俠作家,在金庸之前就有功夫小說,正如鮑勃·迪倫之前就有民謠音樂。」出版人、小說家陳冠中如是說。

▼金庸的小說《射雕英雄傳》50年代末在《香港商報》上連載

美國紐約客雜誌介紹金庸,指其作品有對五、六十年代時局的政治隱喻。
然而,金庸的書卻一直難以譯成英文。中國文學自古以來便重詩歌而輕小說,其情感力量多借重含蓄的用典,並且要從由許許多多人所共知的文化文本組成的深井之中汲取活水,金庸的作品亦不例外。

2018年2月,金庸最負盛名的射雕三部曲的第一部《射雕英雄傳》(Legends of the Condor Heroes),由英國的Quercus出版社推出了郝玉青( Anna Holmwood )的英譯本(美國版目前正在協商)。

這是第一次有商業出版機構嘗試翻譯這一三部曲,這個三部曲時間設定始於1205年,正是蒙古征服中國的前夕,終於二百五十年多後,篇幅將近兩百八十六萬漢字,相當於一百五十萬個英文單詞(是托爾金《魔戒》系列三倍有餘)。

郝玉青的譯本,為英語讀者接觸當世最受歡迎的這位作家提供了迄今為止最好的契機。而這位作家的深遠影響和幽微意圖仍未被世人充分領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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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系列的主角郭靖是一個有著大俠命運的呆子,畢生勤勉,堅守道義。郭靖小時候受到成吉思汗的庇護,少年時在蒙古草原上錘煉武藝,由一群武林高手教導。一位雲遊的道士(「丹陽子」馬鈺)見他在草原上練習招式,就在一處崖頂,給他傳授了內功心法,以助他提高武藝,條件是他不把這件事告訴其他幾位師傅。

這是中國文學的一大經典主題:對長輩忠誠不渝,對自己的誌向矢誌不忘,再加上對不同的老師都心懷崇敬,而這就可能帶來衝突。金庸的許多情節都以這樣的衝突為樞紐,草蛇灰線伏於一個個炫目的打鬥場面之間。

《射雕》一書後文中,被金國貴族收養的楊康得知了自己是個漢人,深諳千年來漢族與北方遊牧民族往來征伐故事的讀者能夠體會到忠孝之間的衝突張力。

不過初次接觸到武俠小說的讀者,仍可能會對情節感到一頭霧水。(讀者若想借助視頻,又有三十多個小時的空閒時間,不妨參看做了改編加了英文字幕的2003版《射雕英雄傳》。)

值得為郝玉青記一功的是,在她的譯文中,《射雕》這部小說裏錯綜復雜的歷史名詞,絢麗耀眼的武功招式,枝蔓橫生的敘事分岔並沒有蓋過金庸說故事的神采。

該書最初是曠日持久的報紙連載,開篇形式散漫,但幾十頁後,劈頭蓋臉的人名和年代日期不再那麽煩人,讀者就能夠開始與一個個人物同悲同喜,對他們的抉擇和磨難感同身受。

欣賞金庸那種略帶古風卻又靈動徐舒的文體的人,恐怕很難想像能有令人滿意的英文翻譯,可以兼顧他小說的豐富性和敘事的速度。各種專有名稱用中文來念總是鏗鏘流轉,但在英語中就顯得滯澀呆板,有時就必須犧牲一定忠實度,予以縮減,給行文留有余裕(如果沒有這樣的調整,像「落英神劍掌」這樣的武功招式,中文裡就是五個字,英文就變成冗長的「Wilting Blossom Sacred Sword Fist」)。

而郝玉青在意譯和音譯之間巧妙的來回穿插,將金庸標誌性的敘事節奏最大程度保留了下來。而且她的譯本留有足夠的暗示廣度,以激起愛好者的興趣,自行探索(就像有些忠實擁躉會通過學習精靈語來深入托爾金的世界),同時並沒有犧牲原著讓人欲罷不能的魅力。

▼1960年代的金庸(左數第二個)與電影《神雕俠侶》的演員合影

美國紐約客雜誌介紹金庸,指其作品有對五、六十年代時局的政治隱喻。
對金庸而言,以史為鑒遠不只是一種學術工作。他1924年生於長江三角洲一個富庶的市鎮,七個兄弟姊妹排行第二,家中曾累代效命帝王家。1727年,家中一位先祖曾因給皇帝呈了一副壞對聯,被梟首示眾。兩百年後,日軍侵華之時,金庸一家流離失所,母親四處躲避日軍轟炸,積勞成疾而死。

共-產-主-義-革-命之後,1949年,金庸的父親又被定為階級敵人而被處決,家宅亦被占去。那時金庸身在英國皇家殖民地香港,這才安然無恙。他本想做外交官,但在新的共產主義主義政府沒有任何機會,於是他就做起了編劇、影評人和記者。1955年他開始寫武俠小說連載,當即獲得好評。

他的第三部小說《射雕英雄傳》大獲成功,這使他得以在1959年創立自己的報紙,《明報》。《明報》創立之初,金庸本人寫了很多頭條故事和社論,指斥毛在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期間的肆意妄為。

一開始,《明報》瀕臨破產,全靠暢銷的小說副刊維持,其中連載了其他人以及金庸自己的小說,品類復雜,從爛俗險怪直至情愛驚悚。金庸將一批舊學深厚的歷史學者和詩人招入《明報》麾下,擴充新聞編輯部,他們多是大陸來的難民。

此舉令《明報》,也包括他自己的小說,具備了一種古典的質地,而這一文學品質已經被共-產-黨的文化改革連根拔除,不復見於革命之後的文學(大多數譯成英文的當代中國文學作品也是如此)。

金庸嚴厲的反毛社論給他帶來的是香港共產黨地下組織明目張膽的死亡威脅。1967年,他短暫離開香港,避禍新加坡。當他回來時,他作為一名為祖國的事業甘冒生命危險的政治記者的聲望隨之日隆。

▼「射雕」三部曲第三部《倚天屠龍記》1961年平裝本的封面

美國紐約客雜誌介紹金庸,指其作品有對五、六十年代時局的政治隱喻。
1981年,因其在香港的顯赫聲望,金庸獲邀前往北京去見鄧小平,毛的實際繼任者。鄧請金庸一家吃了一頓私人晚餐,並自稱也是金庸的書迷。金庸也恭維了回去,他對記者說鄧有一股貴氣,「我一直很欽佩鄧小平的風骨,這樣剛強不屈的性格,就像是我武俠小說中描寫的英雄人物」。

之後,隨著1997年英國歸還香港這塊殖民地的時間臨近,金庸受命參與一個聲望卓著的政治委員會,負責履行北京方面含糊不清的政治「自治」承諾,這是倫敦為實現和平移交要求北京付出的代價。

香港這座滿是大陸政權難民的城市,緊張地注視著金庸在民主代表問題上的保守立場。支持他反毛社論的人覺得被背叛了,他們認為他的新立場對北京太過委曲求全;另外一些人想知道他是否會參與祖國的政治。而他與共產黨剛剛開始的曖昧其實有一個不好明說的動機,他作為一個作家,希望有人來讀。

鄧解除了中共對「頹廢」、「封建」的武俠小說的審查禁令,掀起了一股閱讀熱潮。時機也正好:在毛的大破大毀之後,許多中國人想要尋根。金庸的小說提供了沉浸在中國輝煌的過去之中的閱讀快感。

數十年來,金庸斷然否認自己的小說是關於現代政治的寓言。

但對許多讀者而言,這種說法不可輕信:當《明報》以其新聞和評論文章記錄下了毛時代的恐怖之時,金庸的每日武俠小說中也出現了一位亦男亦女的武林高手,其追隨者同樣頂禮膜拜。小說中的另一主角是一個妄圖一統江湖的陰險掌門人,他有一位尖著嗓門頤指氣使的夫人。毛主席,毛的老婆江青,還有他們的紅衛兵,這種對照恐怕是一目了然。不過,金庸一向對他小說是否意在「影射」諱莫如深。

四年之前,我在位於一座俯瞰港島的雨林山山腳處的香格里拉酒店見到了金庸,做一個有關他的文學遺產的採訪。自從1997年中風以來,金庸一直身體虛弱,他沒法走路,沒法寫作,講話也困難,事事都仰賴一批隨從人員,其中有他的第三任妻子,他的秘書、出版人、護理、私人助理,還有一些輪班的門生。一個隨從人員告訴我,這很可能是金庸此生最後一次接受採訪。

我們在一間私人餐廳吃飯,他坐正對著門的位置,風水寶座。他說話帶著濃重的鄉音,聽著綿軟無力,但還是混用國語、上海話和廣東話勉力作答(英語和法語已經忘光了)。

我詢問他作品的政治蘊意,他出人意料地承認了。他提到了最後一部小說《鹿鼎記》中的一個人物,說道:「你說神龍教教主洪安通?是的,神龍教說的確實是共產黨。」金庸承認他後幾部小說的確是文化大革命若干事件的寓言。

寫於1950年代末的《射雕英雄傳》以古代北方遊牧民族侵掠中原的故事,捕捉到了共產黨占領大陸帶來的創傷。

其中的人物面臨著金庸這一代人同樣的挑戰:要在加入北方的新政權,還是逃到南方做一個愛國遺民之間做出抉擇,後者就意味著要飽受失去故國山河的創痛。

而《射雕英雄傳》雖然是一部功夫小說,卻援用了中國史傳傳統最核心的比喻:鏡,注視往古的遺跡,以求燭照當下。

閱讀原文(豆瓣)

閱讀原文(美國紐約客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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