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富的代價】王健林,不做首富了;深度探討他的起落。

本文來源:界面新聞

記者:劉詩洋

短短幾個月,福布斯中國首富的寶座,就變成馬雲、馬化騰和許家印三人之間的競賽。盤桓王座長達六年的王健林,名次雖未跌遠,但卻已經“燈火下樓台”。

幾天前,隨著股票上漲,中國恆大董事長許家印成為福布斯中國新首富。可惜到當天下午收盤,恆大漲幅收窄,馬化騰又以微弱優勢超越許家印。

欣欣向榮的互聯網科技公司,與似乎“末日黃昏”的房地產業展開一場意味深長的競賽。然而對於早已習慣了“首富”名號的王健林,如今的局面難免有些落寞。

2013年問鼎福布斯中國首富,2014年在彭博億萬富翁指數中位列亞洲第三,2015年超越李嘉誠,成為全球華人首富。

王健林背後的財富與名望金光閃閃,身價從幾百億直衝上千億。

從1989年靠“舊城改造”挖到第一桶金,到復制萬達廣場打遍天下,再到影視、體育、文化多棲發展,海外爆買。

复盤王健林過去25年的從商履歷,可謂順風順水,僅有的幾次失誤,也給今天的萬達帝國留下了難以掩飾的陰影。

對於王健林個人,在登頂首富之後,他的野心也越來越大,這位號稱未來也“退而不休”的企業家似乎還沒想過放手。

近年來,他更是常把自己的事業與民族自信心連接起來,擔綱起商人之外的更多角色。

然而,這一切自今年6月離奇的“股債雙殺”之後開始轉向,過去幾個月發生的事,正把萬達引向了另一條詭異的軌道。

曾經放話“自己賺的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的王健林,現在也開始頻繁表態要“積極響應國家號召,把主要投資放在國內”。

今天的萬達,被一種諱莫如深的氛圍包圍,到處演講會見政要的王健林,也不得不反复曝光行踪,以自證“安全”。

對於這位見慣大風大浪的首富來說,現在是又一個重要拐點。萬達將自此開始走下坡路,還是又一次安全過關,扶搖直上?

大船遇淺灘

63歲的王健林可以說是這個國家最成功的商人之一。在遇到今年突如其來的變故之前, 他的企業幾乎走得順風順水,只有很少幾次行差走錯。

雖然不久前剛剛出售了全部酒店和文旅地產,但今天的萬達依然是一艘無可匹敵的巨艦。這家公司同時涉足地產、影視、娛樂、體育、金融等多個領域,坐擁216座萬達廣場,持有物業面積達到3387萬平方米,且仍保持著每年50個的增長速度。

萬達電影在全球擁有1352家影城,14347塊屏幕,僅其一家就佔據了全球12%的票房市場份額,這還不包括其在海外收購的各大院線和製作公司。

但這些光彩的數字背後,並非全是坦途。其中,萬達商業在資本市場的屢次沉浮,就給萬達這艘航母至今留下隱患。

2014年,萬達開始加速旗下版塊的上市計劃,萬達商業和萬達院線是彼時萬達最重要的核心資產,王健林希望在當年解決上市的問題,為此不惜花重金,請來前中國建設銀行投資理財總監兼投資銀行部總經理王貴亞等一干金融界老兵。

由於當時的萬達商業與萬達院線之間存在許多關聯——每一個萬達廣場裡都有萬達影院。根據證監會當時的規定,兩個公司關聯交易非常大的情況下,不能同時在中國市場獨立上市。

受制於這一因素,萬達商業和萬達院線此前申報多年並無結果。外加當時A股房地產公司的IPO已暫停多年。最終,王貴亞們給出的方案是萬達院線上A股,萬達商業上H股。這一計劃很快奏效,兩家公司紛紛於年底陸續登陸資本市場。

可令王健林沒有想到的是,彼時在國內一帆風順的萬達模式,並未收到海外投資者的認可。萬達商業登陸H股以後僅短暫走高,隨後就陷入長期蟄伏。

這對受制於現金流,渴望通過上市打通融資渠道的萬達來說無異於一招廢棋。

香港資本市場對萬達早年單純複製的模式並不看好,且對其高負債抱有隱憂,以至於在萬達商業第一次期末業績會結束後,萬達集團總裁丁本錫又突然“返場”,表示對上市而言,萬達是“小學生,沒經驗”,僅僅在20天中與投資人溝通,太倉促。同時強調萬達與一般的房地產開發企業模式的根本不同,並反复闡釋萬達的核心競爭優勢。

這顯然不是一貫強勢的王健林願意做的事。在港股沉浮兩年後,萬達商業於去年9月宣布退市,同時公佈其回歸A股的計劃。憑藉萬達商業當時的總市值,其將有可能成為中國股市估值最高的房地產公司,這也為萬達吸引到了一眾星光熠熠的投資者。

萬達在退市時還與投資者簽訂了對賭協議,若退市滿兩年或2018年8月底前未在A股上市,萬達集團將分別以每年8%和10%的單利向境內外投資人回購全部股權。

不過,現實並非如此。在嘗試借殼失敗後,萬達最終選擇了踏實排隊。據接近萬達的人士透露,因為對此不滿,王健林還解雇了專門負責回A的陸肖馬。按照證監會官網最新的IPO排隊信息顯示,萬達商業目前排在56位。

當萬達商業在H股顛簸時。彼時的王健林早已成為中國首富,並開始在全球範圍內大舉收購,塑造國際萬達品牌。那是萬達對外最輝煌的時期,海外收購一路暢通,萬達僅用了不到四年就成為全球最大的影視製作發行機構。

新的機遇與萬達商業的困頓讓王健林有了新的思考,到2015年末,他宣布下一年將主動下調房地產收入,正式向輕資產、文化產業轉型。

與此前三次轉型相比,萬達的第四次轉型,頗有些不得已而為之的意味。除了要解決商業地產上市的問題之外,王健林扶持多年的電商與金融平台也一直不見起色。這促使萬達在2016年連續發生人員更迭,同時進一步調整架構,將原有的傳統金融和互聯網金融業務徹底分開。

作為一家過去多年深諳政府關係的公司,其在這段時期的關鍵節點上屢次受阻,也隱隱成為萬達這艘航母最大的隱患。

轉折點

輝煌歸於昨日,隱患卻會留到今天。受制於對賭協議,王健林和他一手創立的萬達集團,如今正經歷著一段“尷尬”的日子。

今年6月22日,事情突然起了變化。萬達在當天罕見遭遇股債雙殺。萬達電影截止當日午盤跌幅就超過了9%,萬達商業多支公司債同時下跌,海外美元債創紀錄跌幅。

萬達後來發布聲明稱這全都源於有人在網上惡意炒作謠言。但自這次離奇的股債雙殺開始,有關萬達的輿論就進入一種諱莫如深的謹慎狀態。萬達電影總裁曾茂軍在隔天下午攜高管出面接受媒體採訪時,就因為一位記者沒有提前告知而直播採訪內容,當眾翻了臉。

隨後到7月,萬達又突然發起一筆“摸不著頭腦”的出售,一次性打包自己的酒店和文旅地產業務,給融創中國和富力地產。

如果算上包含在內的負債,這筆交易總價值接近千億元,從開始到完成僅歷時九天。萬達官方對此給出的解釋是:公司需要輕資產化,這有利於萬達商業在A股上市。

但事實上,王健林5月還在政法大學的演講中提到萬達酒店的成績,並驕傲地把萬達城稱作未來出口世界的“重大文化旅遊產業”。

王健林在公開場合表示這次交易之後萬達就不再負債了。這很快就成為了萬達官方口徑。關於這筆交易,萬達內部表現出一致的看好,多位萬達人士在談起這筆交易時都交口稱讚。

但實際上,這筆交易從一開始就充滿疑問。文旅地產原本歸屬於文化集團運營,萬達商業僅負責開發和建設,前者本來就屬於輕資產公司。

而萬達商業要完成真正的輕資產轉型,在於引入外資開發新的萬達廣場及其他項目(例如今年初與中信等機構簽署的輕資產投資協議),這二者並無關聯,文旅項目的售賣,實際並不能真正改變萬達商業重資產的現實。

此外,在售賣後不久,萬達又將其裝了H股上市的萬達酒店發展(0169.HK),並向萬達商業出售了目前持有的四個海外項目的部分股權。這亦與其正在進行的輕資產化相違。在監管趨嚴的背景下,這些物業項目的將來運營和發展難免受到影響。

萬達向來有著嚴格的發言人制度,除王健林本人外,集團各層級的高管,均不能擅自公開接受采訪。而在這項交易最初確定前,萬達內部了解這筆交易詳情的人也屈指可數。

從解決萬達商業上市的窘境,到打破過往計劃,迅速處理輕資產業務,63歲的王健林最近做出了眾多與過去其宣稱的相違背的動作。唯一可以判斷的是,留給萬達商業上市的時間已不足一年,而售賣全部萬達城也不代表不再持有。實際上,萬達目前仍然手握幾項已簽訂的文旅地產投資。

一切詭異的變化都預示著新的變化。王健林和他的萬達,正走向一個至關重要的轉折點。

首富的代價

除了企業層面的變化,7月的那次出售也令王健林的個人身家瞬間下跌。在今天許家印與二馬爭奪首富寶座的檔口,老首富王健林個人財富如今在福布斯中國富豪榜上僅排名第四。

對於福布斯中國首富的寶座,許家印不是後來者,他在2009年恆大上市當天就已經當過首富。那也是王健林在自己過去六年多首富生涯中,唯一被超越的一次。

今天的首富許家印與王健林有很多類似之處,他們都非豪門子弟,所創立的公司也都已是行業甚至全球的巨頭。但他們成長經歷和彼此之間的處事方式卻又截然不同。

1954年10月24日,王健林生於四川省廣元市蒼溪縣。父親王義全是一位經歷過長征,參加過抗戰、解放戰爭的老紅軍。受父輩的影響,王健林于1970年入伍,直到1986年才從部隊轉業,期間還被送到陸軍學院和遼寧大學深造。

這個時期,許家印還在河南舞陽的鋼鐵廠裡上班,每天鑽到鋼板縫裡研究流程。雖然同樣出生革命家庭——許的父親也是一位老紅軍。但許家印自幼喪母,從小由奶奶撫養長大。

與年少從軍,獲得組織培養,大學畢業後就進入政府工作的王健林不同。從農村走出來的許家印在成長時期吃盡了苦。也正因為如此,許家印對政治有著截然不同的理解。與王健林身上時刻傳遞的參與感不同,許家印看起來更低調。他更希望自己已政府認定的優秀企業家身份,出現在金磚國家論壇的報導之中,而並不喜歡人們高呼自己為首富。

而在這次轉折之後,王健林也開始低調行事。王健林過去樂於發言,甚至經常自己寫發言提綱。而面對近期的合作傳言,他卻未給出更多解釋。

事實上,在交易落定的這段時間裡,王健林正忙著一些更重要的事。一方面,他需要向地方政府解釋自己曾經的許諾,在與融創富力達成交​​易不到10天,山東省委常委和副省長就前往考察了青島東方影都項目——這個項目也包含在出售給融創的名單之中。

另一方面,他也在通過會見各種人物來傳遞“弦外之音”。從郵政儲蓄銀行行長呂家進,到甘肅省委書記林鐸、省長唐仁健,從耐克全球市場總裁Elliot Hill,到小米董事長雷軍,再到前香港特首董建華。

但事實上,在他被稱作首富的年代裡,這位企業家更熱衷的,是扮演中國企業家代表的角色,出訪、演講、併購,向外界傳遞著自己的價值觀。從哈佛到牛津,從會見國內高管,到會見國際政要,有時甚至讓人難以分清他的角色——他關心中國文化在世界的地位甚至於超過了他本該關心的商業本身。

這或許能夠從某種層面上解釋首富今天的落寞,這並非王健林的原因,而是這個頭銜下的陰影。財富的堆積對普羅大眾來說是一種獵奇心理,既想知道他有多少錢,也關心這些錢是怎麼來的。不少成功的商人都奉行低調的原則,但當財富變成一種名聲,沒有多少人能逃過理所應當的心理膨脹。

從早年的牟其中、黃光裕,到今天的馬雲、王健林、許家印。首富們在享受聲望的同時也都付出了各自代價。沒誰例外。

不過,王健林執掌著的,仍是一家每年繳納400億元稅收的巨型企業。首富的頭銜對個人來說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對見慣大風大浪的他來說,如何安穩度過這個拐點,是他目前最在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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