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996的中國互聯網大廠員工們到底有多操?

本文來源:直面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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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蔣曉婷

張一鳴在遊戲群裏 兩天,親自下場抓摸魚,可惜的是,沒有取得效果。

有字節員工現場回復張一鳴,上班閒聊是沒法迴避的問題。

  從字節跳動張一鳴撞見員工摸魚談起,中國互聯網員工都是怎麼摸魚的?

這場圍繞摸魚的勞資爭論背後,暗藏一個殘酷的真相:在普遍996的互聯網大廠,摸魚其實在某種程度上無關偷懶,而是人性在工作壓力下的無奈應對——至少能讓員工有一絲喘息的機會。

大廠究竟有多忙?

盧宇的答案是「身體完全被掏空。」

本想賺個大廠年終獎,然而6個月試用期都沒能熬下來——今年8月,盧宇從D大廠離職,結束北漂,回老家休養身體。

北漂6年,盧宇沒見過加班這麽厲害的公司。

手裏每天能接到新項目,項目都要趕進度,項目上線之前還需要熬大夜。

工作3個多月時間,盧宇幾乎沒試過11點前下班,經常加班到凌晨。

不到半個月時間,盧宇開始頻繁頭痛,臉上不斷冒痘,每天從西二旗打車回到家裏,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挨不到試用期結束,盧宇選擇裸辭,「為了保命。」

盧宇的經歷,在大廠並非孤例。

伴隨互聯網大廠內卷加劇,熬到35歲被裁員似乎都成了奢望,能否在大廠待到35歲,已經成為眾多互聯網人在現實考慮的問題。

年初脈脈公布的《互聯網人才流動報告2020》顯示,全國19家互聯網頭部公司,員工平均年齡是29.6歲,字節跳動和拼多多的員工平均年齡為27歲。

成立20年的老牌大廠百度,員工的平均年齡也在平均值以下,有百度員工告訴直面派,百度員工的平均年齡是29歲。

隨著大廠員工平均年齡的走低,員工的工作滿意度也在降低。

12月8日脈脈最新發布的《人才吸引力報告2020》調研結果顯示,互聯網行業職場人的工作幸福感滿意度排在倒數第三。

進入到互聯網下半場,公司日益增長的高目標需求和重壓之下的員工身心健康不匹配,成為勞資雙方的最大矛盾。

沒有人能永遠年輕,但互聯網公司永遠都有年輕人。

然而一茬接一茬的奔湧後浪,又能在大廠澎湃幾年?

劉欣,28歲,A大廠海外運營

「我以為自己能在A廠待20年,事實證明,我想多了。」

華為是公認的狼性企業,我都能待2年多,但在A大廠,半年都熬不下去。

公司的流動性很大,每一天都有人辦離職,我不清楚具體數據,個人預計是30%。

我是年初入職,8月就成了這30%裡面的一員。

我離開的時間點其實有些尷尬。

當時正是公司的海外產品被美國霸凌,傳出要被迫賣身微軟的時候。

在公司的內網上,不少同事發帖討論,情緒看起來很激動。

但總體來說,公司外面的反應更大。

在公司裡面,大家的工作量嚴重飽和,真沒多少時間勻出來去關心我們解決不了的事情。

就算都以為公司被欺負了,大家該辭職還是辭職,對公司的感情也沒那麽深。

我上一份工作在華為,加班也很厲害,之前外派去非洲,領導說我們在國外無牽無掛,最好用來工作。

當時我剛畢業,本身就有一股沖勁兒,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每天晚上會工作到10點多,然後洗漱睡覺。

當時的工作、生活能平衡,至少睡前有一個小時的休閒、社交時間。

到華為被列入實體清單,全公司同事群情激揚,我能驅動自己加班,爭取多做一點事情,給公司、我們的國家爭口氣。

但在現在的公司,我豁不出多餘的心力去抒發情緒,去加班爭氣。

擺在我眼前的是幹不完的工作。

這一年來,海外數據一直在高速增長,長期占據各大排行榜下載量第一。

大家的統一目標都是保增長,所有人就很拼。

我的工作是運營,需要觀測數據,看用戶反饋修改策略,一旦數據端出現問題,我要立馬解決問題。

偶爾領導半夜發消息給我,我需要秒回資訊,然後起床處理。

這半年來,我經常工作到凌晨4點,白天的工作節奏依然不能變,這種強度很難讓人有勇氣幹下去,我的身體真的吃不消。

如果說剛開始海外產品數據持續上漲,心裡會有些成就感,但時間一長,我們很難再有感覺醞釀情緒。

有時間開心,還不如安靜休息一會兒,補個覺。

傳出公司美國的業務會被微軟收購那會兒,我挺羨慕公司在美國的員工,一旦升級變成微軟員工,那就太爽了,微軟沒有996,不鼓勵加班,和我們公司的加班文化是一個天一個地。

當初拿到前東家offer的時候,我特別開心,因為A廠是現在互聯網公司裏最有潛力的大廠,最適合年輕人奮鬥。

我以為自己能在A廠待20年,跟著A廠一塊兒進步,事實證明,我想多了。

我馬上就到30歲,我需要生活,需要家庭,但是在公司,生活和工作很難平衡,我只能離職。

今年8月,我跳槽去了一家腰部互聯網公司,說是互聯網公司中的「國企」,相對A廠的工作強度,現在的日子要輕鬆得多。

其實我的要求真不高,每天能在晚上8點前下班,已經很滿足。

劉傑,24歲,B大廠人工智慧運營

「離職後,抑郁症消失了。」

我去年6月從北京某211大學畢業,畢業前拿到B大廠offer,被調劑去做人工智慧運營。

我當時大學剛畢業,本身比較迷茫,想上班又想考研。

當時的想法是,這家公司是行業頭部,面試官說我有潛力,給我的職級比其他應屆生職級都高,我打算工作一兩年,給自己攢點工作技能,再考慮下一步該怎麽走。

入職之後,我發現自己對未來更迷茫了。

很多人不知道,人工智慧運營的工作有多機械。

崗位名稱聽起來高大上,其實就是人工教機器控評。

全世界範圍內,審核工作都是「人工」 「智能」。

演算法像一個孩子,我的工作是一句話、一句話教他,哪些評論涉及暴力,哪些是非暴力,哪些評論涉及色情,標註之後投入到機器裡面,讓機器學會篩選。

整個公司8萬人,4萬人審核,1萬人標註,我的工作是最簡單的工種,也是成長空間最窄的工作。

之前有一個同事,吉林大學畢業,做了3年標註,跳槽出來,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會做。

感覺在公司,每個人都是螺絲釘,工作特別垂直,很多崗位只有這兒有,想去其他公司面試,這些經驗根本拿不出手。

崗位沒有發展空間,巨大的工作量讓我心力交瘁。

招聘時HR說過公司不強制加班, 但是項目有dead line(最後期限),沒在規定時間內做出來,我的績效就會差。

有些項目如果緊急程度高,項目周期會壓縮,本來一個月的項目,可能壓縮到兩周。

在大廠的一年時間,加班是家常便飯。

我經常要熬到凌晨1點才能睡覺。

就算躺床上睡了,大腦也沒有停止工作。

根本不用鬧鐘提醒,每天早上七八點會自動驚醒,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計算deadline還剩下幾天。

工作半年後,我體檢被查出肩周炎、脊椎病。

偶爾幾次熬夜能明顯感覺到心臟受不了,心慌,有一次加班到凌晨,感覺心跳都停了兩秒,之後診斷出來是心律不齊。

去年年底,好不容易熬來轉正,部門的組織架構迎來大調整,同事走了一大半,工作項目卻在增加,工作量等於翻倍。

就算忙成這樣,我沒想過離開公司。

我當時的考慮是,我沒有專業技能,工作半年就離職,找工作很困難。

到年初出現疫情,很多互聯網公司裁員,就業環境更差,我覺得按兵不動是最好的。

但是我的身體熬不住了。

今年年初預約心理輔導,心理諮詢師說我有輕微抑郁傾向,建議我做長期心理干預。

我自認性格外向,思維活躍,生活上也沒什麼壓力。

能出現抑郁,80%來源於工作。

我想請病假休息一下。

按照公司的規定,工作半年可以請4天病假。

最終我沒敢請假。

公司的工作節奏太快,請一天假,工作就積壓,本來工作就做不完,一請假,壓力只會更大。

轉折點是在今年5月,入職快一年,我的各項績效都不錯,不想再做一顆沒有進步的螺絲釘,主動申請內部轉崗,換了一個相對喜歡,能發揮優勢的崗位。

可惜HR沒給我機會。

最後一關被卡住,轉不了崗。

前進無路,再回去做標註工作純屬浪費時間。

沒辦法,我只能辭職。

辭職的決定很無奈,但不可否認的是,提出辭職的那一刻,我第一感覺就是:解脫了。

根本不用心理干預,在家裏躺了一周,我能感覺出來,我的抑郁傾向消失了。

林一,28歲,C大廠產品經理

「互聯網行業有鄙視鏈,我攀比出了抑郁症。」

從市場角度來看,公司現在市值快2萬億港元,是當仁不讓的互聯網大廠。

待在這樣的公司,如果工作業績出色,發展前景一片光明。

但精英雲集的互聯網行業,鄙視鏈就跟行業明規則一樣,沒人會否認它的存在。

特別是我這種忍不住攀比的人,心裡想分出個三六九等,受傷害最大的還是自己。

我是在入職公司一年左右,確診出了中度抑郁。

現在回想起來,純屬自己的鍋。

我一直覺得,自己在大學努力學習,成績在年級數一數二,出來找工作就應該是自己在行業第一梯隊。

結果很殘忍。

大學室友的成績沒我好,但工作比我光鮮,薪水比我高,2個人去了阿里雲,1人在騰訊微信。

光是年終獎就讓我嫉妒,他們每年的年終獎至少能拿10個月工資,我年終獎最多是拿4個月。

到大廠工作之後,以為自己學習好,就能抹平學歷上的差距,自以為努力工作,就能在KPI 上找到成就感。

事實證明,我依然比不上,同事們學歷比我高,業績表現遠比我優秀。

我的KPI成績始終達不到預期,頂多算是中等水平,比很多人都差遠了。

我越想拼命工作表現自己,越陷入壓力怪圈,最終掉入憂鬱的圈套。

這場情緒大感冒,嚴重影響了我的正常工作。

作為產品經理,我要做商家調研、聯繫,需要大量和商家、運營同事交流。

但生病之後,我每天渾身無力,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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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時間和別人交流,我能感覺到自己舌頭打結,說話不利索,腦子裏一直有聲音在給我洗腦說:這個你幹不了,你什麼都幹不了,別人都能做你為什麼不能做,你不行……

在工位整理最簡單的文檔工作,我會糾結半天,懷疑自己做不了。

別人跟我說話,我會覺得他在嘲諷我,說我把工作做得一塌糊塗。

差不多2個月時間,我嚴重失眠,每天晚上閉上眼,腦子裏感覺有一萬只蚊子在無聲嗡嗡,凌晨三四點才能睡著。

沒有胃口吃飯,頭髮大把的掉。

作為一個大男人,我居然會因為丟了一張公交卡崩潰到哭。

治病的大半年時間,日子過得很痛苦,要看心理醫生,還要上班。

每天狀態特別差,甚至產生過一次沖動,拿枕巾捂住鼻子,想徹底結束痛苦。

那段時間,如果不是部門領導幫我兜著,給我的績效打B-,我大概率會得到兩次C,被公司裁掉。

如果被裁掉,我的病情恐怕會更嚴重。

最終我還是選擇了離職。

大廠要繼續做大做強,從高管到員工的壓力都很大,我的抑郁症一直沒有治愈,不想給自己那麽大壓力,

去年從公司辭職後,我嘗試做情感服務公眾號,讓自己多些機會跟人交流,治好自己的病。

盧宇,29歲,D大廠產品運營

「一次失業,加快了我的30歲年危機。」

北漂6年,我換過4份工作,從沒試過裸辭。

但在今年這樣的魔幻之年,別人連跳槽的勇氣都沒有,我不僅裸辭待業,還逃回了老家。

導火索是這份大廠工作,直接影響了我的身心健康。

今年就業行業不好,能招人的互聯網公司不多,選擇進入最火熱的短視頻公司工作,是我打開事業新局面的好機會。

今年4月拿到offer之後,我從上家公司離職,休息了一個周末就入職了。

此前6年,我一直在互聯網公司工作,但這些公司規模不大,比起字節跳動、快手這些大廠,光是估值就差了幾百倍。

早聽說互聯網大廠工作強度大,996是常態。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說的俗一點,大廠工資高,福利好,年終獎是好幾個月的工資,錢就是我努力工作的一大動力。

我本以為自己至少能在這家公司待一年,拿個完整的年終獎。

沒想到會這麽快打退堂鼓。

但我不能不走。

這家公司的工作強度太大了。

互聯網公司的風格就是快,快速推進業務,快速上線試錯,感絕所有的項目要趕進度。

作為運營,每個大項目上線之前,我們基本都需要熬大夜。

此前我一直以為大廠最辛苦的員工是程序員,但試過D廠的運營工作後,我敢說,我比程序員更辛苦。

4月入職後,晚上11點後下班是常事兒,到家基本到了0點以後。

幸好公司有福利,10點後打車回家能免費。

記憶裏,我入職3個多月時間,正經坐地鐵下班回家的次數不超過5回。

這3個月時間,上班比上刑還煎熬。

每天早上睡醒睜開眼,一想到要工作就難受。

晚上回到家根本沒力氣說話,整個大腦都是懵的,會累到頭痛,工作的時候也會一陣陣頭疼。

皮膚變得特別差,大半張臉上都長滿了痘痘……

我之前在互聯網公司,雖然也累,但是沒見過身體會有這麽大反應。

因為這份工作,我感覺身體脆弱了,30歲左右的年紀,新陳代謝變差,不能再跟年輕人拼體力,人終究要遵守年齡規律,吃不了互聯網這份苦,就趁早離開。

這家公司流動性太大,每天都有人離職,一名新入職同事,工作不到2周,就辭職走人,我直覺自己熬不了一年,甚至6個月的試用期都過不了。

特別是看到了不少熬夜工作導致猝死的新聞,我根本不敢再繼續待下去,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一旦身體出事,大廠不用負責任,反而是自己得不償失。

這次辭職之前,我想過騎驢找馬,找好下家再跳槽。

但我的身體不允許,就算周末在家什麼都不幹,整個身體都沒有力氣,急需要停下來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這家公司也真的能使喚人。

像我這種試用期辭職的人,交接期最多一周,因為部門工作量太大,我的交接期一拖再拖,耗了將近一個月。

交接期內,我的工作依然很滿,離開前幾天還在對接新項目、新需求,最後一天還電腦的時候,還在對接項目細節,真正站好了最後一班崗。

從這家公司離開後,我在大門口暢暢快快地伸了個懶腰。

一步一步走去地鐵站,頭都沒有回一下。

這份工作也成了我6年北漂的終點。

今年8月,我回了老家,打算養好身體,在老家找一份安穩、舒服一點的工作。

北漂這6年,我心裡一直很焦慮。

時間就是金錢,我不敢讓自己休息,一停下來就心慌。

我之前幾次辭職都會猶豫很久,騎驢找馬,找好工作之後再提離職。

沒想到在今年這個年份,我不得不裸辭,被動給30歲獻上了一份大禮——失業,養身體。

(應採訪者要求,劉欣、盧宇、劉傑、林一系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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