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95後癡迷互聯網大廠的樣子,像極了60後崇拜國企

本文來源:Vista看天下

微信id:vistaweek

作者:賈小凡

很多職場打工仔可能都曾有過一瞬間的幻想——為什麼職場綜藝不來拍拍我們行業?

但是,很快就會把這個不自量力的念頭摁滅在腦海深處。

比如我們新媒體民工,自知除了在選題會的時候和領導吵架能製造一點熱搜,其餘時候,頭上的油和臉上的痘應該能在第一集就勸退觀眾。

互聯網人則應該是另一個龐大的「人間清醒」人群。

就算沒有自知之明的,看破世事的同行也會立刻讓你認清現實——苦哈哈的,誰要看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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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份新鮮出爐的數據,又一次重拳打擊了許多人對於「互聯網人,人上人」的美好幻想。

12月8日發布的《人才吸引力報告2020》顯示,在工作幸福感與滿意度的排行榜上,互聯網行業不負眾望,名列後茅——

在所有行業中,排名倒數第三。

「互聯網大廠」,當代新圍城

這個排名的誕生,顯然是和這一兩年996文化、35歲焦慮、加班內卷等圍繞在互聯網行業上空的陰影分不開的。

但是,指望這些聲音就能導致年輕人不饞互聯網大廠的光環了?絕對不可能。

變本加厲還差不多。

在豆瓣職場小組、小紅書、B站等社區裏,永遠有無數年輕人在別人「拿到大廠offer了」的帖子和「大廠實習一日」vlog下面蹭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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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實習經驗」、「雙非學校」背景進入互聯網大廠的帖子,更是多到以至於有人開始吐槽大廠的通貨膨脹:

在這些精心撰寫的經驗帖裏,是個互聯網公司都強行躋身「大廠」行列,對這個光環的迷戀重新定義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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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四線小廠不要碰瓷真正的一線大廠」

但這份美夢千萬不要說得太大聲,否則會被討厭的「過來人」無情戳破。

在某求職APP的社交板塊,有位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發帖,細數自己剛剛拿到某頭部大廠實習轉正Offer,連「衛生間有漱口水」這樣的體貼細節都那麽令人快樂。

底下的評論卻一水兒的「就這」:只有還沒遭受過互聯網大廠毒打的人,才會對這些小恩小惠感到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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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有人初識互聯網企業的年輕、活力與人際關係單純,評論總免不了一聲冷笑:

「年紀輕輕,又瘋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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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史上最難校招季到來之後,「逃離大廠」反而不合時宜地成了職場話題最新關鍵詞。

近日一篇名為《「提了離職之後,病就全好了」 ,他們選擇「逃出」互聯網大廠》的文章中,當事人往往並非已到了35歲的年限,卻已經有了健康、自由、成就感、成長空間等五花八門的出逃原因。

在豆瓣「上班這件事」、生活組等被年輕人主導的小組裏,像這樣的帖子在職場類小組中出現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入職互聯網大廠剛兩個月,天天想辭職」

「應屆生剛進大廠一個月,想提辭呈了(更新:已經辭了!)」

「大廠的美好都是騙人的,真的隨時想崩潰」……

年輕人好不容易擠進天堂,親身體驗過後的幻滅與崩潰,也來得比想像中更早了一點。

雖說95後跳槽頻率比前人更高是一個早被數據證實過的現象,可是當互聯網大廠一邊高居應屆生最嚮往的雇主名單前列,一邊又讓人退出得如此輕易決絕時。

某種程度上,它就像當代年輕人最新的圍城。

外面的人哭著喊著想進去,裡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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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試造核彈,進來擰螺絲」

沒有理由不信,這屆年輕人在選擇大廠時已經做好了「互相利用」的心理建設。

經過這麽多輪焦慮的洗禮,誰還不知道在大廠工作註定會苦、會累、會加班了?可是傳說中應屆生就能月薪25K保底的大餅掛在那兒,還要啥單車?

但最新一輪對大廠的抱怨與反思,已經不只關乎對時間與健康的壓榨。

在某大廠影視宣傳側工作的小周,已經習慣了「沒有人可以真正拍板」的復雜層級,每個策劃方案、初稿、最終定稿都各自需要4道審批的流程,都顯得那麽順理成章。

更頭疼的是,不同的業務板塊彼此之間可能會互相忌憚。一篇重要的公關稿裏,五位不同級別大領導要嚴格按照番位順序,在行文中依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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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5大學畢業的小田進入某大廠的短視頻業務前,以為這樣快節奏的工作環境裏怎麽可能會有「混子」。

沒料到,同組裏就有一個劃水十級選手,每天在聊天、吃飯、拿快遞等休閒活動中插播工作,並嫻熟地用話術掩飾自己的拖拉。

她活活拖了兩個月的任務,小田接過去只用了四天就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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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沒有料到的是,很多同事996的那個6,是在「11點上班——12點泡咖啡吃午飯睡午覺——4點下午茶——5點健身房——7點開始幹活」的日程裏度過的。

濃眉大眼的互聯網大廠也叛變了革命,被「領導不下班我就假裝自己很忙」的僵化之風腐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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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廠技術後端負責一個小項目的阿樹,挑人的標準現實得嚇人:優先要那些看起來老實巴交不會搞事情的,吃苦耐勞肯賣力氣的。

至於那些氣質太過精英、臉上寫著「我對世界還抱有一點理想」的年輕人,阿樹不敢輕易把他們拉進互聯網民工的大門。

對大廠有過的光鮮幻想,或許就是被這樣日復一日消磨掉的。

所以,「螺絲釘」這個詞也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對互聯網大廠工作的負面評價中。

它讓這代年輕人發現,這個象徵著活力、進步與階層躍升希望的靠山,怎麽有時候顯得那麽像自己曾瞧不上的國企——

山頭林立的派系,形式主義的低效,以及一個巨大的、成熟系統中,只需要按部就班完成的工作。

但比起以前,現在的「螺絲釘」在網上互通有無的頻率太高了。於是互聯網大廠打工人開始在這種氛圍裏,誅心起了自己:

那些宏偉的數據、光輝的戰績,和我每天重復在做的事情,以及同事重復劃的水,究竟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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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ail protected]艾莉的冷笑話時間

當然,問題的本質其實不在於「互聯網」,而在於「大」。

畢竟大廠之大,就是大在它發展出了一套成熟清晰的權責分配體系,蘿蔔與坑的關係就擺在那裏,只需要每個人專注自己的一攤事就能保證項目運轉。

所以在大廠的系統裏,更容易見到按部就班,以及找漏洞鑽空子假裝按部就班。

個人發揮創造力的空間有限,甚至不被鼓勵創造,因為這將導致著更多的試錯成本。

或許這才是很多人離「大廠35歲中層」還差得遠,卻已經開始替自己未來捏一把汗的原因。

擔心的不是被裁,而是被後浪碾過之後,發現自己都在這個齒輪上磨禿嚕了,卻依然只是一顆螺絲釘。

沒有人指過第二條路

風水輪流轉,轉到現在你會發現,年輕人對互聯網大廠的迷戀、嚮往與反叛,不過是求職界的「頂流」又經歷了一輪更替

在互聯網行業崛起前,應屆生眼中最吃香、但又沒有那麽局限在某一專業的香餑餑崗位,還是世界500強外企的管培生或諮詢行業。

如今年輕人對互聯網大廠工作之「美好」的想像——明亮落地窗裏繁忙的街景、現代化的辦公環境,本質上與從前別無二致,都不過代表了一種體面實現階層躍升的希望。

至於被大廠的食堂、班車、好福利蠱到的心情,又何嘗不是像極了當年父輩眼中對國企穩定待遇、福利完善的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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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屆年輕人面對最強誘惑時候的渴望與困惑,比從前只增不少。

大公司天然的吸引力,加上實用主義完全占上風的社會環境,幾乎讓人對一份互聯網大廠工作的考量只剩下了——

我有了大廠的背景,是不是一塊好的跳板

只不過,對於這個問題,來自不同大廠的員工只會給出截然相反的回答。

這當然不能就此代表兩個大廠的招聘標準,只是無論哪一種答案,都逃不出這個一切都以最現實的功利思維來衡量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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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多粥少帶來的盲目紮堆,也隨著學歷的「內卷」而變得更加誇張。

七八年前的校園BBS和求職論壇上,隨處可見大學生像刷題一般練習解case,努力想把看起來毫不相關的自己包裝得可以勝任諮詢行業。

如今年輕人依舊都想搭上最前沿行業的快車,但是,沒有人會大聲張揚互聯網大廠裏技術崗與非技術崗在待遇、前景、核心競爭力上,可能有著天壤之別。

於是我們目之所及的是,北大清華全球TOP名校的文科碩士畢業生紮堆進入大廠的邊緣型崗位做螺絲釘。

但隨著互聯網行業跳槽愈發變成大廠之間的「人才交換遊戲」,曾經做過的「曲線救國」夢也變得沒那麽容易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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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儘管平時的「政治正確」是盡情diss大廠的無人性,但每當在求職社區裏有人發問類似的選擇題時:

「985本科計算機,公務員VS互聯網大廠年薪50萬,選哪個?」

建議當事人無條件選擇大廠高年薪的回復,還是會占上風。

或許這也是「大廠圍城」的一個縮影:人人都迷戀它,依賴它,逃不出它的手掌心,也只是因為並沒有什麼別的地方可以撤退。

這代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們,從來都只被允許在「社會地位與薪水總有一個要體面」的規則裡面混出頭;

大城市高昂的生活成本,階層躍升的焦慮,同輩競爭的兇狠,這一切最終合力變成了一個結果——不是年輕人都只知道去大廠,是你在潮水的浪頭上只能注意到它。

互聯網就是唯一有前途的行業,寫代碼、產品運營就是最重要的能力。

除此之外,沒有誰給年輕人指過第二條路,也沒有空間留給人們探討,幸福美滿的生活是否還有其他的可能性。

每個時代都會有一只被虎視眈眈的「金飯碗」,但銀飯碗、銅飯碗、木飯碗也不錯,也能讓人各有各的飯吃。

但如今,人們只想捧著金飯碗哭,打落牙齒也要活血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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