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人,從蛋殼公寓跳樓了】類似商業模式還有不少,為何難以監管?

12月3日,廣東發生了一幕悲劇。

一房東對蛋殼公寓租客采取了強制掃地出門行動,因為房東實在忍受不了,自己房子給別人住後還拿不到一分房租的滑稽操作。

出於無奈房東只好硬性清房。

然而租客是今年9月份才與中介公司蛋殼簽署的協議,更悲劇的是租客在蛋殼公司員工巧舌如簧的轟炸下,還稀里糊塗的簽署了租金貸,貸款期限是一年。

現在攤上了蛋殼暴雷,要退房解約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鳴。

萬般無奈之下,租客心灰意冷,絕望至極,點燃房子後,便跳樓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據了解,該租客今年剛剛畢業還在到處找工作。

死者同居室人員透露,他們都繳了一年的房租,有的人甚致還繳了兩年的。

但是蛋殼公寓收到他們的房租後並沒有實際交給房東,房東在左等右等等不到蛋殼公寓房租的情況下,於是在前幾天貼出公告,要求租客盡快妥善安置自己,一星期後將對租客采取清房行動,於是才有了上面一幕。

12月4日,多家銀行再次針對蛋殼公寓租金貸客戶發布公告,稱已經研究制定出合法合規的方案,可以實現即使蛋殼租金貸客戶不繼續還貸,仍能結清貸款的說法。

具體方案是:蛋殼租金貸客戶退租後,與微眾銀行簽署協議,將退租後蛋殼公寓所欠客戶的預付租金,用於抵償客戶在微眾銀行的貸款,然後微眾銀行結清該筆貸款。

微眾銀行稱,上述方案諸多工作仍需要多方協作配合,最快有望會在今年12月31日前開放客戶辦理。在此之前,將執行不催收、不扣款、不計息、不影響信用記錄的措施。

本文來源:鳳凰WEEKLY財經

微信id:fhzkzk

作者:王畢強

長租公寓「高收低租+租金貸」的商業模式,明顯有違經濟常識,爆雷是遲早的事,今年的疫情和經濟困難加速了其泡沫破裂的速度。

有關部門應更積極有為,要承擔起兜底的責任,同時不要亂作為,不能一關了之、一抓了之。

不要讓社會公眾錯認為,有關部門是在坐視房東和租客互毆,輕放該負責的企業和資本。

昨天凌晨三點半,在收到蛋殼公寓房東收房的通知後,畢業即失業的他點燃了房間,從18層一躍而下。

一名蛋殼公寓的女租客被逼退房,激動之下拔刀指向房東,但房東絲毫沒有讓步,堅決收回房子。

一位26歲的租客走投無路,站上了蛋殼公寓總部的樓頂,對著樓下圍觀的退租人群說:「我死了以後,希望大家的錢可以退回來。」

一名房東為了趕走租客,闖進出租屋,當著租客的面,拿著鐵錘將自家房子的洗臉盆砸了個粉碎。

一個蛋殼員工,一邊慫恿房東可以撬鎖趕租戶,一邊不忘叮囑不要錄音錄像。

一個小伙子,拉著行李行走在北方凜冽的寒風中,這是他今年第三次被房東趕出家門,他說他的夢碎了。

一個把房子委托給中介出租的北漂中年男人,因為中介大幅壓低房租,快要還不起房貸了,在手機鏡頭前苦勸大家不要買房。

這幾天,我們一次次被這些畫面刺痛著。

在這個疫情下的冬天,不知道有幾萬人會流落街頭,有多少房東會因交不上房貸而被銀行收回房子。但他們都交了房租,他們都沒收到房租,錢去哪了?沒人能給他們答案。

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家互聯網長租公寓——蛋殼公寓「爆雷」引起的。

從美國上市的高光時刻到爆雷,

蛋殼公寓只用了10個月

在沒爆雷之前,蛋殼是全國第二大長租公寓平台。它掌握著超過40萬套的房源,100萬以上的用戶。

在今年年初,1月17日,蛋殼公寓迎來了它的高光時刻,登陸美國紐交所,募集到1.28億美元。

誰也沒想到,在這之後,等待蛋殼和其用戶的會是爆雷。

在此之前,雖然有多家長租公寓爆雷,但蛋殼畢竟是行業第二,又剛剛上市融資,就算是有人意識到了其中的風險,也想著多薅幾把互聯網經濟的羊毛。

其後的疫情是蛋殼的催命符,但蛋殼的爆雷並不是緣於疫情。

2月,農歷新年疊加疫情,蛋殼房屋空置率陡增到30%以上。

6月10日,蛋殼發布一季度財報,資金鏈問題暴露出來。

6月18日,蛋殼突然發布公告稱,其CEO高靖正接受政府有關部門的調查。時至今日,高靖為何被抓仍未公開。

8月,多個城市的蛋殼公寓大面積斷網。

10月,蛋殼公寓大面積爆雷,網上已有不少租戶開始維權。

10月中旬起,許多供應商到北京蛋殼總部要求償還欠款。同時,蛋殼公寓辟謠稱,經營活動一切正常。

11月,央視點名蛋殼公寓,披露其「深陷流動性危機」。數百人在蛋殼公寓北京總部維權,現場爆發了肢體衝突。網傳蛋殼公寓將宣布破產,蛋殼公寓稱,屬於謠言。

隨後,全國各地出現了蛋殼公寓租客和房東之間的激烈衝突。

不知道有多少人正住在已經斷水、斷電、斷網的公寓中,提心吊膽地等著房東把自己趕走。

我的一個年輕的同事,也是蛋殼爆雷的受害者,小姑娘和她的閨蜜剛剛整交了1年8萬元的房租,蛋殼就爆雷了,目前她們正在和房東「搏斗」,但結果很可能還是被趕出公寓,8萬元的房租打了水漂。

8萬元對一個剛工作的年輕人不是筆小數目,再次租房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未來一段時間她要過緊日子了,小姑娘已經對租房有了心理陰影。

房客的遭遇引發了社會的廣泛同情和共鳴,明明交了房租,卻被趕出公寓,而且還要繼續交著沒住上的房租。

房東也喊冤,不是我不通人情,我還要指著房租去還銀行的房貸,還不上貸款銀行就要收房子,我的損失太大了。

租金貸並不是長租公寓首創,

歷史為什麼不斷重演

這一切的惡,都緣於互聯網經濟的創新——租金貸,還有與之配套的「高收低租」。

長租公寓行業的這些「騷操作」,近一段時間已經討論得很多了。簡單來說,就是蛋殼等長租公寓公司以高於市場價的租金,大量收取房東的房源,然後以低於市場價的房租,租給租客,達到快速搶占市場的目的。

這本來是這些年來,互聯網經濟的常規戰術,長租公寓只是將其移植到了租房市場,等到壟斷形成,就可以一手壓低房東房租,一手提高租客的租金,兩頭通吃了。

今天的外賣和網約車就是這個模式的成功例子。

那麽,問題來了,「高收低租」是明顯賠錢的事,不能一直做下去啊。於是,就有了與之配套的租金貸。

租戶為了以更低的價格租房,於是被要求年付租金,一下子拿出幾萬元有困難,於是長租公寓公司就會推薦貸款,房屋租賃合同變成了借貸合同,借貸的主體也從長租公寓公司變成了某個互聯網金融公司。

更惡劣的是,有些長租公寓公司故意隱瞞了租金貸的事實。

不少租客都以為還是房屋租賃。而多數房東對此並不知情,長租公寓公司還是按照與房東的合同,由長租公寓每月或按季度向房東支付約定的房租。

一間公寓,兩套合同,兩種商業行為,一旦出現問題,租客和房東必然出現衝突,很難調解。

房東趕人,是因為合同裏寫明,長租公寓如果逾期若干天不交房租,自動解除房屋委托租賃合同,房東有權收房。

房客拒絕搬離,是因為已經一次性交清了一整年的房租,長租公寓不但不退還租客還沒有發生的房租,租客還要繼續每月還租金貸款,這種損失任何人都無法接受。

租金貸其實也不是長租公寓首創,在此之前的共享單車用的就是類似的盈利方式。

當監管部門出於金融安全和社會安定的原因,禁止共享單車公司將客戶押金用做理財時,整個共享單車行業的資金鏈條就崩潰了。號稱「新四大發明」之一的共享單車行業迅速土崩瓦解。

歷史在短期內再次重演。

截至2019年末,有69家長租公寓退出市場,其中因濫用租金貸、跑路等就占了約60%。僅巢客遇家和連合之家兩家公司的受害租客便將達近2萬人,涉及金額達3億元左右。

天眼查數據顯示,據不完全統計,我國目前共有900多家長租公寓相關企業。其中有22%長租公寓相關企業曾存在經營異常,近5%的相關企業曾收到過行政處罰或有過嚴重違法行為。

一旦長租公寓爆雷,房東收不到租金,自然會要求收房,而租戶已經交了一整年的租金,更不會搬離,而此時的長租公寓公司人去樓空,於是房東和租戶的衝突就爆發了。

諸多明顯有違經濟常識的操作,

為什麼沒有被及時發現

從蛋殼公寓爆雷的時間線可以看出,其從出現問題到遍地開花,差不多是自由落體式的,尤其是在6月,其CEO高靖被調查後,更是打斷了融資展期的步伐。

這期間,有關部門處理蛋殼事件的行動似乎稍欠全盤考慮。事後的介入,大多也延續了應對ofo、P2P等爆雷的做法。比如:

11 月 19 日,北京住建委稱針對蛋殼公寓成立了專辦小組,希望能平穩解決此事,後續處理方案會及時公布。

11月25 日,深圳市住建局緊急通知,禁止物業公司以停水、停電、停氣等方式驅趕租客,建議各方通過法律途徑解決矛盾。

我記得幾年前ofo爆雷時,有關部門也曾經介入處理,但手段和目標往往是維護社會穩定,不讓事態惡化和擴散到其他領域。對受到損失的用戶和涉事的企業的實際困難,尚缺乏積極有效的作為。

幾年過去了,ofo用戶還要等500年才能拿到賬戶裏的押金,而且ofo公司的負責人連法院都找不到了。(有關報導參見《消失的ofo:退押金要等500年》https://mp.weixin.qq.com/s/ZphYYeQyKGnUjcz3NlOv2w)

前車之鑒,按照目前的情勢發展下去,蛋殼很有可能成為另一個ofo。

房東和租客排隊退領房租的模式,不知道要等待幾年,在有生之年能否拿回租金誰也說不好,這更像是緩兵之計和給你一個無望的希望。

而蛋殼的資本方和蛋殼的高管,卻可以在沉寂一段時間之後再次入市,即所謂的連續創業者。

反思這些年的雙創熱潮,在「豬都能飛上天」的資本盛宴中,O2O、共享經濟、P2P、數字貨幣,甚至是人工智慧,成就了一些明星企業,改變了社會經濟運行的模式,方便了公眾的生產和生活,但也給了某些不良資本割韭菜的機會,造成了極大的社會財富浪費,甚至成為腐敗的溫床。

還記得各地堆積如山的共享單車墳場嗎?因為產權等原因,好好的單車只能報廢,連回收做廢鐵都困難。

也該是反思這幾年雙創熱潮中隱藏的種種亂象的時候了,創新、創業是一個國家發展的動力,但不能泥沙俱下,渾水摸魚。

商業邏輯講不通、不能實現盈利的行業和公司,泡沫肯定會破裂,尤其是在經濟出現波動之時。經濟規律一直在發揮著作用,只是其結果顯露得早晚而已。

長租公寓「高收低租+租金貸」的商業模式,明顯有違經濟常識,有人評價其是龐氏騙局,爆雷是遲早的事,今年的疫情和經濟困難加速了其泡沫破裂的速度。

就像監管緊急叫停螞蟻集團上市一樣,早幾年戳破這個泡沫,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有著正面的意義。如果等到其發展到「大到不能倒」,形成壟斷的時候,造成的社會損失、牽扯到的人員會更多。

有關部門早介入是對的,但還應做通盤考慮,不要用「一刀切」的方式去管理,這樣規避了監管部門的責任風險,卻造成了全社會更大的問題和損失。

令人擔心的是,

長租公寓排名第一的自如,

商業模式也並無本質不同

由於國情和體制的原因,各個領域出了問題,企業和民眾都習慣去找政府解決,這其中有著合理的邏輯。

還記得前不久,馬雲那次炮轟金融監管的演講嗎?相關政府部門也是滿肚子委屈,如果照章辦事,怎麽可能有今天的支付寶和螞蟻集團?歐美為什麼出不來螞蟻這樣的龐然大物?不要說各種金融牌照,就是用戶個人資訊保護這關螞蟻都過不了。

我曾經數度和一些監管部門官員聊過這些年雙創熱潮中暴露出的監管難題,他們也很苦惱。

一個新業態出現後,現有的規章制度往往很難適用,如果嚴格按照政策規章辦事,多數創新都是應該被禁止的,比如:網約車、P2P。

但監管部門又擔心背上類似馬雲說的阻攔創新的罵名,有時候只好先看看新行業的發展再定規範制度,這就給了一些不良資本和企業野蠻生長、割韭菜的機會。

等到問題充分暴露出來,監管部門出於行政思維的慣性,一般都會采取「一刀切」的強制措施。

就像全面清退P2P,在這期間,一些經營情況良好的公司也被強制清退了,反而造成了一些用戶的損失,甚至激化了一些矛盾衝突。

長期被詬病的監管始終無法走出「一管就死,一放就亂」的怪圈。

就處理長租公寓爆雷而言,有關部門維護社會穩定是應有之舉,但也應該解決受難租客和房東的燃眉之急。

長租公寓曾經是有關部門允許乃至鼓勵發展的新興行業,這個行業出現了系統性問題,相關的部門是有責任進行兜底的,不能對房租和租客之間的矛盾糾紛不作為。

更讓我擔心的是,長租公寓排名第一的自如公寓,最近也接連爆出房東集體維權等事件。

自如的商業模式與已經爆雷的蛋殼等並無本質不同,就業界風評而言,其內部風控和資金充裕程度應該比蛋殼等要好。

但長租公寓行業爆雷已有連鎖反應之勢,特別是監管環境的明顯變化,一旦自如也發生大規模爆雷,那將是整個房屋租賃市場的滅頂之災,會重創與之相關聯的金融體系,更是數以百萬計租客和房東的不能承受之痛。

長租公寓爆雷,涉及到千千萬萬的家庭,資金也是數以億計,在這個疫情下的冬天,大家過得都不容易,有關部門在處理長租公寓爆雷時應更積極有為,要承擔起兜底的責任,同時不要亂作為,不能一關了之、一抓了之。

不要讓社會公眾錯認為,有關部門是在坐視房東和租客互毆,輕放該負責的企業和資本。

閱讀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