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裡的小說家:以前只能去工廠打工,現在寫小說月入人民幣10萬

本文來源:真實故事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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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陽關

中國有2856個縣城。

曾經,到大城市去,是小城青年追求夢想的唯一方式。

但飛速發展的互聯網,填平了資訊鴻溝,讓「回來」也變成一種選擇。

1982年,羅大佑在《鹿港小鎮》中唱:「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

2020年,有這樣一群青年,他們也曾嚮往城市的繁華,可真正身處其中,卻發現困境重重。

他們選擇回去,成為「縣城小說家」,發現了和世界對話的新方式,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舞台燈光。

從電焊工到十萬追更

青鋒計劃買一台電腦。

「還是要坐下來寫。」他最近想法有些轉變。

此前,他一直堅持用手機,因為方便,走到哪都打字。

這是他第三部碼字專用手機,螢幕上顯示著蕃茄小說的作家後台,九鍵的位置已經被戳得锃亮,用了十個月,「馬上也要完犢子了。」

▲圖 | 青鋒的手機螢幕上,鍵盤九鍵位置有明細的磨痕

這或許也跟他買了房子有關。

新房是縣城裏為數不多的高層,面積寬敞,視野開闊,這意味著他不用像以往一樣,在顛簸的路途中,或逼仄的環境中寫作。

最近,他經常寫到一半,突然跑到窗口,俯瞰整個縣城,望望遠方的山。

作為「縣城小說家」,青鋒居住的口前鎮,屬吉林市下轄,用手機打開中國地圖,你需要放大很多次,才能在「雞頸」上方,找到它的位置。

小鎮臨河,河邊的屋價只有800多一平,可一旦發大水,四層以下都會被淹。

青鋒記得自己小時候一次發水,凌晨一下炕,一腳就插進水裏了。

那時他家裏有很多書,《山海經》《本草綱目》《魯濱遜漂流記》……他懵懵懂懂地亂翻,記住了很多奇怪的知識,比如古代熊貓叫食鐵獸,有一種酒叫忘憂,這些童年的閱讀記憶,都被他寫進了日後的小說裏。

高一時,他無意間看到了天蠶土豆的《斗破蒼穹》,「發現新世界了」。

他四天看完了整本小說,那時正是盜版網文紙質書興盛期,他和班上的同學一起,把書撕成很多份,一人十幾頁,換著看。

看得多了,他萌生了自己寫作的想法。

從口前鎮出發,經吉樺路,坐車四十分鐘,才能到達吉林市中心。

第一次離開家去南方時,青鋒走的就是這條路。

「對於東北人,中國其他地方都是南方。」青鋒開玩笑說。

高考結束,他上了一所本地大專的機械專業,第一份實習是在汽車生產廠做電焊,即使穿了三層防護服,幾個月下來,青鋒的腋下還是被鐵水呲出了很多水泡,碰到就疼。

「我還貼了防燙膠布,沒用,工作服袖子一扯就沒了。」

青鋒的第二部小說,就是在這種狀態下開始創作的。

「為了精神寄托,那時感覺未來很灰暗。」

小主角是一個角斗士,被奴隸主逼迫和自己的親弟弟同場決斗,才能活下去。

小說中的競技場,就像是青鋒當時的工作場域,壓抑,封閉,讓人想逃離。

這本書青鋒寫了兩年多,其間,他輾轉全國各地,做過電焊、機械維修、皮包公司的電話銷售……幾乎試過了自己能做的工種。

第二份工作在安徽,當時東北已經大雪封山,他想像中的南方應該四季如春,就只穿了單衣單褲,坐了27個小時硬座,剛下火車就傻了。

地上確實有草,但還是冬天。

到了宿舍,只有一個預留的空調眼,南方的冬雨一連就是幾個月,又潮又冷。

住處太冷,工廠又太熱。

工作時,他的臉離400多度的鋼鐵,只有不到50厘米,工人中暑是常有的事。

每天工作超過10個小時,他只能在晚上回宿舍後抓緊寫一會兒小說,那段時間,他開始頻繁地流鼻血。

他覺得這樣不行,是時候回東北了。

青鋒在老家車燈廠,找到了一份相對輕鬆的工作,這讓他有更多時間創作。

但工廠的工作重復,枯燥,「看到廠裏三四十歲的人,就能看到自己的未來。」

周圍的年輕人,大多做著收入不高的平凡工作,不是在工廠上班,就是自己開店,青鋒覺得這樣沒意思。

疫情期間,工廠不景氣,青鋒的收入也降了下來。

與此同時,由於站點的推薦機制以編輯為重心,作為新人作者,沒有資源,根本沒法出頭。

他終於下定決心,辭職尋找新的出路。

蕃茄小說的編輯找到他時,他正在家裏的釀酒店幫忙。

他會釀鮮啤,但由於鮮啤保質期短,成本高,發不到外面,縣城裏的人也不捨得喝,所以生意不好。

謹慎起見,青鋒先花時間讀了幾本蕃茄榜單上的小說。

他發現很多小說,都來自他沒聽說過名字的新人作者,但因為內容好,受讀者歡迎,就可以登上推薦位。

這讓他看到了希望,決定試一把。

一開始並不順利。

他新寫了一本書,主角肩負很多責任,這同24歲的他很像。

但反應並不好。

他又開始掃榜,看了平台上70多本小說,終於意識到,蕃茄小說的讀者偏年輕,自己的寫作基調太老成了。

他迅速調整了思路,重新開了搞笑文《開局地攤賣大力》,第一個月就賺了一萬多稿費。

他在小說裏,時不時會蹦出幾句東北話,比如主角在擺攤時,會說:「啥樣式兒的都有!」

這樣的語言,是他在以前的小說裏從不會用的,立刻被讀者看出,寫在段評裏:「一眼就看出作者是東北人。」

他發現自己也愛上了寫搞笑文,「讓人笑比讓人哭難多了。」

小說下面,充滿這樣的評論:「本來心情不高興,結果看了這本小說,哈哈哈停不下來了。」

給別人帶來快樂,這讓青鋒覺得找到了自己的價值。

▲圖 | 青鋒在蕃茄小說收獲的評論

這也跟他現在的生活狀態有關——他再也不需要像角斗士一樣,在殘酷的人生競技場上拼命。

目前在蕃茄小說同類型裏,他的小說排名第9,每天更新有十多萬人看,評論有八千多條。

上個月,他的稿費分成將近七萬元。

前段時間,青鋒過生日。

在評論區,有六百多個讀者自發祝他生日快樂,還有人寄來了蛋糕。

國慶出行,他瞟到了動車鄰座的女生手機頁面,發現居然是自己出門前剛更新的小說。

他激動地掏出手機,給對方看自己的稿子:「看,這就是我剛寫的。」

這簡直是一個作家,最美妙的奇遇。

從槍手到小說家

27歲的喬木11,得知自己要參加一場全國青年作家培訓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也能在這種官方活動上露面。

活動結束後,他在朋友圈發了很多現場照片,還有一張大紅的證書,上面蓋著章,寫著他的名字和筆名,稱號是「新興領域青年」。

作為「縣城小說家」,喬木11生長在內蒙古烏蘭察布市興和縣,這是全內蒙離北京最近的縣城。

但小城的教育質量並不高,喬木11的小學同學裡,念大學的不到十分之一;即使讀了大學,畢業後也大多是去工廠打工。

這本該也是喬木11的人生軌道。

畢業後,抱著想去大城市看看的心態,他去北京找了一份倉儲工作。

此後,又做過做過劃玻璃、送快遞、裝修。

在北京時,他租住在一個潮濕壓抑的地下室裏,一開門,到處都飄著飯味。

寫作是喬木11一直以來的秘密。

初中時,網絡小說開始流行。

喬木11喜歡從路邊的小攤租書,一天五毛,兩天看完一本。

他看的第一本書叫《七界傳說》,這次去培訓,他居然見到了書的作者,對方已經四十多歲了。

十幾年後,以作者的身份見到當初的偶像,這讓喬木11感慨萬千。

上學時,喬木11只敢把小說寫在本子上,寫完一個一個數格子,算字數。

他不喜歡玩,課間十分鐘,也要抓緊時間看會兒小說,上課時還在想劇情。

老師讓大家填未來的理想,班裏只有他自己寫了作家。

工作後,喬木11開始試著給網站投稿,但一直過不了審核簽約。

他決定先進入圈子再說。

他看到了一條招槍手的廣告,負責給一些成名的作家代筆。

喬木11去試了稿,對方覺得行。

一開始,1000字只能得到4塊錢。

但他太想入行了,每天下班,就趕回家寫小說。

有時一口氣寫了五萬多字,只掙兩百多元。

那時他蝸居在北京大興的一個小院子裏,房子簡陋,牆壁沒有保溫層,冬天的晚上特別冷,只能瑟縮在電腦前打字。

除了錢少,他還不甘心。

槍手是作者身後不被看見的影子,付出時間、心血,但書的成績、名聲都與他無關。

他覺得自己寫的東西既然能被發表,說明有價值,為什麼要呆在地下,給他人做嫁衣。

他決定拼一把,辭了職,回家全職寫小說。

他又開始給網站投稿,有一天終於接到了編輯的簽約邀請。

他激動極了,對方問他想要多少錢,他想了想說:「做槍手千字10塊,那我也要10塊吧。」

對方聽完笑了,說:「你太小看自己了,我給你千字13。」

在傳統網文平台中,有了熟悉的編輯,才能獲得優先推薦的資源。

喬木11跟著同一個編輯轉了三個平台,陸續創作了幾本小說,成績一直平平。

其中一本,因為得到網站的專門推薦,當月賣了17萬,他感覺爆發了,開始意識到平台資源的重要性,但也困惑這種方式的局限性。

上初中時,自己小說手稿被女生傳閱,就讓他激動了很久。

作品本身的價值被認可,一直都是喬木11內心深處最大的願望。

有次參加寫作培訓班時,他得知同宿舍的作者簽約了蕃茄小說,一個月能到拿到數十萬。

那個作者告訴他,蕃茄小說一切靠數據說話,只要作品好,有人看,就能獲得推薦。

他一下就被戳中了,迅速入駐蕃茄小說,創作新書《三國:全體起立,給大佬敬禮》。

小說的主角回到三國,救下在《三國演義》故事初期因保護曹操而死的典韋,改變舊世界的規則,開始新的劇情。

果然如他所料,這本書迅速受到了讀者的歡迎。

如今,已連載了90萬字,拿到了9.3分的高分,有13萬人追更。

這讓他更有動力,有陣子,他迷上了一款手遊,但隨即發現會耽誤自己寫小說,就馬上卸載了。

這些成績不僅是數據,更變成了實在的收益:他的月收入比之前翻了一倍,達到八九萬元。

他還上了之前欠的三十多萬債,還在興和縣買了房。

別的親戚不知道他在寫網文,問他一個月掙多少錢,喬木11說幾千,他們覺得他在吹牛。

「不能說多,說得多了,他們就用異樣的眼光看你。」在興和縣,一份月薪兩千的工作,大家都打破頭搶。

喬木11的父母在附近一個旅遊區工作,旅遊區裏有個內陸湖,但名字卻叫岱海。

北京的朋友來看他時,他會帶他們去轉轉,看看草原。

這很像喬木11人生的一種隱喻:他曾經嚮往去闖蕩更大的世界,卻並沒有獲得想像中自由和開闊,兜兜轉轉,發現海一直在自己身邊。

和200只寵物一起寫作

小尾巴的豬碼字時,不喜歡身邊有人。

但他又想身邊有點聲音,所以,他總是開著電視機,放TVB劇或恐怖片。

小尾巴的豬住在安徽中部的三河鎮。

小鎮只有五萬多人口,人少,什麼事都傳得快。

從小,他就是公認的「壞孩子」。

逃課、打架是家常便飯,總有他人的父母找到家裏來討公道,「在學校裡面天天被老師瞪,連我姑姑都不讓她兒子跟我玩。」

總之,不管做什麼,父母都會唉聲嘆氣。

唯一不被反對的愛好,就是看書。

那時還沒有電腦,一天兩塊零花錢,他就拿去書店去租書,三毛錢一本,兩天看完。

他總覺得書裏的世界更大,更豐富,有很多現實世界不可能發生的事,他喜歡呆在裡面。

高中畢業後,父母想要改改他遊手好閒的性子,安排他去當兵。

當兵時每天站崗,一站兩個小時不能動,他覺得自己跟樹幹一樣,被困在那裏。

休息時,他看完了部隊小圖書館裏所有的書,還不夠,他又跑到市裏的書屋辦了讀書卡,看一本書7毛錢。

等訓練結束,他就偷偷看,但一天也只能看一兩小時,到點宿舍就得熄燈。

退伍後,他閒了一陣子,幾萬塊錢退伍金很快就花完了,但還沒想明白自己想幹什麼。

父母讓他去家裏的汽車座椅廠幫忙,幹了一段,廠子倒閉了。

他想出去闖蕩,在家人陪同下,去上海開了飯店,一年下來虧了四十多萬,他又偷偷跑回了家。

為此,父母跟他大吵一場。

有一陣子,他又迷上了文身,在抖音上自學了大半年,還在鎮上開了家文玩店,做了兩年,生意不行,又關門了。

父母覺得他一直亂搞,沒有長性。

但小尾巴的豬不服,他從小就喜歡動物,家裏養了很多「飛禽走獸」,於是就盤算著,把它當正事幹。

他搞了一間門面房,在裡面養了兩百多只寵物,有龍貓、蜜袋鼯、荷蘭豬… …但也沒什麼盈利。

▲圖 | 小尾巴的豬的寵物們

兜兜轉轉,他在各種道路上嘗試,想找到一件喜歡的事,同時還能養活自己。

轉機發生在疫情期間。

他被迫閒在家裏,又撿起了之前寫過一段時間的小說。

原先他寫過兩本超過百萬字的書,但訂閱太低,熱情就淡了,聽說蕃茄小說流量大,他新寫了一篇進化小說——《開局從馬蜂開始統治宇宙》。

小說講一個人穿越到平行世界後變成馬蜂的故事。

書裏有各種稀奇古怪的動物,「比如我會寫縮頭魚虱,這種寄生昆蟲,它會取代魚的舌頭,在不傷害宿主生命的的情況下,和魚共存。」

評論區有讀者問:「作者從哪兒想出這麽多奇怪的動物的。」

他笑而不語。

因為題材新穎,腦洞大,新書迅速受到歡迎,寫了十萬字後,就得到了網站推薦。

這讓他覺得不可思議,在以前的平台,他寫了二十萬字也沒什麼人來看。

於此同時,他也看到自己的收入從最開始一天幾毛錢,到十萬字後暴漲到每天八九百塊錢。

第一個月收入就破萬,「挺開心的,賺錢了。」小尾巴的豬說。

除了收入,小尾巴的豬成了真正的」縣城小說家「——近萬人給他的書打出了9.1的高分。

催更,點贊,互動… …他意識到自己原來也能夠影響別人,被別人需要,他再也不是只會給家人添麻煩的「壞孩子」。

每天寫完更新,他都會看評論,和讀者互動。

遇到給小說情節提建議的,他誠懇回復「會考慮的,感謝老鐵意見」。

▲圖 | 小尾巴的豬生活的小鎮

他馬上要結婚了,女朋友要從昆明來到小城,和他一起生活。

以前,女朋友從來不看他的書,現在會每天催著他更新,跟他一起看評論。

每天中午和下午六點,他會離開電腦,去給動物餵食。

他最喜歡看到動物產崽,給它們餵奶,新生命的出現,讓他覺得像寫出好的小說劇情一樣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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