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老師們正在被「非教學任務」給累成「狗」

本文來源: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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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戈多

▲「不批作業」的老師們,正在被「非教學任務」榨乾。/《隱秘的角落》截屏

「不批作業」的老師們,不僅被無限精細化的教學任務榨乾,而且被各種與教學無關的任務耗盡最後一口氣力。

在素質教育和應試教育雙軌運行的環境下,老師、家長、學生無人能從壓力中幸免。

「教是我教,改是我改,我還要昧著良心說老師辛苦了,到底誰辛苦?」

近日,江蘇某位父親的「退群宣言」引起家長們的廣泛共鳴——批作業、改功課、幫孩子做值日……尤其是小學生的家長群裏,無休無止的「家長任務」能夠讓一個成年人瞬間崩潰。

最讓這屆家長和網友困惑的是,「批作業」這種教師的本職工作,怎麽也淪為了家長的任務?

那些不批作業的老師們,到底都忙什麼去了?

▲「退出家長群」的微博熱搜,讓網友們注意到了「家長也需要批作業」的反常現象。/微博截圖

我們跟兩位身在教學一線的小學老師聊了聊,發現「累成狗」是老師們的常態,在沉重的教學任務之外,培訓、調研、考核、校園評比、校內外活動,外加24小時不停歇的家長群,常常讓老師們連軸轉到「虛脫」。

「不批作業」的老師們,不僅被無限精細化的教學任務榨乾,而且被各種與教學無關的任務耗盡最後一口氣力。

在素質教育和應試教育雙軌運行的環境下,老師、家長、學生無人能從壓力中幸免。

01

教育精細化,老師累成「狗」

「我們在學校都是跑著的。」

35歲的小楊,從事小學語文教育9年。

研究生畢業後,小楊留在家鄉——一座西北的十八線小鎮任教。

3年前,小楊輾轉至杭州某公立小學,見證了不同區域教育的巨大差距。

小楊前6年的教學經驗被重新改寫,「放養式教育法」在杭州這樣的新一線城市早已被棄用,取而代之的是可以無限「細化」的「精細化教育法」。

▲「放養式教育法」在一二線城市已經難覓蹤影。/pinterest

小鎮悠閒的教師生活一去不返,來到新學校的她,免不了一系列的高強度教研培訓,睡眠時間突然從之前的8小時壓縮到了6個小時,從大學起獲封的「睡神」稱號在近兩年被強行摘掉。

教學設計、教學大綱、教學反思、授課日志、教學周計劃,「上課」這件事被分成了無數塊小蛋糕,不管課講得好壞,老師們首先成了方案填表專業戶。

教研培訓五花八門,從語文教材培訓,到班主任基本功培訓、德育專題培訓、教師心理培訓等等,線上、線下「雙管齊下」。

線下聽課需要規劃精密的行程時間表,遇到距離遠的學校,早飯午飯就在路上解決,地鐵上還不忘在各個群裏回復家長和領導的消息。

▲知乎上,話題「當老師真的很累嗎?為什麼累?」的跟帖評論。/知乎截屏

線上培訓課經常和自己帶的主課時間重合,所以小楊一邊上課,一邊靜音開著手機「放」培訓。

每隔幾分鐘,小楊就瞥一眼手機螢幕,看看老師們有沒有發起連麥請求;趁學生寫字或者朗讀的間隙,小楊趕緊截圖、做筆記,一下課,再沖回辦公室,利用十分鐘的課間上傳培訓筆記。

小楊沒想到,學生時代的拖延大王,沒兩年就晉升為了時間管理大師。

一個老師在教學中所涉及到的所有技能,如今都可以被細化分類,然後逐個培訓,年輕老師們看似無需在摸爬滾打中跟老教師學習經驗了,但實際上,層出不窮、名目繁多的理論培訓就像給人強行「灌藥」,在小楊老師看來,強制培訓的效果反而不如在實踐中自行摸索。

▲教研培訓五花八門, 線上、線下「雙管齊下」。/pexels

「年輕老師沒有時間談對象、感冒沒時間看病,工作快十年了,還是累成個狗。」小楊說。

02

瑣事纏身,

教學成為一門「副業」

聽課培訓至少是教學任務的一部分,而各種與教學任務不相干的雜活,偷走了老師們的大部分時間。

為孩子們設立的素質拓展活動,從周一到周五,輪番不停。

積木比賽、巧手比賽、陶藝比賽、校園義賣、書畫展覽、情景劇比賽……這些名為「比賽」的小活動多如牛毛,只有想不到,沒有「賽」不了——所有的興趣愛好都變成了可以去拿獎的任務。

班主任自然而然就成了這些活動的「陪跑人」。

▲給孩子們的素質拓展活動,從周一到周五,輪番不停。/unsplash

參賽候選人、地點時間、所需材料,小楊全都記在日程本裏,時間一到,就提醒孩子們去參加。

而這些活動,小楊也常常需要參與策劃、貢獻腦洞。

「迎檢」是小楊日常工作的另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隔三岔五的「校園評比」,老師們都要參與其中。

「文明校園」檢查一來,小楊就要慌張幾天,帶著同學一起大掃除、做衛生,給領導寫報告。

每位代課老師都身兼數職。

小楊兼職校內圖書館管理員,領導下達了參與「優秀示範閱覽室」的指示,小楊立刻「開工」,午飯時間後整理閱覽室,拍照、上傳、填寫參選資訊,寫管理心得,然後等待領導審核。

▲每天午飯後,小楊都需要花半小時左右的時間整理學校閱覽室。/unsplash

那些掛在校門口、教室後的獎狀,背後都是老師們無窮無盡的瑣碎工作。

「把時間耗費在各類『評優』上,無法專心教學,會讓我一瞬間懷疑,我們老師搞教育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所有的活動、工作都需要「留痕」——班級活動記錄、家長溝通記錄、上門家訪記錄、安全教育記錄、文明禮儀記錄……大大小小的活動,一個都不能落下——好像沒有白紙黑字,這些活動就不曾存在過。

建檔案、寫方案、上傳、領導審批,最後才能執行。

就連家長會的講話稿,都需要領導過審,如果有哪句話不合適,小楊需要修改、再次提交。

▲各種活動塞滿了小楊的日程。/採訪對象供圖

如今,「影像資料佐證」也成了活動證據的重要部分,一有活動,老師們就習慣了隨手「拍拍拍」。

各類手冊、表格在小楊的辦公桌上輪流上陣:班級管理手冊、班主任手冊、學生成長手冊、師德師風自查報告,每個月第幾周、第幾天,要交什麼手冊,讓老師們焦頭爛額。

小楊的字越寫越飄逸,向辨識度頗低的「中醫體」進軍。

「沒辦法,時間在後面趕著,不敢寫不快。」

課題研究任務也少不了,「小學老師能研究出來什麼?」——這樣的質疑鋪天蓋地。

不過小楊從不辯解,她也嚴重懷疑自己的科研能力。

德育、班隊、檔案記錄,都是課題的研究對象。

研究內容東抄西湊、研究過程大量註水,是所有老師心知肚明的事實,但還是要走個流程——定題、寫方案、深入研究、寫報告、結題,沒有人能從這種無意義的「研究」中脫身。

小楊作為語文老師,每周需要更新一次學校的公眾號。

學校一有什麼榮譽、活動、光榮事跡,都需要第一時間在公眾號向家長通知,按照領導要求,老師們都得參與轉發——「不轉不是X校人」。

▲學校一有什麼榮譽、活動、光榮事跡,都需要第一時間在公眾號向家長通知。/社交網站截屏

這些與教學任務無關的工作占據了小楊白天80%的時間,教學幾乎淪落成了校內每個老師的副業。

備課從下班開始,批作業都在晚上。手寫教案與ppt製作同步進行,筆記本桌面上密密麻麻的各類文件夾要隔兩日清理,ppt多到電腦上已經存儲不了……

說到這種無意義的忙碌,小楊說,「都是形式主義、官僚主義惹的禍」。

03

小學老師是塊「磚」,

哪裡需要哪裡搬

Morry是廈門市某重點小學的語文老師,今年帶班小學二年級,同時擔任班主任。

「老師們令人羨慕的假期,實際上經常遭到侵犯。」Morry很無奈。

比如,廈門為了評選文明城市,需要大量的文明志願者,小學老師們就被拉去充當志願者。

▲很多事情一旦需要人手,就會拉老師們去做。/社交網站截屏

文明督導期間,Morry需要到社區服務。

周末,Morry到所在社區掃地掃廁所,幫居民掃樓道。

「有一次,社區大媽不滿意我做的工作,朝我吼了幾句,讓我重掃。」Morry覺得委屈,因為志願者的通知來得倉促,她根本來不及做任何準備。

還有一次, Morry和同事們去幫交警輪流站崗,早晨7點開始,晚上7點結束,中間吃了頓飯,小憩了一會兒。

正午溫度高達36℃,Morry一度感到眼前發白、腿腳發軟。

一天下來,Morry感受到了交警的艱辛,但也隱隱覺得不對——所謂的文明志願者,到底幫一線工作人員解決了什麼問題?

「政府分工不明確,導致很多事情一旦需要人手,都會拉我們老師去做。」Morry說。

一年級新生需要疫苗接種,Morry從社區的衛生醫院取回一摞表格,一張張填寫,校對日期、姓名,而這些,本應該是社區醫院的任務。

教育局的「午托班」調查指示下來,Morry挨個詢問家長、發問卷,然後上報、提交。

「大家似乎有一種錯覺,小學老師的時間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於是,小學老師像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

04

老師、家長疲憊的身後,

是被架空的孩子

壓垮一個成年人,只需要一個家長群。

壓垮一個老師,只需要一個家長的舉報。

老師、家長的頻繁互動,也意味著溝通事無巨細、不分時間段,老師們感覺並沒有真正地「下過班」。

「如今,我們強調『家校』合作,但是我們也在反思,這個過程是不是把孩子給架空了?」Morry反思。

▲被卷入教學的家長苦不堪言。/社交網絡

家長介入得太多,孩子變得愈發脆弱。

在小楊看來,芝麻大的小事都需要在各個群裏推送,及時告知領導、家長,本來挺好解決的問題,一經通報,就成了大問題。

小楊講起過去一周裏一件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情——班裏某個男孩在體育課上磕掉了門牙的一角,消息立刻在幾個群裏傳開,小楊預感到大事不妙,只好用了一節課的時間在操場上替孩子「滿地找牙」。

學校400米一圈的塑膠操場上,尋找一小塊牙齒就如同大海裏撈針,好多次,小楊自以為發現了疑似牙齒的目標物,結果證明都是跑道上的白色塑膠顆粒。

耗費了一個下午的「找牙」事件最終還是以家長、校長兩方的不愉快終結。

末了,男孩的母親在電話裏又重復了一遍——「孩子剛換牙不久,恒牙應該是陪孩子一輩子的」,語氣裏盡顯哀怨。

類似的小意外總是在消耗著老師們的時間。

「孩子頭痛、手痛、膝蓋痛,父母都有可能打電話過來詢問情況。我們那一代人成長裏再正常不過的磕磕碰碰,在現在的父母看來,好像都是勁爆消息。」小楊說。

▲知乎上的吐槽,24小時不停歇的家長群讓老師們筋疲力盡。/知乎截屏

過於依賴線上辦公和群聊,老師們需要見縫插針式地回復消息,還要避免手抖「串群」。

數字化時代來臨之前,溝通是學生和老師之間的事,家長只是輔助。

「請家長」、「給家長打電話」是件很了不得的事兒,通常意味著孩子犯了大錯。

然而,線上辦公普及、社交網絡普及,老師和家長之間的聯繫越來越緊密,一個班50人左右,被家長們艾特、私信,晚上一會兒不看手機,微信未讀就變成三個紅色的小圓點。

▲大事小事,老師和家長都要互相@。/社交網絡截屏

每晚的作業首先都要通知家長,如果忘記這個環節,總有孩子們會說「不知道作業是什麼」,哪怕放學前,老師特地把作業強調了好多遍。

「很多東西,原先只是教給孩子,現在也要教給家長」,剛過去的安全教育月,交規教育就進行了兩遍——一次是教給孩子,一次是教給家長。

老師與家長之間你來我往,久而久之,有些家長群就成了老師的秘書委員會。

打掃值日、班級活動,各位家長「爭先恐後」大顯身手、獻策獻力。

比如群裏通知了文藝匯演活動,就有積極的父母主動提出可以請到專業的舞蹈老師,給孩子們進行動作編排。

公與私之間的模糊,讓老師們享受到了便捷,但也讓老師們承受了無數工作之外的壓力。

Morry說,班上有家長的婚姻問題都要向她反復諮詢,一下子覺得身上的擔子重了很多。

「老師,您的一句話大過天,畢竟我們說什麼孩子都不聽。」類似的叮囑,Morry經常聽到。

教育的使命感襲來,壓力感緊隨其後,這可能暗示著,孩子們生活的方方面面,老師都需要介入參與。

▲老師和家長一樣,也都 「有苦難言」。/微博截屏

老師是保姆、是心理諮詢師,也是一個周旋於各種瑣事的教育者,面對心靈愈發脆弱的孩子和同樣被「996」折磨的家長,老師們也一聲哀嘆——

應試教育和素質教育的「大山」,同時壓在了老師、家長、學生的背上,但是,先垮的卻是老師和家長。

這樣的環境裏,沒有一個人能夠幸免。

(應採訪對象要求,文章所涉及名字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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