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半天就能開工執業,我是職業「起名師」,曾幫黑幫大佬的女兒取名字

本文來源:顯微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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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逃

如果你曾經歷過給孩子起名,一定不會忘記那絞盡腦汁的過程。

名字,從一個人的出生開始就追隨著他的一生,最後在墓碑上留下這個人曾經存在的痕跡。

中國人講究從詩詞古文、或者周易裏尋找起名的奧義,外國人則更多的尋找一些象徵好運的諧音。

沒有一對父母願意怠慢孩子的起名,哪怕,他是個黑幫大佬。

本期顯微故事講述的是一個職業起名師,他只經過了一個上午的「專業培訓」,就決定了數百人一輩子使用的名號。

在他有限的起名生涯裏曾遭遇過各種各樣的客戶,有懵懂的年輕父母、也有叱咤風雲的黑幫大佬……

以下是關於他的真實故事:

取名、看八字的「易銘軒」們

前些日子,許久未曾謀面的老友讓我給他剛出生的孩子起個名字。

我要了寶寶的出生年月日,算出他的生辰八字,按照「五行命名法」的原則,命裏缺啥補啥,給他取了一個好聽又好運的名字。

朋友看了,一個勁地叫好,誇我有才華。

我這才想起,這得益於八九年前,我念大學時的那份暑期實習。

那一年,我市共有兩萬八千多人出生,這其中有上百個寶寶的名字,都是我起的。

那時,正值炎熱暑假,閒來無事的我準備找一份實習打發時間。

我所在的城市是個東北三線小城,符合我專業的工作並不多,在招聘網站上瀏覽了好些天,終於找到了一個看似很輕鬆的工作。

那是一家名為「易名軒」的公司,看介紹說是跟傳統文化有關,崗位名稱是文員,應該就是打打字,整理整理資料吧。

我趕緊把簡歷投了過去,沒過幾天,就接到了電話讓我去面試。

去面試之前,我一直忐忑不安。

我翻遍了家裏的衣櫃,找不到一套稍微傳統一點、古典一點的衣服——我覺得去這種公司面試應該需要穿得古板一點。

實際上,當我到了易銘軒之後,才發現其實跟很多小公司差不多,除了裝修上稍顯中式風格之外,內部還是現代公司化的運作。

整體規模不大,一進門,一張長桌映入眼簾,坐了四個大約30歲左右的女性。

其中,一個長頭髮的女人發現了我,就拿著一張求職登記表讓我填寫。

這張表跟其他公司的表沒有什麼區別,就是在出生年月日那一欄填寫要求具體到了出生時刻。

我心想,搞不好是要看生辰八字來招人。

我平時愛看一些雜七雜八的書,知道下午七點對應的是戊時,便將「戊時」這兩個字填了進去。

填完後,長頭髮面試官又問了我一些問題,像是在嘮家常一樣,跟我介紹了一下公司情況、工作時間和薪資待遇,之後便讓我回家等候消息了。

「易銘軒」,顧名思義就是給人取名字換名字,大概是2008年左右在我市開始興起。

聽長頭髮女人介紹,她們公司除了取名字,還兼帶給人批八字看風水。

只不過按照工商法註冊了個公司,看起來好像稍微正規了點。

到了2011年,我們這裡已經有好多個「易銘軒」了,我面試的這家公司算是規模最大的一家了。

一個上午培訓出「起名大師」

長發女人讓我第二天去上班。

上班時間是八點半,我八點十分就到了。

公司門半掩著,我推開門,拘謹地走進去,結果裡面一個人都沒有。

我放好包,見到牆角有掃帚拖把,就拿了起來,仔細地打掃衛生。

這時,我才發現那張長桌旁邊,坐著一位四十多歲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這人看著普普通通,沒有一丁點所謂的大師樣子,卻能讓人一眼看出這就是老板。

我道了一聲,師父,早上好。

大師也笑呵呵地回了我一句早,簡單問了我幾句家住哪裡,在哪上學之類的問題,隨後又低頭默默看書了。

其他幾位同事陸陸續續都到了。

大家伙兒挨個自我介紹,年紀大一點的長發女人叫靜姐,也是我們的主管,還有露露、薇薇、小惠,我發現除了大師,都是女性。

後來,我才知道這一行收人只招女性,怕男性學成之後自立門戶。

靜姐讓我坐在露露旁邊,讓露露先教我一些起名字的方法。

露露為人大方,毫不吝嗇,上來就教我「五行命名法」,聽這名字,我心裡明白算是接觸到「乾貨」了,於是我不由得摩拳擦掌,豎起了小耳朵。

所謂的「五行命名法」,說白了就是命裏「缺什麼,補什麼」

而看「缺什麼」,就是先看陰歷生日,再排出個生辰八字來。

生辰八字由四柱構成,分別是年柱、月柱、日柱、時柱。

一柱兩個字,加起來就是生辰八字。

比如,我是九三年生人,九三年是癸酉年,我的年柱二字便是癸和酉。

癸是十天幹之一,酉是十二地支之一。

天幹地支也是有著五行屬性的,癸屬水,酉屬金,我命裏便有水有金了。

生辰共有八字,五行卻只有金木水火土五個屬性,因此人們命裏難免會多點什麼或是少點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缺水了,便起個與水有關的名字,例如用一些三點水偏旁的字;缺木了,便用個帶木字旁的字。

每個字在筆畫上也有一些講究,一二畫五行屬木,三四屬火,五六屬土,七八屬金,九屬水。

沒想到,「五行命名法」我竟然一上午就學會了。

我覺得與其叫做方法,不如說是某種套路。

縱然我這座城市的GDP在省內排在末尾,但花個四五百,請人取好名字求好運倒是十分熱衷。

我學完這些所謂的「方法」之後,才知道這行業的錢其實還蠻容易掙的。

在我學習培訓的時候,不斷有客戶上門,幾乎都是給剛出生的寶寶取名字。

這時,露露她們會讓客戶填一張表,讓客戶填寫孩子的基本資料,比如出生年月、有無忌諱的字眼之類的問題,然後收五百塊錢,讓客戶過個兩三天再來。

這段時間,我們會根據資料,提供三個名字,附上每個名字的寓意,列印在黃色的紙片上,裝進一個精美的紙筒,交給客戶。

靜姐說,以前師父只提供一個名字,客戶總是挑三揀四,總有不滿意的地方。

後來,師傅轉變了思路,乾脆一次性提供三個名字,這樣客戶總能發現三個之中最佳的那一個,也就不再挑刺了,起名費也跟著從兩百漲到了五百。

不可思議的師父

我師父精通五行八卦,是市周易協會副會長,來這裡取名字的客戶大多是沖著師父的名聲來的。

然而,私底下師父卻很少親自取名字,基本上都交給了我們幾個晚輩,只有給當地一些知名大企業取名字的時候才會親自出馬。

名字寫在紙上,過幾天再交給客戶,並不是現場就會取好名,這樣一來,花錢的客戶自然不知道他們拿到的名字是誰取的。

為了更加方便高效地工作,靜姐她們事先總結了很多適用於取名的字,按筆畫分好,印了厚厚的一沓紙。

等到取名字的時候,只需要看下對方的生辰八字,按照五行命名法,從中摘取合適的字,組合起來好聽好記就可以了。

在易銘軒工作了幾天,全部核心要義我都掌握住了。

靜姐就讓我小試牛刀,給一位姓董的小姑娘取名字。她爺爺奶奶給她取的名字叫董雨琪,父母覺得太普通太常見了,讓我們幫忙換一個有新意的名字。

我記下她的出生年月,排出四柱八字,分析她的五行是缺水缺木,從那一沓紙中找出了兩個字,拼一拼,新名字就誕生了——董洛檸,有水有木,好聽又沒有生僻字。

她父母看到了十分高興,誇師父德高望重,才華橫溢。

殊不知,這個名字其實是我這個初出茅廬的丫頭給取的。

很多過來找師父取名字的新生兒父母,在得到滿意的名字之後,都會順便讓師父算一下這個孩子的命運——除了取名,算命也是公司的業務之一。

有一次,師父給一對年輕父母的寶寶取完了名字,他們纏著師父問了一句,孩子的生辰八字好不好?

說完,還塞了點錢給師父。

師父略微思考,告訴這對父母說,孩子皮膚應該很黃。

小夫妻倆很驚訝,孩子一出生的確有黃疸。

那天,我回到家,跟媽媽說起這事,覺得師父肯定精通命裏輪回之術

媽媽卻不以為然,向我解釋說,新生兒一般都有黃疸,猜都不用猜。

還有一次,有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在媽媽和哥哥的陪同下,來請師父改名,因為家境不錯,師父決定親自上陣。

師父給的新名字,她們一家人都很滿意。

母親隨口問了一句小姑娘的姻緣,於是師父就掐指算了算,說小姑娘以後嫁的男人很有實力,唯一的缺點就是長得醜,個子很矮。

這位母親聽了,就立馬生氣了,追問師父,您愛人長相如何呢?

師父回道,我愛人十分漂亮。

小姑娘的母親懟道,我覺得您愛人跟你一樣,都很一般。

說完,就離開了。

師父也不生氣,收下取名費,多喝了幾口茶。

師父算命的能力,並沒有讓我覺得有多神奇。

我覺得師父這個人可能只是觀察能力強,加上學了點心理學知識,懂得察言觀色,很容易獲取對方的一些信息,再根據這些信息推理出對方想要的答案。

但是,迄今為止,唯有一件事,讓我對師父的「能力」覺得不可思議。

那一年,露露姐的哥哥計劃結婚,於是露露姐就拿著哥哥嫂子的生辰八字,讓師父挑選個良辰吉日。

師父看了一眼,選了幾個日子,並叮囑露露姐讓她哥哥近些日子少出門,多加注意。

沒過幾天,她哥哥就摔斷了腿腳。

我心裡是不太相信這個意外是能「算」出來的,但至今我也找不出合理的解釋。

大多數人還是不太迷信的。

來這裡取名算命,有的是被家裏長輩「逼迫」來的,有的純屬是為了好奇,有的只是為了求個心安理得,並不在乎算命的結果如何。

這時,師父就會轉變溝通方式,說取名或許不能改變命運,但是一個好的名字,讓別人樂意叫你,容易接受你,無形中就給你施加了一個好的影響。

換句話說,只要客戶進了門,師父總有辦法說服別人交錢買我們的服務。

喜歡才女的黑幫大佬

有一天,我正在電腦面前打瞌睡。

突然一聲巨響,公司大門被猛烈砸開,嚇得我趕緊站了起來。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走了進來,旁邊是一個纖細腰桿的女人。

這個男人眼睛不大,眼皮厚重,看起來有點兇悍,長得很像《血色浪漫》裏的連奕名。

他一開口就很粗魯,指名道姓地問我們師父在哪。

露露姐偷偷告訴我,他是我們這兒一個黑幫的老大,靠著放高利貸狠賺了好多錢,還把人拉到山裏去賭博。

傳聞誰還不上錢,就把誰關進深山礦井裏。

旁邊那個女人是他的二老婆,剛給他生了個女兒。

今天他們過來,應該就是讓師父給小孩取名字的。

黑老大轉了一圈,沒找著師父,就問靜姐人在哪兒。

靜姐說師父去外地休養去了。

黑老大拉著女人正準備走,剛好瞧見了我,就問我是不是新來的。

我嚇得不敢吭聲,靜姐就替我回答說是剛進來的實習生。

聽她這麽一說,黑老大似乎來了興趣,拉過來一把椅子,反坐在上面,兩手抱住椅背,死死地盯著我。

「還在讀書?」

「嗯……」

「那你比你師父有文化。你來給我女兒取個名字。」

「我……我不行,還是等我師父過來吧。」

「你要是取得不好,」黑老大不依不饒,露出一個邪魅的笑容,「我就砍了你的手腳。」

黑老大有兩任妻子,旁邊女人是他的第二任。

他前妻給他生過一個女兒,這個女人又給他生了個女兒。

黑老大一直想要個兒子,因此就想跟女人離婚,再找其他女人結婚生孩子。

有人告訴他是因為第一個女兒的名字不夠好,所以才會導致第二胎還是女兒,這麽一來,黑老大就想找取名取得好、算命算得出色的人來給孩子改名字。

我不敢擅做主張,就呆呆地站著。

靜姐一直在勸黑老大先回家,等師父回來了親自上門取名。

黑老大卻坐得死死的,指著我說,「就讓她來,她要是取不好,就嫁給我做小老婆。」

我聽了,一咬牙,立馬拿起黑老大寫下的孩子的生辰八字,認真地分析起來。

第一個孩子缺木,第二個孩子缺水,黑老大姓汪,按照「五行命名法」的規則,我取了很多個名字,都被黑老大一一否決。

我急得滿頭大汗,突然想到黑老大不就通過新名字寄托生男孩的願望麽?

我就采取了諧音,第一個孩子取名汪昀楠,第二個孩子取名汪君湳。

沒想到黑老大一下子就采納了,連連叫好,沖我說道:「我就喜歡才女,跟我回去,下輩子吃香的喝辣的,想要什麼張開嘴儘管說!」

我拼命地搖頭,他咧開嘴,興奮地笑著,黃色的牙齒不知道凝結了多少斑垢。

他慢慢地走過來,我預感到他似乎要強制帶走我。我的個頭只到他的胸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逗你玩兒呢,別怕!」然後,丟給我一沓百元大鈔。

給完錢,黑老大摟著腰桿纖細的女人準備離開,又扭過頭對我說道:「醜話說在前頭,你的手腳先放你身上。要是換了新名字,我還是沒個兒子,我再回來拿。」

被互聯網衝擊後的易銘軒

時至今日,我離開易銘軒已有好些年,據我所知,易銘軒生意每況愈下。

師父也轉變了運營思路,開始在線上進行大面積推廣宣傳。

他利用當代年輕人熟悉的微信公眾號、微博、豆瓣貼吧等平台,發一些廣告軟文帖子,甚至有段時間,我在我們這座城市的公交上都看見了易銘軒的廣告海報。

據說師父現在已經完全不給人取名看命了,一門心思撲在營銷上,但依然見效甚微。

隨著科學的發展,互聯網的普及,人們想要得到一個好名字的渠道越來越大,迷信的事越來越少,過去那種靠一個名字賺四五百的情況已經不多了。

那年暑假帶給我的經歷,記憶猶新,難以忘懷。

直到現在,我認識新的朋友,相互自我介紹聽到對方的名字時,第一時間總會在心裡默默地念上幾遍,靠著名字裏的偏旁猜一猜他的五行是不是缺點什麼。

有時候,親戚或者同事生了小孩,我都會按照五行命名法幫他們取幾個名字,給他們備選。

不過,無一例外,他們表示感謝的同時,都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我的建議,選擇自己來給自己的孩子取名字,畢竟作為父母,這是他們必須行使的權利。

現在每天走到大街上,我始終會擔心有一個穿黑色風衣的高個子男人從我的後面捂住我的嘴,然後手起刀落,剁下我的手腳。

但是,這樣的男人從未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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