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群山中的一場「互聯網扶貧實驗」:貧與不貧,只隔一座山頭

本文來源:中國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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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傑 劉旻

▲小梅花在弄耀村小學讀二年級,她每天帶著上幼兒園的弟弟妹妹上下學。

桂西北的都安瑤族自治縣隆福鄉大崇村,緩峭綿連的石峰群裏,有一個叫龍布屯的窪地。

8家貧困戶放棄搬遷到縣城,繼續留在封閉窪地裏求生求學。

與此同時,隨著群山頂上集裝箱民宿的建造,一場互聯網扶貧發展模式也在悄然嘗試中。

窪地變工地

8月29號,家在山外的蒙美成,拎著牛肉爬了2個多小時的山,才到達龍布屯的三舅蒙玉明家,這是蒙美成有生以來第三次來,前兩次是參加大舅和二舅的葬禮。

桂西北這種高峰叢深,窪地密集的喀斯特地貌,在大崇村很明顯。

石山合圍而成的是大小不一,深淺不同的封閉窪地,瑤語把窪地稱為弄場,也叫屯,大崇村有32個自然屯。

這裡也是廣西缺水最嚴重的地區,生活在這裡的布努瑤,開山辟地,收集雨水,在深深的窪地裏耕作。

▲峰叢和窪地的地貌,大崇村各個組分布其中。

蒙美成搭的車只到龍古,從龍古到龍布的3.3公里山路叫「十八彎」,司機不肯再上。

擋住龍布屯與外界聯繫的石山坡度傾角很大,遠遠望去,「十八彎」就像是匕首在石頭上用力留下的十八道「之」字尖角劃痕,沒一點圓弧。

路還沒硬化,破碎的石灰巖在烈日下有棱有角、熱氣騰騰、慘白冒煙。

在今年十八彎修好之前,屯裏的人進出只能靠崎嶇的山路。

▲龍布屯過去進村的路僅有幾條羊腸小道。2019年6月開建名為「十八彎」的進村公路。

蒙美成只得徒步盤到峰頂,經過一排正在安裝的黃灰相間的集裝箱民宿,再向下盤到底部的窪地,龍布屯就到了。

舅媽蒙鳳秋喊了多次讓她來看新蓋的房子。

在她印象裏,龍布屯的之前的房子或者是木結構或者是泥瓦房,總之都是危房。

▲龍布屯地處山凹,目前有8戶人家沒有搬遷。

三舅蒙玉明家在龍布屯入口,新建房一層有160平米,用的都是水泥空心磚,像搭積木一樣搭好結構後,直接就住人了。

沒有牆面抹灰、批膩子一說,更沒家具,睡覺都是床板往砌的墩子上一擱,看著就像爛尾。


▲龍布屯其中一戶人家要靠攀爬一段亂石階梯進到家裏。

一層用的是農村危房改造補助的7萬元。

按照廣西的政策,蒙玉明還可以加蓋二層部分,他借了4萬塊錢買好空心磚堆在了大門兩側。

龍布屯再往裏,家家都在灰頭土臉、奮蹄揚鞭、白天晚上地建房,把這塊小小的窪地變成了工地,或者舞台。

▲龍布屯一戶搬遷出去後,因不適應城裏的生活,老人返回到屯裏,繼續種地為生,居住在臨時搭建的棚屋裏。

「他們都不願意去易地扶貧搬遷的縣城集中安置點,搬去土地就沒了,在這邊還可以種點地養家糊口」,大崇村扶貧第一書記韋程寶說。

「十八彎」道路拓寬通車以後,屯裏人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蓋房子,建築材料可以用車拉了,再不用馬馱人扛。

據說,這條路上曾經有馬累得舍身跳崖。

▲丈夫外出打工,蒙艷桃帶著3歲多的兒子蒙保臣在家裏做飯。騰訊公司在屯裏投入建設的旅遊扶貧項目——集裝箱客棧,使得蒙艷桃實現就近就業。

蒙家娃初長成

蒙美成知道三舅家不搬還有原因,因為孩子們,「搬到城裏,怕孩子看到外面的世界要比,人家有好吃的好穿的,自己沒有,做父母的就很難過,孩子哭,自己也會哭」。

蒙玉明家16歲的花花、13歲的秀秀、7歲小梅花和10歲的小規成了主要勞動力。

▲隨著通往龍布屯的十八彎道路修通,建築材料可以通過車輛運到村裏,村裏大部分人家在都在扶貧資金的支持下建新房。

曾經家裏有一匹馬,後山地裏的玉米都是靠馬拉,不用孩子們背。

後來馬賣了,從此玉米要靠孩子們來背,花花100斤,秀秀60斤,小梅花30斤,爸爸可自豪了。

幾十個玉米裝在編織袋裏,袋子用粗麻繩捆好,再勒在額頭上背著走。

單程1個半小時,走到半路,小梅花感覺腦袋要爆炸了,但仍然咬牙堅持背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她又跟著姐姐們去後山背玉米,連續背了三趟,回來說腰好痛。

▲蒙玉明的女兒蒙鮮秀(右)幫助鄰居家修地基。

小規的任務是放羊,他五歲的時候看別人放羊,被山羊踢落的石頭砸斷右手小手指和大腿。

因為粉碎嚴重小手指被截掉。

小規喜歡用玩具望遠鏡看埡口的天空,亮閃閃的飛機像蚊子一樣掠過月亮,一天有十幾架。

▲蒙建規在山上看羊,6歲的時候,他放羊時被山上一塊滾落的巨石砸成重傷,大腿骨折,右手小拇指被碾碎。

花花因為年齡較大,經常被爸爸媽媽要求一起上山頂做工掙錢,給集裝箱挖地基、回填地基、修客棧的主幹道,她性格隱忍,心裡不想去,嘴裡也說不出來。

秀秀看著她上山,直掉眼淚。

秀秀,每天要做飯、洗碗、餵豬和做農活,她伶俐善溝通,會「不經意」地抱怨爸爸媽媽讓她們做太多活。

如果有人問她,以後還想留在村裏嗎?

她會很堅定地說,「誰想留在這裡,我嫁也要嫁出去」。

暑期大部分時間白天處於高溫,最熱的時候地表溫度超過40度,村裏家家戶戶都在頂著烈日和炎熱趕建房屋。

抵觸與融入

蒙玉明也不是什麼活都不幹。

秀秀說自己才兩三歲的時候,爸爸得了病,「一年365天,有300天要住在醫院的那種,好像是內臟裏的一個器官枯萎了。小裙子還偷吃他的藥,頭髮都吃黃了」。

現在,那個器官是不是徹底復甦了,只有天知道。

縣內務工、賣些羊、雞,在外打工的大女兒不定期打來1500塊錢構成了蒙玉明全家收入,每年4萬元左右。

除此以外,他不相信還有什麼其他可靠的賺錢方式。

▲蒙玉明和女兒兒子在一起。

龍布窪地上方的峰頂,一個巴掌大的「天池」四季有水,周圍群山浩浩蕩蕩,沸騰又寧謐。

騰訊針對大崇村的幫扶項目——集裝箱客棧和水櫃,正在熱情如火地建設中。

屯裏人和外面的人,只有通過場景打造和產品消費才能建立起聯繫,騰訊的思路,以「龍布日出」為品牌,融合大崇村特色農業與文旅,把互聯網 扶貧做起來。

▲騰訊打造的旅遊扶貧項目,集裝箱客棧的環境改造正在進行中,預計9月初基本完成。

當魔方一樣的9個黃灰色集裝箱從「十八彎」吊上來的時候,秀秀跑去問騰訊「為村」創始人陳圓圓,山頂變成景區了要不要收門票,會不會把通往她家門口的路也修起來?

因為騰訊基金會花了30萬拓寬了十八個轉彎,秀秀曾經從這個山頭遊蕩到那個山頭,她說「風景看起來都一般」,但她想邀請同學來看民宿,那裡面有洗臉台、空調、熱水器。

▲騰訊打造的旅遊扶貧項目集裝箱客棧逐步完工,不久就可以接待遊客。

但蒙玉明天生覺得,城裏人、農村人,各人有各人的自由。

對於即將撲過來的「小鵝」,他本能抵觸,即使之前答應接待了,之後也要反悔:為什麼要住到我家?我不想被打擾。雖然你們說了每天會按多少標準給我付錢,我不信你們真給。

▲騰訊公司在龍布屯開展了「小鵝愛鄉村」的暑期扶貧公益項目,帶領城裏的孩子到龍布屯和村裏的孩子互動。

小鵝還是來了——這是群10-13歲的城市孩子,他們的父母都是騰訊的員工,被父母安排利用暑期來做扶貧實踐,與龍布屯的8戶人家同吃同住同勞動。

整個8月的4個星期,有4批小鵝共23人,20個志願者先後空降過龍布屯。

負責集裝箱客棧建設的李曉月、張晶戲說,真有鵝爸在吃玉米糊的時候直擔心,有了上頓沒下頓。

▲從深圳來的朵朵給小裙子展示自己編織的蝴蝶結。這是她來到龍布屯後學會的手工。

第一批小鵝來的時候,花花和秀秀只對住在她們家的陳圓圓說過一句話,「吃飯了」,說過這句話她倆就進自己屋了,「等我們吃完了,他們才會出來吃」。

住了半月後,她倆開始變成話癆,且花花最愛看小鵝領隊崔雪萍發的短視頻,秀秀每次看到雪萍用電腦工作都很羨慕,覺得城裏來的人各個都很優秀。

▲朵朵和龍布屯的孩子相處得非常融洽,相互也學習了很多技能。

但信任沒辦法全部建立起來。陳圓圓想租蒙玉明家的二層做農家樂餐廳,但最後以蒙玉明的大女兒不同意作罷。

在蒙玉明的觀念中,二樓曬玉米更重要,那是全家的口糧。

最後一個「小鵝」朵朵要走的時候,對著屯裏小孩囁嚅出一句:我祝大家都考100分。

小朋友們像群太陽底下亂飛的蜜蜂,嗡嗡嗡嗡不置一詞。

輪到屯裏孩子談感想,一般只會說我很開心。

▲回到了家,小裙子趴在地上和家裏的小狗玩耍。

峰叢的實驗

「你們搞的客棧沒人來住,我們掙不到錢,搞這麽漂亮有什麼用?」

陳圓圓知道屯裏人心裡的想法和小心思。

跟村民打交道,陳圓圓感覺他們有精明的一面,也有遲鈍的一面。

所以,不能讓利益在沒有規則前就出現在他們面前,建立規則最重要。

▲騰訊為村創始人、扶貧工作組負責人陳圓圓在龍布屯,召集了大崇村17個屯的村組長,向他們介紹騰訊旅遊扶貧項目股權分配等事宜,引起了各個組織的強烈共鳴。

她要讓大家知道,項目雖然在龍布屯,收益卻是整個大崇村。

9月1日,陳圓圓請大崇村村委書記韋榮成通知17個隊的隊長開會。

她講解了騰訊扶貧項目與大崇村是什麼關係;項目在龍布屯怎麽運作;合作社和農戶會有怎樣的收益;騰訊基金會捐贈的200萬拆成8萬股的股份分配方案,合作社與村民利潤分紅比例,以及130萬天使輪融資方案。

現在的分配方案裏,每戶的原始股數量是定額,這就意味著生孩子越多,家庭成員個人的股份就會稀釋變少,陳圓圓說,農民們自然就懂了,少才是多,多就是沒有。

▲騰訊扶貧工作組把龍布屯唯一的老宅子保留下來,準備打造成旅遊項目的瑤族特色的博物館。

陳圓圓說,這份龍布日出股份分配方案的出台很燒腦,她把各種情況都考慮到了。

最核心的一點就是把利益分化,讓利益均沾,這樣大家就有共同維護的意識,另外,就是監督,騰訊基金會要求同股不同權,互相牽制,股份是你的,但是決策權在我們這裡。

客棧建好後會交給大崇村種養殖專業合作社管理,合作社的法人代表是村書記韋榮成,合作社四五年前就註冊了,一直沒有啟用,現在就用合作社來經營客棧。

▲龍布屯大部分孩子都已上學,只有少部分沒有到上學年齡的孩子。

韋榮成接著說,騰訊打造旅遊景點,給群眾增加收入的同時解決了就近就業的問題。

200萬如果直接就進了合作社,跟村民關係不大;還有那些直接白給東西的,我們也不要,那是看不起我們,我們有手有腳,可以自己創造財富和收入。

▲8月31日,開學第一天,5點多鐘,天蒙蒙亮,蒙鮮秀就帶著弟弟妹妹坐在門前,等候其他家庭的學生,一起下山上學。

在陳圓圓的規劃裏,龍布屯還會建一個養殖廠。

她告訴村民多養多種多照顧,提高品質,然後賣給我們農家樂,成一點規模了,我們就往外做包裝,前店後廠,客棧是商店、農家樂也是商店,這樣每個屯就可以源源不斷地把自己的產品通過「龍布日出」這個窗口售賣出去。

集體經濟發展起來,每戶分紅也高。

6歲的小裙子在大約5公里外屬於另一個鄉的弄耀村幼兒園上大班,上學是下坡路,大部分是山路,其它是水泥路面,徒步行程大約一個小時。

陳圓圓把項目推進看作是集體經濟和集體意識串聯的一個過程,房子不重要,來多少客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通過這件事情,大家的集體意識覺醒了,都為集體的事情出謀劃策,自己的利益也得到了增長。

會後,各隊的隊長討論得非常積極,蒙玉明也表示想領養蜜蜂,因為看似比較省事。

不過陳圓圓提醒他,每天都得打開蜂箱,檢查裡面有沒有螞蜂、蟑螂還有新出生的小蜂王,因為它們會把蜂群打散或者帶跑。

從窪地種地到峰叢建民宿,改變的不僅僅是地理位置,更是屯裏的人的內心……

▲蒙玉明到了幼兒園,帶小裙子和弟弟一起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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