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秘的中國「虛擬」陪玩江湖:性騷擾太常見,月入過萬不想幹

本文來源: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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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美璐

在互聯網隱秘的角落裏,「老板」和陪玩通過平台連接,組成了一個龐大而隱形的陪玩江湖。

在這裡,帥哥、美女可以任意挑選,軟色情擦邊球時常發生,有人咔咔刷幾百萬不眨眼,有人已經厭倦這虛妄的體驗。

「每周三、周六晚上找小姐姐打遊戲」,被置頂在某頭部主播直播間。

遊戲中,小姐姐親昵地喊主播「哥哥」,主播回「誰是你哥哥,我是你老板」。

「你是哪裡人?」

「哥哥,我是你心裡人。」

偶爾遇到玩得開的,還會打擦邊球「開車」,引得彈幕上一陣躁動。

結束後,主播通常會要求小姐姐發幾張「涼快點」的照片,並且在審核後把照片放在直播間給大家看,稱為「為兄弟們謀福利」。

遊戲中的「小姐姐」,通常是主播從陪玩平台找來的。

主播之外,有無數想要找小哥哥、小姐姐玩的老板,通過陪玩平台跟職業陪玩們達成交易,三方在互聯網隱秘的角落裏,建起一個屬於他們的江湖。

01

月入過萬不想幹

有女老板約我線下見面,直接穿著浴袍進了我的房間。

「搞黃色嗎?」

有「老板」點了女陪玩湯湯,上來就赤裸裸地提要求。

面對這種單,湯湯會直接拒絕。

她告訴豹變,「這種情況在平台太多了,願意接就接,不願意接就拒絕,賺什麼錢走什麼路子,一切還是看自己。」

她對接這種單的陪玩看得很開,「每個人有自己的選擇,你情我願的事,沒什麼。」

有時會遇到一些嘴欠的「老板」,憑借多年的經驗,她假裝沒聽到,開開玩笑就過去了。遇到想贏的「老板」,就少說話帶他贏,像和朋友相處一樣。

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湯湯都會滿足,「跟飯店服務員一樣,人家花錢就是來享受的。」

服務好「老板」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對男陪玩來說尤其如此。

「要哄老板開心,要給他舔包(遊戲中,殺死敵人後撿掉落的裝備),還要讓他贏。」男陪玩李瑞一度覺得這種狀態很疲憊。

「一天要接10幾個小時的單,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在打遊戲。」

對於他來說,收入全靠接單。

平台給他定的單價是10元,最高的時候李瑞會月入過萬,也就是說他當月要打夠1000局遊戲。

純打遊戲賺錢實際是個體力活,不如冠名來錢快。

男陪玩馬卓會在老板上線的時候,主動去打招呼聊天,混臉熟。「去關心老板,人一個開心給我冠個名,頂我接10天單」。

冠名是老板打賞陪玩的方式,老板為陪玩冠名後,就可以將自己的名字掛在陪玩名字的後面,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限制,陪玩仍然可以接其他老板的單子。

冠名有日冠、周冠、月冠,價格是依老板來定,YY冠名定價最低99元,上不封頂,520、1314、13140等,「就是純打錢,主要滿足老板的一種虛榮心吧。」 馬卓告訴豹變。

相比幾十塊的陪玩費,動輒幾千上萬的冠名費才是陪玩主要的收入來源,「靠著接遊戲單你累死也掙不了多少錢。」

技術高超的花叔,是陪玩裏的頂級玩家,他最火的時候冠名都要排隊。

在比較搶手的陪玩面前,老板的地位就沒那麽高了。

花叔打遊戲的時候會一拖三,一局遊戲帶3個老板。

不算冠名打賞,花叔一個月最多的時候僅憑接單能拿3萬。

有個老板為了讓他幫忙打號,直接送了他一台手機練號用。

花叔的客戶裏,有一個女富二代讓他印象深刻,她曾花4500元包月冠名他。

對方不太信任周圍的人,唯獨對花叔非常信任,會經常給花叔打電話排解情緒。

有一次富二代跟花叔約線下見面,「她穿著浴袍就來我房間了」,花叔有點嚇到,兩人沒有越界,依舊保持聯繫,到現在,女富二代想找人打遊戲,依然是優先去平台下單找他。

現在,陪玩平台上正在脫離遊戲的外殼,衍生出哄睡、唱歌、觀影等一系列服務,顯露出更加多元的社交娛樂屬性。

對比來看,遊戲反而成為性價比最低的方式。

湯湯開始為老板唱歌,「唱三首歌就能賺到打1小時遊戲的錢,我幹嘛打遊戲。」

根據比心的定價來看,王者榮耀一局的價格是5-15元,而唱歌一首的價格是21元左右,聊天的價格則是40-60元/時。

馬卓也不再做陪玩了,他覺得沒意思,「要去試音,搶麥,一次次的試音,最後還不一定選你。」

有時候遇到一些老板,為了給自己喜歡的陪玩爭面子,內心已經確定了陪玩,依然會讓很多人去試麥,折騰一通選擇內定的陪玩,這讓馬卓很反感,「你想點誰直接點不就行了,非要裝這個X。」

李瑞在厭倦的時候也會自己點陪玩當一回老板,「做過陪玩之後再當老板會多一些理解。「馬卓離開平台後,再也沒有點陪玩,「看過那些虛偽的表現,就不想再參與了。」

02

貸款百萬找陪玩

這裡什麼人都有,有人為了面子賣掉婚房打賞,有人貸款咔咔刷幾百萬。

只需要在頻道裏打個「1」,下一秒就會有管理來私聊你詢問「老板,有什麼需求」,接下來就會有符合要求的陪玩進入聊天室,一一排隊試麥,介紹自己來吸引老板的注意,「擅長輔助」」會唱歌」」會聊天」……

試麥結束後,老板可以任意選擇一位陪玩陪他遊戲。

25歲的王言在遊戲直播裏了解到了陪玩平台,此後每周都會點幾次陪玩,「哥們幾個一起開黑,加一個小姐姐聊天更有意思。」

他會選擇一些點擊率較高、聲音好聽的女孩子,「這種更會撩,更能滿足虛榮心」,王言說到。

後來,點陪玩已經成為王言打遊戲的習慣,和朋友打遊戲的時候總會輪流點陪玩來陪著,有時候會讓她們唱歌,發照片,有時候就單純的陪著打遊戲。

王言在沉迷中又保持著理智,月收入7、8千的他,每個月都會花銷近千元在陪玩上,偶爾也會有陪玩委婉的打賞,「最近接單少心情不好,哥哥可不可以幫助一下妹妹。」這時候,王言都會再額外付幾十塊。

相比王言的克制,有些玩家更為「大方」。

馬卓聽說過一個人為了面子,賣掉了家裏準備的婚房。

兩個老板在平台起了衝突,需要花錢在頻道發廣播向對方喊話,一條廣播10塊錢,兩個人你一條我一條,房子賣了100多萬全砸在了虛擬的廣播吵架上。

這樣的事太多了,湯湯已經見怪不怪,「這裡什麼人都有,見過真有錢的,也見過貸款玩咔咔刷幾百萬的。」

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這些人接觸了這個之後,就玩的這麽誇張。

有人還會因此上癮, 小W在社交平台求助稱,自己迷上了點陪玩弟弟,開始每天幾十塊,現在已經發展到了每天小一百。

「弟弟嘴太甜了,我根本頂不住」,小W表示想戒掉陪玩,但是2個月後她更新稱仍然沒能戒掉,最後通過強行卸載遊戲,強迫自己戒斷。

在陪玩平台,遊戲代練需求逐漸被弱化,而情感需求則在慢慢放大。

在復雜疲憊的社交生活中,想做什麼做什麼,幾十塊就能把握主動權的社交方式,讓社畜們在遠離社交的同時又不會被孤獨吞噬。

隨著遊戲市場的擴大,陪玩市場女性用戶也越來越多。

根據比心平台提供的數據顯示,2020年比心女性用戶同比增速超150%。

22歲的沈棠在選擇陪玩的時候,會有自己的判斷標準,男陪玩一般技術不會太差,女陪玩嘴比較甜。

沈棠喜歡在比心點陪玩,比心上有頭像、動態、聲音、評價,她可以選擇聲音好聽、頭像很帥的男陪玩。

和陪玩玩遊戲讓她更放鬆,「和朋友玩,他坑了,我不能生氣發火,但是陪玩可以。」

沈棠曾經也嘗試過做陪玩,中間有遇到老板直接稱要下2000單,要求和她視頻解決自己的生理需求。

沈棠覺得很可笑,「有這錢幹嘛不去嫖呢。」

03

平台走到陽光下

陪玩平台在不規範的情況下,靠著20%的抽成生存下來,但想要發展壯大,首先得經受住陽光下的考驗。

在比心平台涉黃上熱搜之前,陪玩和老板在一個又一個陪玩平台上交易,不是圈內人,很難窺見其中的運行規則。

大部分陪玩平台都有一個「花枝招展」的主頁,上面排滿美女、帥哥的頭像,看哪個順眼,點進去就可以找她或者他陪玩。

湯湯表示,10個有9個是假頭像,「頭本在平台上的意思就是本人親自在網上找的。「平台要求上傳本人頭像和語音,但是不是本人的,平台也沒有足夠手段的限制。

▲比心陪練官方視頻截圖/官網

而在遊戲技術審核上,通常平台對男女的要求不同,女陪玩的段位通常會低1-2個級別,比如在和平精英中男陪玩要求「鉑金及以上「,女陪玩要求」黃金及以上「。

比心解釋這是依幾款遊戲本身用戶群體當中段位的性別分布情況來定的。

陪玩提交資料後,就可以接單了。

目前,人工派單和首頁推薦是陪玩平台的兩種主流接單方式。

人工派單通常是以公會為基礎,公會是聚集遊戲玩家的組織。

在公會的人工派單中,由管理根據老板的需求,精準選擇一批匹配的陪玩參與搶麥、試麥,老板再從中選擇中意的陪玩。

首頁推薦就是根據單量、評價和定價等來推薦陪玩給老板。

使用平台接單,陪玩需要給平台留下「過路費」。

從陪玩的訂單中抽成,也是多數平台主要盈利方式,基本是抽客單價的20%

不過,其中80%的收益來自於頭部能拿到大額打賞冠名的陪玩師。

小透明陪玩師在這樣的生態下,顯得無足輕重。

陪玩李瑞和花叔提起平台都直說很坑,非標行業遭遇無理投訴時通常很難劃定責任,到最後陪玩總是犧牲者。

李瑞在跟豹變聊天中多次表示不安,「你不是在釣魚執法吧」「你別去舉報我啊,封號就完了」,花叔也不想多說,「說這個得罪平台。」

隱藏在陽光下的陪玩平台,在放養的模式下野蠻生長,滋生出一些灰色地帶。

YY的一位公會管理告訴豹變,想要加入公會,只需要提供一個實名認證的YY號。

除此之外,接聊天單要求有個麥,接遊戲單要求技術過硬,其他的沒有什麼要求,簽約了也可以去其他平台接單。

另外,前期平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監管態度也助推了灰色交易的生長。

儘管每個平台都會提醒用戶不要和老板私下交易,但是金錢誘惑下,僅靠軟性提醒顯然不夠。

豹變觀察到,平台在違禁詞上做了很多限制,但是由於遊戲賬號關聯的特殊性,還是不能完全禁止掉私下交易,這已經成為每個陪玩平台的痛點。

最初的灰色交易滋養了陪玩平台,但如今也成為平台做強做大的桎梏。

資本是最明顯的風向標,2014年興起以來,暴雞電競、撈月狗、比心等陪玩平台都相繼拿到了千萬級投資,其中有數家估值過億。

好景不長,2018年各大平台融資情況均不樂觀。

比心陪練副總裁杜明江向豹變透露,目前比心已建設超過400人的風控審核團隊 ,以「機審 人審「結合的方式增強審核力度。

杜明江表示,他希望通過努力,可以讓同行業的人意識到這個行業做陽光做健康也是可以做大做強的。

陪玩野蠻生長的時代已經結束,從地下走到地上不是堅持「正能量」那麽簡單。

脫離了最初的培養皿,陪玩行業需要找到新的吸引點。

(應受訪者要求,除杜明江外,其他人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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