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懸崖村」發現者:四年九訪懸崖村,我看見了人心的力量 | 下山之後

本文來源:中國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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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陳傑

▲2016年,陳傑在懸崖村採訪,汗水浸出的鹽分,吸引了過路的山羊。

四年前,騰訊新聞聯合新京報,首次推出「懸崖村」系列報導之後,懸崖村經歷了一次「光速進化」。

同時,中國社會福利基金會也在騰訊公益平台,多次發起「幫懸崖村孩子出大山」等公益募捐,幫助許多孩子實現了夢想。

四年後,騰訊新聞、騰訊公益聯合新京報,推出99公益日系列脫貧報導《下山之後》,對懸崖村進行回訪。

懸崖村的「發現者」,新京報記者陳傑,將通過這篇手記,講述四年九訪懸崖村的全過程。

緣起:初訪懸崖村

第一次知道「懸崖村」,是在2016年初,我和新京報首席記者劉旻,地質學家楊勇先生到瀾滄江源頭冰川考察時,由楊勇先生講述。

楊勇沒去過懸崖村,他也是從熟識的朋友,四川省涼山州昭覺縣的政府官員那裏,聽到這個故事,他們想改變現狀,但苦於昭覺縣整體極度貧困,有心無力。

楊勇希望通過媒體介入,借助外界力量,或多或少改變一下當地的困境。

我們一拍即合,決定實地探訪懸崖村。

▲2016年,俯瞰古裏拉達大峽谷。

昭覺縣地處四川大涼山的腹地,在1952年成為涼山州州府前,這裡在四川西南地區中,處於近乎與世隔絕的狀態。

2016年5月12日中午,我們到達昭覺縣支爾莫鄉政府,這裡位於「懸崖村」之上,但有公路可以通達。

我們見到了曾進出懸崖村100多次,對當地情況最為熟悉的支爾莫鄉黨委書記阿皮幾體。

當天下午,在時任昭覺縣委辦公室秘書吉克勁松,和阿皮幾體等人帶領下,我們踏上此次考察之路。

▲2016年,楊勇(右一)和阿皮幾體在古裏拉達大峽谷頂部介紹周邊環境。

第一次去懸崖村,我們沒有走天梯,而是選了一條比天梯更難的路。

這條路以海拔2400多米的布色列落村為起點,下行至約海拔1500米,就是目的地阿土列爾懸崖村。

這條路廢棄多年,已被村民封閉。

沿途全是懸崖峭壁,蛇多,猴子多,猴子還會用石頭襲擊人,偶爾有熊和野豬出沒。

▲2016年5月12日,我們從布色列落村一條廢棄的山路開始前往懸崖村。

村民建議我們不要走這條路,但楊勇決定試一下。

經過5個半小時路程後,我們順著山褶下到懸崖村。

沿途險象環生:七八十度的坡度、雜草灌木叢生、一邊貼著山壁,一邊是深谷溝壑,最窄的地方甚至雙腳都不能並攏,腳下潮濕的腐葉、碎石常讓人滑倒。

▲劉旻和楊勇,以及協作我們的村民,緊貼著懸崖邊休息。

阿皮書記提前通知阿土列爾村的年輕人,在半途接應我們,整頓休息,喝水吃烤雞。

休息點的那處山窩,幾年前還有村人住,因為受不了猴子、野豬騷擾,村民已全部搬到山下平台上。

我看見四五只土黃色的大猴子,在崖壁和樹頂飛躍,似乎想對我們動手。

▲途中,懸崖村村民把帶來的雞烤熟,作為我們的午餐。

到達阿土列爾村,天已經黑透了。

全村老少都來看我們,聽說我們是從布色列落村下來的,他們也覺得驚異。

晚餐擺流水席,殺雞宰羊,玉米面、酸菜湯……賓客、同村人、村組長席地而坐,一起吃飯。

直到凌晨,村民才依依不舍地散去,我們在牛圈的平台上展開睡袋,在繁星下入睡。

▲小組長俄地長江家中,村裏老少擠滿屋子,對我們的到來感到驚異又高興。

白天無人機升空,我們看見,整個村寨依山而建,村口有從山上震落下來的巨石,成了村子的天然屏障。

村民的飲用水來自山上溪水,用管道接進水缸。

▲懸崖村,阿土勒爾村勒爾組。

天梯上的上學路

在和村民聊天中我們得知,村裏還有18個孩子在山下的勒爾小學讀書,每月由家長和村幹部接送兩次。

5月14日,正好是孩子放學的日子。

早上7點,我們隨家長下山接孩子。

村民陳古吉有5個孩子在山下讀書,每次接送他都會在。

他當年36歲,身材消瘦,五官輪廓分明,走在天梯上如履平地。

他見我走得困難,伸手幫我拿過無人機和背包,說,「陳哥,手搭我肩膀上,沒事」。

▲陳古吉接到兒子陳木黑和四個女兒。為了安全,他給陳木黑系上了背包帶。

陳古吉教了我一些爬山技巧,比如不要踩有碎石的斜坡,每步確定踏實了,再往前走,手要抓牢藤條、鋼索或牢固的崖石……

村裏通向外界,需要攀爬17條藤梯,其中幾乎垂直的藤梯約100米。

沒有藤梯的崖壁路,更是危險。

▲走到危險路段,陳古吉提著背包繩,協助陳木黑通過。

陳古吉教我的,都是前人血的教訓——這些年進村路上摔死的人,他記得的有七八個,摔傷、遇險的數不勝數。

到達山底,勒爾小學的吉克校長,已領著孩子們到了交接地點。

▲路途上沒有安全的休息點,孩子們坐在藤梯上歇腳。

孩子們大部分穿涼鞋,還有拖鞋,非常不適合攀爬這樣的路。

我問,怎麽不穿好點的鞋。

他們腼腆地說,只有這樣的鞋子,已經穿習慣了。

一個男孩告訴我,一次,他看見前面的同學摔了,幸好被藤條擋住,才沒掉下懸崖,他害怕了很一陣子。

孩子們爬山時,很多是穿著涼鞋,甚至拖鞋。

我無人機起飛,拍下了孩子們攀爬的畫面。

畫面中,他們小小的身體,在位於絕壁的天梯上慢慢移動,令人心驚。

現場的見聞震撼了我,內心一次次被猛烈撞擊。我希望,通過鏡頭向外界的講述,最終能帶來改變。

▲懸崖村勒爾社15個在山下小學讀書的孩子,和接他們上山的家長。

聚光燈下的懸崖村

2016年5月24日,《新京報》和騰訊新聞聯合推出圖文報導《懸崖上的村莊》,首次將懸崖村帶到公眾面前。

峭壁上攀爬的孩子、用背包帶提著兒子的陳古吉、奮力向上的女孩陳惹作……成為懸崖村標志性畫面,尤其是陳古吉一家,為讀者所熟知。

▲2016年5月14日,懸崖村放學的孩子攀爬藤梯回家。

報導發出當天,四川省根據中央要求,開始著手解決懸崖村的出行安全等問題。

昭覺縣領導帶領工作組,攀爬天梯進入村子開展工作。

涼山州也成立了工作組。

涼山州州委書記林書成表示,要先施工一條鋼筋結構梯道,解決群眾出行安全問題,接下來組織論證徹底解決方案。

▲從左到右分別是支爾莫鄉阿土勒爾村特土社、勒爾社,哈甘鄉瓦伍村瓦伍社。

2016年5月底,我重返懸崖村,之後一周裏,先後發出了5篇圖文報導,全面闡釋了懸崖村的貧困現狀、貧困根源、落後的教育條件等。

▲2016年6月1日,懸崖村勒爾社的吉巴阿里和弟弟妹妹,他們沒有兒童節。

在此期間,劉旻發出了一篇萬字的懸崖村及周邊地理的考察調查,對楊勇先生的考察結果進行了充分解釋,傳遞了懸崖村,乃至昭覺縣及周邊未來發展的自然資源優勢。

同時,國內其它媒體也紛紛探訪懸崖村,一時間,懸崖村被置於聚光燈下。

▲2016年11月,瓦伍社的幼教點,幼兒園老師陳龍在一間年久的土坯房內給孩子們上課。

這一系列報導,的確給地方政府帶來了一定輿論壓力,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年來,地方政府也在積極尋找路徑幫助村民。

更可貴的是,面對壓力,地方政府本著科學的態度,沒有急於應付而盲目決策。

為避免孩子們爬藤梯發生危險,當地政府出資將阿土勒爾村及周邊其他懸崖村的孩子們,全部納入全日制寄宿,等到鋼梯修好,確保行路安全了,再讓孩子回家。

▲2020年4月28日,俯瞰新建的勒爾小學。該校學生過去不到200名,現已達到500多名。

2016年7月,涼山州、昭覺縣兩級政府籌措100萬元資金,決定把懸崖村年久危險的藤梯,改造成更加堅固和安全的鋼梯。

因為地勢太過險峻,當地政府四處求援,國內根本沒有建築公司願意接手。

幹部們決定發動村民自建,並邀請雲南省相關領域的專家作技術指導,村裏幾乎每一家都出人出力積極響應。

▲2019年8月,因雨季對上山道路造成損壞,瓦伍社村民自發參與修復。

2016年11月,鋼梯竣工後,懸崖村迎來多年來第一個嫁入懸崖村的女孩。

孩子們可以攀爬穩定和安全的鋼梯回家,大量遊客也湧入懸崖村,過去幾乎無外人涉足的懸崖村,頓時喧鬧起來。

村民做起了農家樂生意,過去不易下山的土特產,在家裏就被遊客買走了。

2016年11月,勒爾拉則成為鋼梯修成後,「懸崖村」迎來的第一位新娘。

光速進化的懸崖村

2017年7月,懸崖村鋼梯通暢後,村裏接上了國家電網,光纖把4G信號接到每戶人家。

村民用上了電飯煲、洗衣機、電冰箱,還會使用互聯網與電商合作銷售土特產。

涼山州圍繞懸崖村為圓點,向周邊輻射的旅遊項目規劃和實施,也全面展開。

▲2016年5月12日晚上,村民坐在玉米稈上搜尋微弱的手機信號。

因為被多次報導,陳古吉成為懸崖村的「網紅村民」,很多到懸崖村的遊客,慕名前來拜訪。

借助微信平台,陳古吉把自己收割的野生蜂蜜,種植的花椒、核桃,銷售一空。

短短一年時間裡,通過自己的努力,實現了脫貧。

之後,陳古吉聯合村裏其他養蜂蜜的村民,從自己渠道進行銷售。

▲2016年6月,9歲的某色日果和77歲的奶奶石紮阿瑪。

涼山州副州長,昭覺縣委書記子克拉格表示,四川脫貧看涼山,涼山脫貧看昭覺,昭覺脫貧看懸崖村。

也就是說,懸崖村作為精準扶貧的一個樣板,要達到更高標準。

▲2016年6月,懸崖村勒爾社的村民比洛和孩子們在一起。

2019年,懸崖村84戶精準扶貧戶被納入易地搬遷。

2020年5月12日到14日,懸崖村首次被報導後第4年,大部分村民易地搬遷到了昭覺縣城集中安置點。

子克拉格說,「懸崖村彜族同胞,實現了4年裏跨越千年的目標」。

▲2020年5月,三個懸崖村大部分村民搬遷到昭覺縣城的易地扶貧集中安置點。

搬遷下山的,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一些經營農家樂的青壯年留在了山上,投入了鄉裏實施的旅遊項目開發。

陳古吉也得到了村裏和鄉裏的支持,他準備把已成為危房的家推倒,建成可以接待遊客的農家樂,要配套水沖廁所、淋浴間。

2020年5月,懸崖村勒爾社的某色達體一家告別懸崖村,搬到昭覺縣城。

公益,如影隨形

4年來,在持續報導阿土勒爾村同時,我也把鏡頭對準了阿土勒爾村周邊,與其類似的「懸崖村」,在這些區域先後做了5次報導,把這些村落面臨的困境帶入公眾視野。

▲2016年11月,瓦伍村瓦伍社出行,同樣是走藤梯路和懸崖路。

2019年8月,我們聯合騰訊公益,發起了對46個貧困學生的資助行動,為孩子們創造更好的學習條件。

▲2019年8月,瓦伍社村民自發維修鋼梯,阿勒五達扛著兩根6米長重80斤的鋼管。

2017年起,我和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妻子劉旻,展開了對國內典型貧困地區的調研。

我們先後到貴州畢節、甘肅定西、雲南曲靖、新疆南部等地,走訪了數十個村落,對其中一些典型的村落進行系統調研和長期追蹤。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一次次聯合騰訊新聞和騰訊公益,引入項目,匯聚公益的力量,推動問題改變。

例如2019年,我們4次進入貴州畢節市威寧縣「溜索村」,在報導孩子們上學難的同時,聯合騰訊新聞發起80萬助學項目,解決了孩子們進城就學期間的生活成本。

▲溜索村的孩子曾經的出行場景。

2020年,我們貴州威寧縣、雲南會澤縣,推出脫貧攻堅系列報導,聯合騰訊新聞和騰訊公益,引入了助學、幫困的公益項目,為當地居民爭取到了福利。

以上,都讓我覺得,自己的工作是有意義。

這個世界會更好的

懸崖村改變的每一步,有媒體的報導,發現需求和問題,也有政府、村民、網友、公益力量的積極參與,通過各方的協同努力,一點一點攻克難題。

因此,有學者指出,我們這些年做的大部分,涉及貧困和環境問題的調查報導,應歸結為「建設性新聞報導」。

他認為,建設性新聞報導,突破了原本媒體追求的衝突性框架,強調媒體的參與性和社會責任。

它主張媒體要以更加積極的姿態介入社會進步,通過報導促進問題的解決和衝突的化解。

它的核心理念包括:問題解決導向、面向未來的視野、包容與多元、賦權、提供語境、協同創新。

建設性新聞通過報導為民眾賦權,通過廣泛的採訪了解民意,並通過他們與官方、精英的對話和互動,尋求共識和解決方案。

▲2017年10月,我再次來到懸崖村,此時鋼梯已進行完善,覆蓋了所有危險路段。

這樣的觀點,和我們的初衷不謀而合。

我們報導的目的,也是想邀請那些高高在上的目光,垂目低視,看一看一些不為人知的微小,和我們一起,在那些被忽略的地方走一走,觸及自己久違的痛點,看見人心的力量。

我們堅信,這個世界會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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