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移民美國的華人】香港攝影師鏡頭下的海外華人底層

本文來源:精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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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nna

自19世紀中葉以來,無論是溫飽的誘惑亦或「淘金熱」的幻想,「到海外去」曾是一代代國人探索未來的夢想,移民的步伐亦從未停歇。

從那時起,華人移民圈便流傳著這樣一個說法:「菜刀、剃頭刀和泥刀」,這並非華人間的接頭暗號,而是初代移民艱苦的謀生之路。

▲單間公寓內的台山籍老婦人。劉博智攝,舊金山,1976

對於當時在海外打拼的華人,他們大多沒有接受過什麼良好的教育,窮困潦倒中想要活下來的唯一辦法,就是家傳的一番硬手藝。

當「豬仔」、簽「契約」、洗衣做飯、開餐館、教武術…成為了他們大多數人賴以謀生的技能。

即使穿越了數百年的歲月風塵,老一輩人賴以謀生的手段,依然能夠在新一代移民身上體現。

在過去半個世紀裏,攝影師劉博智就曾走訪歐美、北美、東南亞的40多個國家,用鏡頭定格那些最底層的華人。

在他的黑白鏡頭下,那些褶皺的臉龐、下垂的眼角以及斑白的雙鬢,寫滿了異鄉人奮鬥打拼的辛酸。

▲「契約華工」、「豬仔」、「苦力」這些充滿歧視性的稱呼,成為了華人彼時的代名詞,深圳越眾歷史影像館,劉博智華人流散文化影像展,圖片來源:一條

當這些被主流敘事忽視的「泥巴史記」,以圖像的形式被不動神色地呈現,人們忽然驚覺一股史詩般的力量。

作為這一切的見證者,劉博智回顧自己的經歷:「祖籍廣東沿海,生於中國香港,從美國黑市勞工做起,又回歸至華人底層中」,他用自己的一生,見證了華人族群的變遷。

在幾十年如一日的華人影像記錄中,劉博智說:

中國人的事,只能中國人去說、去做,如果自己不關注,其他人更沒有興趣關注了。

01

「金山客」≠「有錢人」

劉博智,1950 年生於香港旺角的移民僑眷家庭,家庭並不富裕。

父母為了生存,勉強經營著一家士多店(俗稱:雜貨商店)。

最開始經營不力時,士多店位於狹窄的屋宇樓梯底,而後才發展成一個四平方米的小店鋪。

劉博智也在市井中耳濡目染,學會了與中下層不同類型的人打交道。

▲劉博智在家裏的士多店前合影,圖片來源於一條

1963 年,劉博智的大姐買了部柯達相機,那是他第一次接觸攝影,便從此紮進影像世界。

在香港,這裡日新月異的變化讓這位少年很快覺察到社會階層的差異,從內地來的打工者、店鋪伙計、底層勞工…他們都成了劉博智拍攝移民題材的起點。

而這些南來北往的顧客裏,當然少不了追求「北美淘金熱」的狂熱移民–「金山客」。

身在其中的劉博智父母雖然對「一夜暴富」的故事心馳神往,他們內心最大的心願是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夠走向海外、安生立命。

於是,這對有遠見的夫婦決定為此籌錢,送孩子們出國留學,而這一別就是十年。

▲普通唐人的居室 ,舊金山,「北美唐人」系列,1976

1969年,高中畢業的劉博智在父母的援助下前往加拿大學攝影,彼時加拿大對華人的入學資格審查,十分嚴格。

入學資質被「卡住」的劉博智只好另辟蹊徑,申請前往美國加州學攝影,並在1970年獲得加州布魯克斯攝影學院錄取通知書。

劉博智一方面為自己獲得求學入場券感到高興,但另一方面卻憂愁萬分。

苦於學費不足,他在士多店老主顧的推薦下,來到加拿大東部的哈利法克斯酒家做幫廚,下苦力掙學費。

▲唐人餐館 ,舊金山,「北美唐人」系列,1975

這份黑市非法勞工的工作卻時常讓他惶恐不安。

他擔心自己會被加拿大騎警抓捕,這不僅會丟了工作,甚至有拘禁的風險。

但他很幸運,因與社區華人團體抱團取暖,得到了當地華人的不少照顧。

在餐廳打工時,劉博智學會了台山話(粵語四邑方言片)。

他通過講方言,和華人親密交流,走得親近,也真正地了解到他們生活的疾苦。

▲圖片來源於網絡,劉博智

通過和老一輩華僑深入交流他意識到,傳說中富裕的「金山客」其實是至今沒有身份的老華僑,他們東躲西藏十多年偷偷謀生,還有在社會最底層下苦力的華工,雖然生活貧窮,但始終堅韌地活著。

他內心動容,暗自鼓勁要在美國好好讀書,在攝影學上有所成績,成為華人的驕傲。

返回美國攝影學校讀完本科後,劉博智於1977 年在加利福尼亞藝術學院取得碩士學位,隨後在堪薩斯大學教授攝影。

▲圖片來源於網絡,劉博智

正是對華人的巨大同理心與共情力,他的作品打破了人們對「金山客」、「移民人」等同於「有錢人」的幻想,人們才漸漸理解了那份「華人尋夢之不易,不足為外人道也」的情感。

由此,劉博智的攝影作品被視作記錄跌宕華人歷史的專屬「黑白電影」。

02

美國最底層的華人

即使再窮,也會懷念祖國

談起初代移民華人,要追溯到晚清鴉片戰爭時期。

鴉片戰爭失敗後,中國的大門「被迫開啟」,沿海地區的大量華人為了謀生,到美國、加拿大、東南亞等國家墾荒、開礦、修鐵路,為所在國經濟發展做出巨大貢獻。

▲公平旅店裏以捕魚為生的越南華裔難民,舊金山,「北美唐人」系列,1976

華人勞工因低薪高效的勤奮和在任何條件下都能生存的能力,讓人嫉恨並招致侮辱,「契約華工」、「豬仔」、「苦力」,成為華人群體帶歧視性的指稱,華人勞工和移民被視為迅速蔓延的「黃禍」。

世界各地開始出現種族歧視與暴力事件,排華法案被提上日程。

脫離了祖國,卻又很難被寄寓國接納,從而成為身份不明的流散群體,本以為從苦難中抽身的華人,再次陷入新的困難境地。

▲劉博智 攝

在劉博智的鏡頭下,「金山伯」梁亞三就是華人勞工漂泊無根的縮影,在梁亞三的一生中,他曾在百般無奈下被迫遠走他鄉,卻自此再也找不到家。

梁亞三一家首次離開中國,是在日本人侵占中國南部時期。

為了逃過日本人的迫害,梁家攜著所有易攜的物件,午夜過後,劃船逃往越南,一路北上,最終以難民身份進入美國,在教會協助下,在路易西安納州的奶品場找到工作。

1976年,他們一家十七口穿著橡膠靴,每周在冷庫裏工作六天,每天十八小時,每月收取七百八十美元。

▲劉博智 攝

梁亞三一家無論再怎麽拼命掙錢,他們始終是美國底層的最底層,談獲得感與幸福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當劉博智來到梁亞三位於舊金山的住所時,才發現,他們住在狹窄的房子裏,衣服用桿子掛在通風窗戶外面,拖把也掛在外牆上,很寒酸, 幾乎和廣東城中村或貧民窟的那種狀態毫無差別。

電飯煲、飯菜、冰箱、煤氣爐則是夫妻的生活的全部。

每天晚飯十分,招待客人的板凳成了臨時「飯桌」,擁擠、湊合是他們貧困生活的基調。

▲劉博智 攝

劉博智對梁亞三的家裏掉漆簡陋的冰箱記憶尤深,因為在很多貧窮的華人家庭裏,都會有可以放剩菜剩飯的冰箱,節約餐食。

梁亞三生活拮據的原因則是希望能掙到足夠多的錢養活一大家,並讓孩子們離開這裡。

唐人街似乎並沒有讓梁亞三有歸屬感,這裡只是能用苦力換來金錢的「臨時工廠」。

▲梁亞三房間的祖先神位

雖然生活很苦,但他們從未忘記祖先與祖國。

在梁亞三的房子裏,還有最重要的物件——祖先的神位。

為了能好好供奉祖先,梁亞三夫婦時常睡在擁擠房屋的地板上,用虔誠的心祭拜祖先,緬懷祖先。

很多和梁亞三一樣的唐人,因為經濟、政治和家庭原因,無法回到家鄉。

但他們卻始終保持著國內的風俗習慣,在家裏擺上關公、神位、掛黃歷畫,以此來懷念祖國,緬懷家鄉。

▲劉博智 攝

劉博智曾在舊金山遇到過老華僑林伯,他和梁亞三一樣,一直對故鄉有著深厚的感情。

當林伯不得已離開家鄉時,妻子已有兩個月身孕。

此後的林伯在二戰結束後回鄉探親過一次後,就因特殊原因沒有再回去。

▲劉博智 攝

他心裡始終有思鄉的情結,他的起居室牆壁上,掛著一張中華人民共和國地圖,一張手繪在餐巾上的廣州街道地圖,還貼著有關美國移民法的新聞簡報:「白宮無法助僑眷團聚。」

03

華人文明紮根:開枝散葉

如果說移民潮對崛起中的美洲國家來說,發揮著至關重要的建設與開拓作用,那移民潮形成的華人文明則深深影響了同為漂泊者的異鄉人。

劉博智在2009年對古巴華僑跟蹤拍攝時,發現沒有中國血統的歐洲白人對華人文明深深依戀。

▲古巴花旦何秋蘭,「古巴唐人」系列,2009

在古巴哈瓦那居住的何秋蘭是典型的西班牙後裔,並沒有中國血統。

但最讓劉博智吃驚的是,這位西班牙後裔會唱粵劇,會辨認粵劇工尺譜,還是遠赴盛名的粵劇演員。

一個西班牙後裔,為什麼會在年輕時成了個粵劇人?

再三詢問之下,何秋蘭的身世才逐漸顯露:她童年時父親早逝,和母親一起上街乞討時,被華人何買盛帶回家收養。

▲16歲穿著戲服的何秋蘭,1947

1950 年代,風雲際會,古巴革命拉開序幕,粵劇急劇衰落,養父何買盛因肺病去世。

她和母親為了生計,又上街乞討,遇到了另一位喜愛粵劇的華人方標,收留了母女,從此她的名字就改為何秋蘭。

在亭亭玉立的美好年華,何秋蘭成為養父所創辦的粵劇唱戲班中的一名花旦。

還是閨中少女時候養成的對華人飲食、音樂、生活起居、風俗的深深認同,徹底讓何秋蘭「漢化」。

▲何秋蘭和母親、養父方標,來源於一條

隨後,何秋蘭出嫁,生活由此而徹底改觀,淪落到基層後,成為赤貧一族。

但她始終感恩兩任養父的恩情,開始走上一條艱難卻充滿意義的尋根之路。

在得知何秋蘭想去養父的故鄉「拜山」後,劉博智說:「你又不是中國人,你怎麽知道你養父的故鄉在哪裡?」

▲何秋蘭在養父方標祖墳前祭拜, 2011

下一秒,何秋蘭用粵語清晰地說:「在開平石塘裏!」

劉博智知道,何秋蘭在自己的靈魂深處,是想和養父一樣,能回歸故鄉。

經過千辛萬苦,何秋蘭終於如願以償,來到養父的祖宗故地。

何秋蘭在方家遠親的帶領下,前往野草等高的祖墳地前,又叩又拜••••••

何秋蘭終於穿上自己做的白色金縷戲衣,唱著養父在她八歲時教的歌,緬懷鄉愁。

▲劉博智 攝

還有很多在古巴的華僑都和何秋蘭一樣,即使不會講流利的中國話,甚至是混血,但他們卻因自己有中國血統而倍感自豪。

先輩是移民的後代,普遍都有著感懷祖先、感恩故土的情結,談起自己的祖先就想哭,每個人眼睛都紅紅的。

勤奮致富、成家立業、光耀門楣、榮歸故裏……關於早期華人的描述,大多是這番一夜暴富的想像,但真的是如此順利且帶著無盡的運氣嗎?

或許,劉博智的黑白影像打破了人們對早期移民海外華人的認知,真正為人們呈現了一部艱苦不屈的血淚史••••

▲劉博智 攝

就像是在由華人開拓的墨西哥墨西加利小鎮,一位70歲彌留之際的華人老人說出了心底的願望,因貧苦奔波一輩子都孑然一身,孤獨未婚,但現在最想嘗試性體驗。

衰老的生命卻讓他未能如願,最終他和華人朋友相擁而泣。

這便是劉博智鏡頭下初代移民華人真實的生活寫照,令人扼腕,震顫靈魂。

在遺憾、悲情的黑白基調下,劉博智將華人那份不屈的精神、永恒的奮鬥從過去的「金山夢」串聯到如今的「全球化」,海外中國人與本土中國的同胞們,亦在此刻,同源同生,相擁而泣,相交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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