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時代GDP總量占世界三分之一」之說可不可信?

本文來源:短史記(騰訊新聞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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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隋風

問:乾隆時代GDP總量占世界三分之一,居世界首位,是真的嗎?

一、「占世界三分之一」之說的由來

有關乾隆時期GDP的流行說法,主要來自兩位西方學者:

(1)瑞士歷史學家保羅•貝洛赫(Paul Bairoch)。

(2)英國計量經濟史學家安格斯•麥迪森(Angus Maddison)。

貝洛赫是較早對中國古代GDP進行推算的學者。

他認為1800年的中國人均國民收入為228美元(按1960年的美元購買力換算),高於西歐213美元的平均值。

後來,學者彼得•布雷克(Peter Brecke)在貝洛赫研究的基礎上,結合其他相關數據,推算出1800年(嘉慶五年)中國GDP占世界總量的44%。

需要說明的是,由於貝洛赫的依據有許多的「個人估計」,他的推算可靠性不高。

▲圖:Paul Bairoch(1930-1999)

1998年,麥迪森在《中國經濟的長期表現:公元960—2030年》及《世界千年經濟史》兩書中,推算了中國不同時期GDP在世界上所占的比重。

按他的結論,中國1700年(康熙四十九年)的GDP占到世界的22.3%,不及印度;1820年(嘉慶二十五年)達到32.9%,成為世界第一。

這也正是流行的「乾隆時代GDP總量占世界三分之一」一說的由來。

▲圖:麥迪森對世界主要地區GDP的估算(單位%,1952年之前的「蘇聯」,大體相當於俄國)

麥迪森的主要依據,是中國當時的農業總產量,與民眾的最低生存水平。

他在參考了何炳棣、施堅雅(Skinner)、珀金斯(Perkins)等中外學者的研究成果後,認為中國古人的年均糧食消費量(包括飼料、種子等)約為285千克;估測手工業等產值占GDP的1/4;推斷中國1300~1820年人均GDP為600美元(按1990年的美元購買力換算)。

麥迪森將這幾項數據,乘以不同時期的中國人口數,就得到了他所要的中國古代GDP數值。

比如1820年的中國GDP被認定為2286億美元。

這也是麥迪森對康乾時代評價很高的主要緣故。

他覺得當時中國的人口增長速度是日本的8倍,歐洲的2倍,但「並沒有導致生活水平下降」,「中國國內生產總值的增長速度仍然快於歐洲」。

▲圖:麥迪森著作《中國經濟的長期表現》

二、學術界的質疑與重新估算

貝洛赫與麥迪森,雖然在經濟史領域負有盛名,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短板,就是對中國古代史缺乏研究。

這也直接導致他們對中國古代GDP的推算,受到了學術界的廣泛質疑。

比如,復旦大學明史學者樊樹志,曾就該問題詢問美國漢學家彭慕蘭(Kenneth Pomeranz)的意見。

他得到的回答是:

「麥迪森完全搞錯了。」

清華大學的管漢暉等人,也撰文指出,麥迪森的研究存在如下幾大問題:

第一,對古代經濟的研究過於簡略。

因為麥迪森的研究目的並不在中國的古代經濟,而是試圖在一個長時段裏探討中國經濟的未來走向。

第二,估算GDP的方法太過粗糙

總GDP是用人均水平乘以總人口得到的,這兩個數據中如果有一個準確性存在問題,最後的結果就難以做到準確可靠。

第三,沒有產業結構、政府規模和資本積累方面的數據。

只簡單估算了一下總GDP和人均GDP,算不上對中國古代經濟的整體研究。

▲圖:《前近代中國總量經濟研究》一書封面

中國學者劉逖的《前近代中國總量經濟研究》一書,嘗試著對中國古代農業、手工業、建築業、商業、服務業的產值做重新計算,再結合最新的古代人口方面的研究成果,得出更為準確的古代GDP數據。

限於篇幅,這裡僅簡單介紹一下他對手工業產值的估算,以展示其研究方法。

在手工業領域,劉逖重點估計了紡織、食品加工、陶瓷和運輸工具製造的產值。

其中的釀酒業,按照釀酒每年占糧食總產出2.28%的比例,按米釀酒後增值160%(依據是乾隆年間,江蘇巡撫奏折稱,「每粳米一石得酒八十余斤,約賣銀二兩四五錢)及工具折舊10%的標準,來計算釀酒業發凈產值。

制茶業則按照市場價格,除去16%的包裝費用(依據是劉建生、吳麗敏等人的研究成果)和10%的工具折舊,來得出制茶業的產值。

▲圖:劉逖關於中國古代製造業GDP的計算(單位「銀百萬兩」)

劉逖的推算結果是:中國1600年(萬曆二十八年)GDP為780億美元(以1990年的美元購買力換算,下同);經歷明末清初的先降後升,1840年達到歷史性的1300億美元。其間1820年的GDP數字,只相當於麥迪森估值的2/3

如此一來,乾隆時代的GDP占世界總量的比例,就要比麥迪森所說的32.9%少了許多,只有約20%了。

據此,劉逖認為:

「麥迪森顯然高估了前近代中國的經濟實力」。

對劉逖的這項研究,也有學者提出過批評意見,認為書中最大的問題「是所有與GDP相關的估測數據」無法做到準確,並舉例說:

「李伯重僅對1820年代的江南進行GDP研究,已經發現很難做到深入,從而將範圍逐步由江南變成松江府,再由松江府縮小到華亭、婁縣兩個地區。」

「儘管他已經幾乎窮盡了相關史料,對於一些關鍵的數據,也不得不依據民國乃至新中國成立後甚至是改革開放前的數據來進行推導。」

小區域小時段裏的GDP研究尚且因史料限制如此困難,要就「前近代」乃至整個中國古代的GDP進行測算,無疑是難上加難。

專項研究尚且如此這般「對困難估計不足」,保羅•貝洛赫和安格斯•麥迪森關於中國古代GDP的所謂估算,當然更不可能是準確的數據,大體只能充當一種談資。

三、關於「乾隆時代人均GDP」的爭議

無論是貝洛赫的44%,還是麥迪森的32.9%,又或者是劉逖重新估算的20%,清代中期的GDP占世界總量的比重,無疑都是巨大的。

這種巨大,又與當時的人口規模有著非常直接的關係。

待到計算人均GDP時,人口眾多就變成了劣勢。

按照麥迪森的估算:中國自1300年(元朝中後期)人均GDP達到600美元後,一直保持到明清時代。

可與之對比的是:西歐在1500年,人均GDP已達到了772美元,1700年增長至997美元,1820年已是中國的2倍。

也就是說,在麥迪森眼裏,早在晚明時期,中國的人均GDP就已被西歐超過,到了乾隆時代,差距又進一步擴大了。

▲圖:麥迪森對世界主要地區人均GDP的估算(單位「國際元」,等同於1990年美元價值)

也有許多學者對麥迪森的結論不以為然。

比如朱寰主編的《工業文明興起的新視野》一書認為,麥迪森所謂的「中國在公元1300年之前,人均GDP一直高於歐洲和英國」這種說法,是他「不完全掌握中國人均資源和貨幣經濟的基本數據」而造成的一種誤解。

該書認為:中國的人均GDP落後於英國,「不是從1840年開始,至少從公元1000年(北宋初期)就開始了。」

▲圖:乾隆年間《萬國來朝圖》(局部)

而按照劉逖的計算,1600年,中國的人均年收入約為白銀4.5兩(合1990年388美元的購買力),1840年下降至白銀約3.4兩(合1990年318美元的購買力)。

整體而言:1600年~1840年,中國人的平均年收入是351美元,最多時391美元、最少時309美元,徘徊在國際公認的「最低生存線」(subsisitence level,350~400美元)左右。

與同時期各國的橫向對比則是:

「中國人均GDP在1600年時大約為英國的40%,與美國(北美殖民地)幾乎相等;

1700年不到英國的三分之一,略超過美國(北美殖民地)的70%;

1820年不到英國的五分之一,略超過美國的四分之一;

1840年為英國的16%,美國的五分之一。」

也就是說,「從1600年至1840年,中國和歐美國家人均收入的差距在不斷擴大」。

▲圖:郎世寧繪乾隆像

四、工業革命是普通人生活水準發生質變的關鍵

不過,在古代,中國與歐洲各國的人均GDP雖然存在高下之分,但尚不足以讓普通人的生活水平產生根本性的差異。

這是因為,在任何一個尚未經歷過工業化的社會,受限於極低的生產效率和人均產值,普通人的生活都是貧困的。

只是在貧困程度上略有區別罷了。

工業革命之後,普通人的生活水平才首次出現質變,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1793年,也就是乾隆五十八年,馬戛爾尼使團訪華。

使團自廣東一路北上,成員巴羅觸目所及的,是普遍的貧窮。

他後來寫道:

「不管是在舟山還是在溯白河而上去京城的三天裏,沒有看到任何人民豐衣足食、農村富饒繁榮的證明……除了村莊周圍,難得有樹,且形狀醜陋。」

「房屋通常都是泥牆平房,茅草蓋頂。偶爾有一幢獨立的小樓,但是決無一幢像紳士的府第,或者稱得上舒適的農合……」

「不管是房屋還是河道,都不能跟雷德裏夫和瓦平(英國泰晤士河邊的兩個城鎮)相提並論。」

「事實上,觸目所及無非是貧困落後的景象。」

另一位使團成員斯當東的觀察,也大體如此。他寫道:

「所經過的地方以及河的兩岸,大多數房子都是土牆草頂的草舍。也有很少一些高大、油漆裝飾的房子,可能是富有者的住所。」

「很少看到中等人家的房子。在其他國家裏,富有者和赤貧之間,還有著許多不同等級的中等人家。」

這其實是一群已然經歷了工業革命洗禮的英國人(一般認為工業革命始於1760年代,至馬戛爾尼使團訪華已持續了三十余年),對仍處於近代之外的古老帝國的一種正常觀感。

在近代,亞洲因為種種原因,進入工業化的時間相當晚,於是在生活水準上與歐美的差距也變得越來越大。

研究工業革命的學者艾什頓(Thomas S.Ashton),在1947年尚且如此感嘆:

「當今,在印度和中國大地上,只見瘟疫流行,餓殍遍野,看來,那裏的男男女女,過著牛馬般的生活,白天與牛馬同勞作,入夜與牛馬同安息。」

「這樣的亞細亞標準和沒有實現機械化的慘狀,就是那些僅增加人口而未經歷產業革命的人們的命運。「

簡言之,材料所限,乾隆時代的GDP總量和人均GDP,是很難得出一個準確數據的。

比較工業革命之前的東西方GDP總量和人均GDP差距,也沒有多少意義。

參考資料

①劉逖:《前近代中國總量經濟研究1600-1840:兼論安格斯•麥迪森對明清GDP的估算》,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

②(英)麥迪森:《中國經濟的長期表現:公元960-2030年》,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1年。

③管漢暉、李稻葵:《明代GDP及結構試探》,《2010中國經濟學》,格致出版社2012年。

④倪玉平:《評﹤前近代中國總量經濟研究(1600-1840)﹥》,《中國史研究》2013年第1期。

⑤(美)保羅•甘迺迪:《大國的興衰》,中國經濟出版社1989年,第184頁。

⑥朱寰主編:《工業文明興起的新視野 亞歐諸國由中古向近代過渡比較研究 下》,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193頁。

⑦(英)斯當東/著、葉篤義/譯,《英使謁見乾隆紀實》,上海書店出版社,2005,第238~23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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