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世碩扔廠牌事件背後,亂象很多,扔牌算小事

本文來源:財經11人(《財經》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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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鳳

昆山世碩工廠粗暴發證、讓員工彎腰從地上撿一事持續發酵。

事件肇始於9月5日網友上傳的一段視頻。

視頻中,兩位身穿紅色馬甲的員工,旁邊站著一名白衣男子。桌面上疊放員工廠牌。每念一個名字,中間紅衣男子就往地上扔出一張廠牌。桌前,陸續有被叫到名字的員工,彎腰撿牌。

早在9月5日晚,昆山世碩承認「因招工旺季場地受限,工作人員以不當方式發放員工證件」,主管率團隊向員工致歉。

道歉未能壓住洶湧的網絡輿論。

在抖音等短視頻平台,昆山世碩電子廠大火、「仍證件」事件後續、昆山世碩道歉等熱詞持續更新。

隨後,「每3000人離職2900人」、「廠區生產癱瘓」等消息不斷發酵。

9月7日,昆山世碩向媒體回應稱,並沒有出現大量離職,而且生產正常。

昆山世碩一名法務人員表示,亂扔證件的兩名員工已離職。一位於上周六自動離職,另一位按正常流程於7日離職。

7日晚,扔工作證男子在社交媒體發出道歉視頻。

不過,一位在現場的的昆山世碩老員工張揚(化名)告訴《財經》記者,即便離職概率雖然沒這麽驚人 ,但是也很多。

他說,昆山世碩不尊重員工並不奇怪,相比其他事件,扔廠牌事件只是冰山一角。

9月8日,昆山世碩的一個《幹部日常行為摘要》在中介圈裏流傳,一位昆山世碩員工向《財經》記者展示,「尊重員工,不辱罵,不體罰,不用武力去威脅,不用離職威嚇員工」,「點名問候加祝福」,「自願加班,不威脅不強迫,如需加班好好說。」

昆山世碩全稱世碩電子(昆山)有限公司,主要從事電腦等電子產品生產,公司位於昆山開發區精密機械工業園,母公司為蘋果第二大代工廠和碩集團。今年 4月,這家製造企業入選2019年中國出口企業200強。

扔廠牌事件背後

「穿紅色馬甲的人是正式員工,另一位是勞務公司的員工。」張揚告訴《財經》記者,當天下午,他正路過發證現場,目睹員工發牌。

「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場面,竟然火了。」他感到驚訝。

扔證事件涉及的幾百個員工,是勞務公司的派遣工。「基本都是拿返費的。」返費是勞務公司為招收更多員工,給求職者的獎勵。

今年8月6日,張揚從西安到昆山找工作。8月17日面試,通過勞務公司的中介進入昆山世碩。職務是稽核員。主要工作是排查作業員的不規範動作,車間、飯堂巡邏。相比產線工人,稽核員可以穿自己的褲子。

一次,張揚看到一個員工吃飯把腳放到凳子上,一個稽查員直接過去,和員工扭打起來。員工脾氣也不好,事後,這個員工直接被開除。

《財經》記者撥打昆山世碩對外聯繫電話核實相關細節,工作人員稱沒有下車間,無法確認是否為事實。

這讓他想起更早經歷。

2013年,他從老家到蘇州找工作。先是去了仁寶,後換成昆山世碩。目睹了中介的工作過程。

一輛五菱榮光,拆了座位,只留副駕駛。甚至副駕駛座也拆了。「塞至少30個人。一個蹲在另一個身上,一個坐在一個懷裏。車速飆到一百四五十碼。」車窗上貼兩層黑色薄膜,阻擋外部視線。

如果人多,就開大巴。這些車,一般從昆山中華園小區南門、博悅電腦城,先開到集合點(一般是城防公園、某個立交橋下),再一路開到面試地點。

多位常年在昆山打工的工人向《財經》記者說,中華園、楓景苑、陸家合豐是昆山著名的流浪基地。這些車的目的地,有時是陸家合豐,有時是花橋,甚至開到上海廬江花橋。

在昆山,中介公司與背後的幾家勞務公司瓜分幾十家工廠的人才流動市場。幾家中介公司時常「報團取暖」,這裡招不到人,那邊也會勻過來。

7日,昆山世碩法務經理公開回應稱,當天在場共800名員工,因為環境首先,視頻中兩位員工是被叫去臨時幫忙發識別卡。「公司3000人走了2000多人」為不實報導。目前800名員工沒有離職,仍在企業正常工作。

「這是在欲蓋彌彰。」張揚說。

事發第二天,張揚和一批員工在沒有提交離職申請的情況下自動離職了。

「不想幹了,太傷人了,不把員工當人。」

不過,一名給昆山世碩輸送工人的人力資源公司人員向《財經》記者轉發一張工作截圖,9月6日晚,「離職變動不大,昨天所有宿點入住46074人到(今天45684人,含今新增入住1339人)、合計減少390人。」

「對於工人來說,做夠時間,拿走返費才是王道。」上述人員說。「出來就是賺錢的。」

時間短,走得急。張揚沒有和哪個工友發展為好朋友,各走各的。本來就是隨便打招呼的情誼,張揚和同行的幾個說了句「我走了」,什麼也沒留。

張揚常年在外打工,遞根煙,然後拜拜。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方式。

中介、工人、工廠,規矩背後的亂象

現在,張揚已經回到西安。還沒有找到新的工作。

新冠疫情初期,張揚一直在家待業。直到5月,他與10名老鄉一起到外面找工作。

富士康、和碩等幾大代工廠和小工廠,都經歷了各種程度的用工荒。富士康甚至祭出史上最貴返費招攬員工。

一方面,全國各地的疫情防控政策,讓很多原本有外出務工打算的青年放棄出門,在家待業,或就近謀出路。

另一方面,雖然一直招人,各個工廠流程都要比往年嚴格。普通感冒都無法被錄用,一周時間,和張揚同行的老鄉,原路返回。

如今,疫情對用工的影響不斷減退。上述人力資源公司人員向《財經》記者透露,今年3、4月份,昆山確實缺工人,工人有加班情況。疫情得到控制後,工人開始多了。

畢業季也來臨,其所在的人力資源公司與當地大專、中專學校有合作。

疫情帶來的用工難問題仍然存在,中介公司的招人方式更加五花八門。

代工廠在大陸發展的幾十年間,勞務公司、中介公司與代工廠相伴相生。以和碩集團在上海的昌碩工廠為例,多位曾在昌碩工作的工人向《財經》記者表示,昌碩每年的招工人數多且急。

和碩是蘋果iPhone的第二大代工廠(20%),常年與富士康(60%-70%)分享iPhone訂單。由於產線紕漏、工人不穩定等原因,和碩曾被蘋果臨時撤單。

又多又急的招工需求與不斷變化的用工數量,讓圍繞在這些代工廠周圍的勞務公司與代工廠之間的默契逐年增加。

為了招更多工人,確保產能,代工廠每年都會有一筆不菲的支出——與勞務派遣公司合作,在公司直招之外,增加工人入職渠道。工人和勞務公司簽合同,勞務公司再跟工廠簽合同,工人是代工廠的派遣工。

勞務派遣公司下面,是各種中介公司。在上海昌碩周圍,到處是中介公司,名字五花八門:勞務公司、招聘公司、派遣公司。這些公司到底是否與昌碩簽訂合同,沒人說得清楚。

返費是中介公司的套路。這已不是秘密。這些不敢寫在合同上的返費,很多時候被小中介克扣,有時候甚至拿不到返費。

前些天,昆山世碩的返費上漲到每個人15000塊(做夠一定的天數),中介點現(上車就給現金)。只要報名,不管幹不幹,體檢過了給30塊。胸透過了,給50塊。

李明已經在外打工四年。6月底,他通過中介報名昆山世碩。面試、體檢完,不幹了。返費沒拿到。

「宿舍分在了藍思科技旁邊,8公里。」這是昆山世碩新租的「最遠宿舍」。坐廠車需要40分鐘。

這次,返費時間也變長了。6月入職的一批員工,要幹半年才能拿到。

2018年,李明在昆山世碩拿到了兩次返費,一次6800塊。「打卡55天,在職75天」,勞務公司準時往銀行卡裏打錢。「很少有拖的。」

但是從去年起,有一批返費被拖了。三個月100多天,返費還沒有到賬。多幹了一個月的工人開始聚集起來討要。

張揚對《財經》記者說,中介有不地道的時候,但確實是那些沒有中專、高中畢業學歷的工人的出路。這些地方對體檢、篩查的要求不高。這為小部分流浪工人找到出路。

時間一長,中介與工人也達成默契。每年到用工旺季,中介都招收同一批工人。總有那麽幾個是眼熟的。這些工人每年也有了固定收益。

今年,小廠比大廠更難招人,招工手段更加五花八門。

李明給《財經》記者轉發了一則一家杭州手機小廠的招工消息:「工期25天,人走賬清。上車300元。員工點對點220元/天。7天後日結200元。吃住全包,免體檢。」

工人的心態也在變化。李明說,上車就給300元,這很有誘惑力,但是押身份證。7月,他在蘇州一家工廠,面試一過,中介直接塞了300塊。第二天直接走了。

「大批人這麽幹,不想幹活」。

工廠工資三四千,面試10次,也三千。

工人面試完拿了返現就走,工人拿到了錢,中介完成了指標,賺到了另一部分錢,工廠是損失方,在現實面前,工廠似乎也沒有特別好的解決方案。

但工廠的另一面,是對現代企業管理制度的忽視。事實上,隨著中國代工業的發展和成熟,在多數正規工廠,工人安全和幸福被理所應當認為是工廠的首要任務。

不少工廠設定了不少標準,對管理者和工人進行嚴格的培訓,並聘用了外部審計人員定期檢查工廠,找出需要改進的地方。

上述人力資源公司人員向《財經》記者強調,值得關注的是很多其他事情,「扔證件這件事情太小了,小到和有人隨手扔垃圾一樣。」

(文中李明和張揚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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