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沒有男人能忍住在飯桌上不聊政治?

▲竇文濤在《圓桌派》裏談「飯局如戰場」

本文來源:Vista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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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賈小凡

如果把一個中國中老年男性流放到荒島上,強制每天只能收看一個電視節目,他會選擇什麼?

極有可能是CCTV4的《海峽兩岸》。

畢竟男人過了40歲之後,對這檔節目的熱愛程度堪稱「壓根認不出老婆燙沒燙頭,但能一眼發現李紅換了髮型」。

但是看歸看,爸爸們如果把常年觀看《海峽兩岸》後學來的特邀嘉賓一般的氣勢搬到飯桌上,對國際形勢高談闊論,那麽八成只會得到一個後果:

年輕人暗中壓抑自己的白眼,並立刻偷偷跟同齡人吐槽——為什麼中年男人都那麽癡迷於聊政治?

「我爸關注特朗普,勝過關注我」

坊間曾傳說稱,每個開計程車穿梭在北京街頭的的哥,人均全球局勢點評師、三十年國際政治專家。

但這是一種來源於以偏概全的神化。

為「北京的哥怎麽那麽愛侃政治」感到疑惑的時候,其實是弄擰了因果關係:明明就是你目之所及的每一個中年男性都愛聊,北京的哥只是其中聊得自成一派風格的佼佼者罷了。

根據沒有道理的推測,該劫匪沒準也是個口頭論政愛好者

一般的中年男人不像北京的哥一樣,載客的每分每秒都能擁有一個不得逃脫的聽眾,和盡情發揮的舞台。

他們唯一能抓住的機會,就是每個人都被釘在原地的聚會飯桌。

如果配上二兩白酒更是魔力無邊,能讓家裏七十歲耳背眼花的爺爺瞬間元氣滿滿,高聲痛斥每一個與國際政治局勢相關的話題。

在如今的年輕人眼中,父輩聊政治的規律非常好總結,聽一次兩次就能倒背如流、舉一反三。

首先,外國政要在中國飯桌政治學中永遠處於鄙視鏈底端,每一件重大國際新聞歸根結底都是「他們不按我說的這麽治理是不行的」。

聽多了中年男人咬牙切齒的虐戀情深,你也會不禁覺得,他們可能才是這個世界上最離不開世界風雲變幻的人,不然飯桌上得失去多少奇妙談資。

更神奇的是,廣被年輕人吐槽的中年飯桌政治學仿佛有一套統一理論教材。

仔細聽完,發現基本就是他們會轉發在家族群裏的不乏陰謀論、不著邊際的瞎編、甚至極端情緒的文章的翻版。

當那些知識點擲地有聲地出現在飯桌上空時,你可能沒意識到這是來自中年男人的一場報復——對於平時轉發時根本沒人看、甚至還要被孩子翻個白眼嘲笑兩句的報復。

不過換個角度想想,摸準這一脈搏可能也不失為一個奇招。

只要在飯桌上主動邀請男性親戚談一談國際局勢不為人知的內幕並頻頻點頭,你就將有可能吃一頓不被任何私人生活問題煩惱的安靜飯。

一旦這個話頭挑起來了,接下來裝死就能混過去,因為男人之間可能自己就會莫名開辟新的戰場。

這也是一個飯桌奇觀了:大姑父和二伯之間永遠不會為了誰家孩子先娶了媳婦兒而陰陽怪氣,只會在battle誰的內幕消息才是真相,誰對國際局勢的判斷更準確時,你一句我一句打得面紅耳赤。

至於旁觀著這一切的人究竟是怎樣的心情,我有一次在作家賈行家的描寫中找到了精妙的答案:

去買豆腐,聽位老者沖一群人講高層新動向,夾雜著新而大的老虎們尚有余溫的名字:「他到底是因為啥下來的呢,我好好跟你講講吧。」

回來時,說到了該怎樣從中美關係入手處理南海問題,聽眾還剩一個,大概是因為老者坐的那條凳子是他家的。

聊政治是男人的孔雀羽毛

從小聆聽著父輩的指點江山長大,如今的年輕女性甚至已經患上了一種PTSD:別找那些特別愛聊政治的男人。

愛聊政治成了男人的原罪,這就有點太一棍子打翻一船人了。

關心時事、發表見解本來就是一種再正常不過的生活習慣,本來就不該和性別刻板印象掛鉤。

就算現在難以避免被認為在男性中多見,它也一定並非中國獨有。

比如2019年的日本,谷歌分年齡層的搜索記錄顯示,50多歲的日本男性最關心的關鍵詞是「韓國」,想想就覺得過分真實。

但是,到底是什麼讓當代中國年輕人如此奮力反抗中年飯桌政治學?

不難發現,這些吐槽的核心,其實依然是前兩年興起的圍剿「油膩中年」的重要組成部分。

因為當你有時也曾頗有興致地想加入其中時,就會立刻發現有些中年男人聊政治其實只是個人solo脫口秀。

當觀點發生衝突時、對於根本原則問題達不成共識時,或者試圖指出那些駭人聽聞的論據只不過是網絡假消息時,中年男人的戰術搖頭 必殺台詞會立刻殺死這場對話:「你太年輕,根本不懂這些事有多復雜」。

於是,這被厭惡的所謂的「聊政治」,其實多半不是在聊,只是單方面的「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年輕人自然對此深惡痛絕:為什麼只有你說的才對?為什麼一定要表現出一副自己掌握了全球風雲絕對真理的樣子?

但是換個角度想想,要不是能獲得這種掌控感,中年人大概也不會在飯桌上費這麽多唾沫。

畢竟在成年人的世界裡,飯桌很難只是飯桌,桌上列席的人也可能使它像一個局部氣候變幻莫測的微型政局。

而中年男性試圖在對政治的侃侃而談中表現出自己所掌控的,一是人脈

不是所有飯桌政治學的理論基礎都來源於網絡謠言,更微妙的是那些不經意在言語間透露出的八面玲瓏:「我那個在(神秘事務司)工作的同學有內部消息……」「上次跟一個做某某職業的朋友吃飯,聽他說了點消息……」

有時候很難說清,這些話裏的焦點到底是那些未知真假的消息,還是那被默默炫耀的人脈亨通。

第二個要被掌控在手中的,是判斷

中年男人聊政治時,倒是都很忠於「透過現象看本質」的原則,絕不會淺嘗輒止,幾乎總要落到一個猛一看能影響世界50年的重要結論。

這就像他們癡迷釣魚的快樂在於布局、下手與預判成功後的成就感,就像無論是研究股票大盤還是彩票走勢,樂趣都在於運籌帷幄後發現自己成功站在潮頭的爽——

談政治其實也一樣,男性在侃侃而談間展示出的對事物本質的判斷力,或許比單純展示自己有知識更重要。

而在直來直往的即時交談中,讓門外漢去評價任何一個專業技術類的領域都太容易露怯且枯燥,唯有政局變幻反而是最沒有門檻的談資,就像孔雀尾巴最尖尖上那根最乍眼、也最容易被薅掉的羽毛。

要不說為什麼《海峽兩岸》那麽受歡迎呢,李紅存在的意義不僅在於好看,還因為她對那些指點江山的男士露出贊同的眼神、崇拜的微笑(也有可能是職業微笑),那才是精神大保健的靈魂。

通過在宏大命題上展現出對這兩者的掌控,中年男性或許終於能在被生活的平庸和高壓掐住喉嚨後,找到了一種毫不費力、更不花錢的方式,去對抗現實中中年人並不總能隨心所欲掌控人生的難受。

所以,跟父輩聊政治卻被噎回去的年輕人也不必太在意,他們可能真的不止是想針對你一個人展示那咄咄逼人的權威。

人到中年的本能

刨去令年輕人叛逆的「爹味兒」之外,中年男人愛聊政治這件事的本質其實更加簡單了:

那些談資無論是離奇也好、狗血也罷,核心的要素無外乎還是關於對權力與財富的窺探。

可是世界上壓根沒人能抵擋這兩個要素的誘惑。

就像我們一般覺得女人更愛聊明星富豪的桃色秘聞、家長裏短的鬧劇糾紛,但誰又能說它們不關乎權力與財富呢?

有些隔閡其實也是因此而來:代際之間,對於何為談資的看法可能會相差巨大。

如今這屆年輕人的父輩——60、70後,他們的成長背景一定程度上決定了政治議題是視野中分量很重的一部分,將某種揮斥方遒的沖動內化進了自己的認知模式中,年輕人卻未必能理解這種熱情。

於是,當一個60後的爹對95後的孩子冷不丁發問「你對中美關係有什麼看法」,或許單純是一種在雙方本就交集不多的談資池子裏做出了尷尬的選擇。

再加上中年男人在酒桌上聊政治的姿態引發了集體逆反,關心政治反倒愈發成了一件被汙名化的事情。

事實上,愛聊政治恐怕並不是中年男人的特權。

它也無關年齡、無關性別。

2008年PewInternet的一份報告顯示,美國收入越高的人群在政治上的活躍度越高,無論是在線上還是線下。

更符合我們實情的情況或許是,如果一定要有個「誰會關心政治」的衡量標準,最貼切的其實是「邁出溫室之後的生活經歷」。

持有美股的人,不可能對美國的政治和金融局勢無動於衷;一次次被上漲的油價割到肉痛後,會關心國際原油的動態實在太正常不過。

當人越來越發現自己的生活細節是與這個世界息息相關的,便會不由自主地對那些曾經覺得無趣或遙遠的議題敏感起來。

在這種語境下,中年人對某些話題的熱衷不再是為了在沒有成本的言語間獲得掌控感的精神雞血,更像是為了在現實生活中繼續苟住的生存策略。

這兩種關心政治的目的都客觀存在且對立,但如今的輿論環境似乎只在意大加抨擊前者的可笑,視野中難見到後者正不斷地變換姿勢、以適應有限的空間。

在網絡上時不時的對中年男人聊政治的討伐中,一位網友曾這樣表達自己的困惑:

「我一聽周圍的中年人聊政治,就覺得爹味十足;可是如果國民都不聊政治,這又明顯是不對的。所以問題是,應該怎麽聊?」

發泄完對「爹味兒」的反抗後,這其實也是值得深思的問題。或許關鍵不在於方式,能拾起一個共識就很不容易:

我們更希望有些問題是能夠平等理性交流的。

在這個前提被滿足的情況下,對外部世界表達關切從來都不該是一件羞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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